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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秘辛肛狗

月下听云 著

穿越重生连载

《明代秘辛肛狗》中的人物阿浆狗剩拥有超高的人收获不少粉作为一部宫斗宅“月下听云”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不做以下是《明代秘辛肛狗》内容概括:《明代秘辛:肛狗》是一本宫斗宅斗,打脸逆袭,重生,民间奇闻,救赎,古代小主角分别是狗剩,阿由网络作家“月下听云”所故事情节引人入本站纯净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314829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6 13:32:0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明代秘辛:肛狗

主角:阿浆,狗剩   更新:2026-02-06 14: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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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房里的秽气裹着龙涎香,呛得狗剩直犯呕。

他蹲在魏忠贤的恭桶边,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膝盖下的青砖浸着陈年的尿渍,黄褐色的水痕一圈套着一圈,像极了张头儿鞭子抽出来的伤疤——那些伤疤此刻正蛰伏在他背上,天气一潮就痒得钻心。

魏忠贤的肥臀搭在铺了锦缎的恭桶圈上,手里转着那串从万历帝陵里盗来的佛珠。珠子是血珀的,对着茅房小窗透进来的光,能看见里头封着的蚊虫尸体——跟狗剩昨日从恭桶里捞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杨涟那厮的《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今儿得连夜烧了——”魏忠贤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锅,带着刚吸完福寿膏的哑,“还有,东厂的人,得去他府里搜,连灶膛都别放过。”

客氏的帕子掩着嘴,脂粉味混着秽气飘过来:“那疏里提了咱私吞内库的事,可不能留活口。听说杨涟还藏着副本……”

狗剩的手指抖了抖。

他是三年前被卖进魏府的。那年河南大旱,爹娘用一斗糠换了他的卖身契。人牙子说:“去了京城魏爷府上,好歹有口饭吃。”他没说的是,这口饭要从恭桶里扒拉出来。

“肛狗”——府里上下都这么叫他。起初是张头儿起的头,后来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敢指着鼻子骂。这称呼比鞭子还毒,抽在人身上不见血,却能把魂儿都腌臜了。

狗剩手里的草纸“啪”地掉在青砖上。

声音不大,但在静得只剩魏忠贤捻佛珠声的茅房里,脆得像骨头断了。

“谁?”魏忠贤的眼刀扫过来。

三角眼里的狠劲能刮下一层皮。狗剩见过那眼神——上月有个小太监偷了库房的银勺子,魏忠贤就这么看了一眼,第二天护城河里就飘起了泡发的尸首。

“爷!小的是狗剩!小的啥也没听见!”狗剩“噗通”跪下,额头砸在地上。青砖缝里的脏水混着血,渗进嘴里,咸腥带着粪臭。

客氏的帕子一甩,银质的簪子尖戳着狗剩的脊梁骨,一点一点往下划:“这贱种,留着是祸害。张头儿!”

茅房外的张头儿应了声“喏”,脚步声像擂鼓似的近了——那是魏府管贱役的头儿,手底下的鞭子抽起人来,连看门的獒犬都夹尾巴。

狗剩爬起来就跑。

慌里慌张撞翻了恭桶边的小几——那上面放着魏忠贤私藏的账册,封皮是黑色的,写着“内库收支”四个烫金小字。账册摊开了,纸页里夹着的东西“当啷”掉出来:一块东厂番子的腰牌,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来不及想,顺手抓了账册和腰牌,往洗衣房的方向跑。

裤腿上沾了半尺宽的粪水,每跑一步就在青石路上拖出一道污痕。身后的骂声追得他脚不沾地:“抓住那肛狗!扒了他的皮!”

洗衣房的皂角味盖过了秽气。

阿浆正蹲在大木盆边搓魏忠贤的龙纹内裤。那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云锦,金线绣的五爪龙,泡在皂角水里依然张牙舞爪。棒槌砸在衣服上“砰砰”响,每一声都像在捶打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或许是命运,或许是骨头。

见狗剩冲进来,她手里的棒槌掉在盆里,溅了一脸皂角水:“狗剩哥,你咋了?魏爷又罚你洗恭桶?”

