大巴风波

我在城里开大巴。每年除夕，都会拉着二十多个同村老乡一起回家。大家都是邻居，

我从来只收个油钱。直到今年大年大年三十，车开到一半，同乡突然说我黑心。

“我跟人打听过了，从这儿到咱们村，撑死用半箱油，也就用一百来块钱。

”“你跟每个人收三十多块，加起来可是七八百！这一趟净挣四五百！”大伙瞬间炸锅，

吵着让我还钱，不然就要砸车。我含泪掏出两千，把所有人送下车。高铁票早就卖没了，

今天离开我，我看看他们怎么回家过年。……十年前，我跟着村里人来这座大城市打工，

因为没啥文化，也不会别的技术，就咬牙考了个大客车驾照，在城里跑短途营运。

说起来不体面，但好歹能养活一家老小。今天是除夕，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按照计划，

跑完上午最后一趟，下午就带着老公儿子开车回家过年。而且按照这几年的惯例，

在这座城市打工的二十多个同村老乡，也都会坐我的大巴一起走。说是老乡，

其实谁跟谁指不定就沾亲带故，我也不好意思挣他们的钱。但大巴车比小轿车费油太多了，

他们要是不坐，我们也不会特意开车回去。所以每年就让大家伙摊一下油钱，意思意思。

这些年下来，没人说过什么闲话。下午两点，我拉完最后一趟客回来，

把车稳稳当当停在汽车站门口不远处。老远，我就看见他们了。老公穿着那件黑色棉袄，

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旁边围着黑压压一群人，

都是等着搭车回家的老乡们。我心里一暖，刚要招呼老公儿子先上车。车门还没开稳，

那帮老乡就跟炸了窝似的往上涌。“让让让让！我这行李重！”“我晕车，我得坐前面！

”“哎你别挤我啊！”二十多号人挤在车门口，放行李的放行李，抢座位的抢座位，

乱成一锅粥。我儿子才五岁，被挤在人堆里，小脸憋得通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老公的脸当时就黑了。他把儿子护在怀里，扭头瞪着那群人，张嘴就要发作。

我赶紧捏了捏他的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老公死死咬着嘴唇，

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心里委屈。但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人情世故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我蹲下身，给儿子擦了擦眼泪，把他抱上车，

在我驾驶座旁边专门给他留的小位置上坐好。然后我扭头看向老公。他还站在车门口，

脸色不太好看，胸口起伏着，显然还在生气。我走过去，轻声说：“行了，都上车了，

一会儿到家就好了。你也别气了，大过年的，犯不上。”老公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又说：“你看这天也不早了，早点走早点到。”“你把收款码发群里吧，

方便大家回头转油钱。”老公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闷声闷气地在老乡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刚在驾驶座上坐稳，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是张小黑。他叼着根烟，

笑嘻嘻地把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姐，咱可说好了啊。”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张小黑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这车每年都拉咱们回家，油钱到底咋算的，谁也不知道。”“咱们都是实在亲戚，

你可别再干那种昧良心的事了。”车厢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捏白了。我慢慢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张小黑往后靠了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啥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我跟人打听过了，从这儿到咱们村，撑死四百公里。

”“我厂子里那些开小汽车的，加满一箱油也就两百来块，跑四百公里绰绰有余，

还能剩小半箱。”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车厢里的人。“可你呢？每个人收三十多块，

二十多号人，那就是七八百块钱！你这一趟，净挣四五百！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公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儿子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他爸怀里缩了缩。我刚要开口，

后排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王大妈。她撑着前面的座椅靠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走到我座位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小芳啊，”她拖长了声音，

“婶子给你个机会，你好好跟大伙解释解释。”这种大巴车的油耗，跟小汽车能一样吗？

普通的小轿车充其量一吨多重，坐满了也就五个人。可我这种客车，光车身就七八吨，

再加上二十多号人，还有一车厢的行李年货，满打满算得有十二三吨。重量翻了三四倍，

油耗能不翻倍？王大妈见我不说话，转过头去拉张小黑的胳膊，说：“你说是不是啊黑子？

”张小黑见有人给他撑腰，顿时来了精神。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往腰上一叉，

脖子伸得老长。“我跟我们组长可熟了！人家那小汽车，加满一箱油还不到两百块钱！

你这破车能比人家小汽车贵多少？”“你就是想把这钱眯了！当咱们是傻子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跑车这几年，我也算是见了不少人。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但车上坐的不光是这俩货，还有我爸的牌友，

我妈的老姐妹，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大过年的，我犯不着因为这点破事跟他俩杠上，

耽误一车人回家团圆。我压了压情绪，尽量挑大伙能听明白的话，

把客车的吨位、油耗、过路费这些掰开揉碎讲了一遍。王大妈撇着嘴没吭声，

张小黑也缩回座位上，低头摆弄他那盒烟。我心里刚松了口气，觉得这事算是说开了。

可下一秒，王大妈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嗤笑。“哟，说得比唱得好听。

”她扭头看向后面的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听听，多会说啊。咋的，就你懂车，

咱们都是傻子呗？”张小黑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不信！

”我懒得再搭理他们，转过身准备发动车子。心想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吧，

我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家就完事了。可我刚碰到车钥匙，还没来得及拧，

后排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是张小黑她妈。她扯着嗓子喊：“我儿子说得对！

你就是黑心！你那个老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在厂里跟好几个女的......”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下一秒，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拽开车门。“觉得我挣你们钱了的，都给我下车！”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坐我的车，一个人三十多块钱，还送到家门口。可要是去坐长途客车，

或者火车高铁，一个人起码一两百。这笔账，谁都会算。但张小黑动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扯着嗓子吆喝起来：“都别坐他的车了！我早就给大伙联系好了，外面有辆客车，

一个人才收十块钱，比他这黑心鬼便宜多了！”这话一出，车厢里一下子炸了锅。

“那还坐他的干啥！”“黑子真是大好人啊！”“就是就是，哪像有些人，

天天昧着良心挣乡亲们的血汗钱！”二十多个同乡七嘴八舌地叫起好来。

王大妈第一个站起来，朝我啐了一口：“呸！没良心的东西！”她一边骂，

一边拎起自己的包袱，一溜烟地往车门口走。紧接着，张小黑她妈也下了车，绕到车身中间，

砰砰砰地拍着行李舱的门。“李芳！把门打开！我的行李还在里头呢！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正准备跟着往下走。可就在这时，

张小黑忽然大喝一声：“都等等！”“小芳姐，你这些年昧了大伙多少油钱，

自己心里没数吗？”“既然昧了，是不是该还给大伙？”这话一出，

原本已经走到车门口的人，全都停住了。他们转过身来，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对！

把钱退回来！”“这些年我们给他交了多少钱？他得还！”“李芳，你要是不退钱，

今天这事没完！”我说：“之前大家给的钱，都是当趟的油费，这种大客车的油耗，

你们自己上网查一查就知道。我一分钱都没多收。

”张小黑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在我面前晃了晃。“小芳姐，你这车是汽车站的吧？你私自拉客，收钱载人，这可是违规的。

”“刚才我已经给汽车站打了举报电话了。”“你要是现在不把钱退给大伙，

我就让汽车站开除你。”我看了一眼表。从这件事闹起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如果再去跟汽车站掰扯，今晚可能都到不了家了。我老公和儿子还在车上。大过年的，

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受罪。要是花钱能解决，那就破财免灾吧。“行。”我说，“要多少钱？

”张小黑眼睛一亮。他张口就是一个数字：“一万。”我刚要开口拒绝，

车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李芳？”我心里猛地一沉。是我领导的声音。我扭头看去，

刘站长正站在车旁，皱着眉头看着我。“你不是早就请假回家了吗？怎么还跑这儿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里乌泱泱的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这是在拉客？

”我连忙解释：“刘站长，这都是我们村的亲戚，我就是捎他们一程，

没收钱……”话还没说完，张小黑就跳出来了。“领导领导！您可来了！”他一脸正义凛然，

“就是这个人，刚才在汽车站门口招揽我们上车，一个人收一百多块钱！我们都是证人！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刘站长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盯着我说：“李芳，

私自营运，收费载客，这是严重违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交五百块钱罚款，

这事就算了。”“第二，不交罚款，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我认栽，掏出来5张红票子，

递给刘站长。刘站长接过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揣进兜里，扔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走了。

张小黑还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低下头，

把钱包里剩下的钱全掏出来，往他胸口一拍。“两千。”“我身上就这些了。”“爱要就要，

不要咱们就在这耗着。”张小黑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

他下意识地接住那沓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那些刚才还七嘴八舌的同乡们，

这会儿也全都不说话了，僵持了大概有半分钟。张小黑干笑了一声：“行，芳姐爽快。

”他把那沓钱举起来，冲着车厢里扬了扬。“走了走了！”他扯着嗓子喊。“等上了车，

这钱我给大伙分了，一人几十块，算是芳姐请咱喝酒！”那帮人陆陆续续地从车上下来，

跟张小黑凑到一块儿去了。我转过身，走回驾驶座，把车门关上。老公坐在后面，

怀里搂着儿子，一声不吭。两千五百块钱。说没就没了。就当长个教训吧。我打开手机导航，

发动了车子。也不知道开了多久，老公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的表情变了变。“哦……好，好的，我知道了……嗯，

我们在路上呢……好，到了给您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皱了皱眉头。“谁的电话？”老公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是……是张小黑她爷爷。

”我一愣：“他爷爷？找你干啥？”老公沉默了几秒钟。“问咱们几点到。

”“老爷子说给咱们留了东西，炖了一下午的排骨，

还有他自己灌的香肠……”“他说让咱们快到的时候吱一声，他好提前把饭菜热上。

”张小黑她爷爷，村里人都叫他张大爷。老人家快八十了，腿脚不好，

平时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瓦房里。张小黑爹妈常年在外头打工，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去一趟。但每年我们回去，他都要拉着我们去他家吃饭。老爷子说，

他就盼着过年，能见到我们，屋里热闹热闹。我和老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老公轻声说：“张小黑那个十块钱的车，肯定是骗人的。”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