阿浆是去年冬天来的。人牙子说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了十两银子。初来时她不会洗衣,把手搓得满是血口子。狗剩偷偷从厨房摸来猪油给她抹,被张头儿发现,吊在柴房抽了二十鞭子。

“阿浆,快逃!”狗剩喘得说不出完整话,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后门拖,“魏阉要杀我!我偷了他的账册!”

阿浆的脸白得像浆过的布——她名字里的“浆”字就是这么来的,张头儿说她洗衣浆得最好。此刻她盯着狗剩手里的黑账册,声音发颤:“账册?那可是杀头的罪!你疯了?”

“我没疯!”狗剩把账册塞进她怀里,冰凉的封皮贴着她的手心,“这是魏阉贪内库的铁证!咱们去见杨涟杨大人!他能救咱们!”

后门的门闩是榆木的,浸了雨水胀得发紧。狗剩刚拉开一条缝,张头儿的声音就炸了:“那肛狗跑哪去了?快搜!抓着扒了他的皮!”

火把的光从走廊那头涌过来,像毒蛇的信子。

狗剩拉着阿浆往柴房钻。柴房里堆着魏府过冬的柴火,松木混着槐木,缝隙里塞着老鼠洞。阿浆的指甲掐进他的胳膊,掐出了血印子:“狗剩哥,咱们跑不掉的——魏府的墙有三丈高,门口全是东厂的番子。”

狗剩没说话。他盯着阿浆怀里的账册,忽然想起后院的粪车。

每天寅时,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粪车夫李二就会赶着车进府。两匹老马,六个大木桶,挨个院子收秽物。魏府的人嫌臭,从来不会搜粪车——连走近都要捏着鼻子绕道。

“跟我来!”

李二正蹲在粪车边抽烟袋。

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见狗剩和阿浆跑过来,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狗剩?你俩咋了?魏爷又罚你俩掏粪?”

“李叔,救我们!”狗剩“噗通”跪下,青石地上的露水浸湿了裤腿,“我偷了魏阉的账册,他要杀我们!求你带我们出府!”

李二的脸抽了抽。

他盯着阿浆怀里的黑账册,又看了看远处追来的火把光。张头儿的骂声越来越近:“柴房!去柴房搜!”

“快躲进粪桶里!”李二咬了咬牙,一把掀开最近那个木桶的盖子,“别出声!憋死了也得憋着!”

粪桶里的秽物没过膝盖。

狗剩把账册塞在桶壁的夹层里——那是李二以前跟他说的,粪桶都是夹层的,中间有空隙,为的是减轻重量。阿浆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混着秽水往下掉,温的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盖子合上的瞬间,世界陷入黑暗。

狗剩听见李二跳上车辙的声音,鞭子甩在空中“啪”地一响:“驾!”

粪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颠簸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晃出来。秽物在桶里晃荡,拍打着他们的胸口。狗剩紧紧捂住阿浆的口鼻——不是怕她叫,是怕她吐。吐了就完了。

车子忽然停了。

张头儿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闷闷的:“李二!你粪车里藏了啥?快打开!”

“张头儿,这是魏府的秽物,你也闻?嫌命长?”李二的烟袋锅子敲着车帮,“要不您亲自来看看?刚收了客奶奶房里的,还热乎着呢。”

一阵沉默。

狗剩能想象张头儿皱成一团的鼻子——他见过那模样,每次张头儿来茅房巡查都这样,好像多吸一口这儿的空气都会折寿。

“滚!别耽误老子搜人!”

鞭子声远了。

粪车重新动起来,轱辘碾过门槛,出了魏府的后门。狗剩趴在粪桶里,听着身后的骂声越来越远,才敢松开捂住阿浆的手,大口喘气——尽管吸进肺里的全是恶臭。

“李叔,谢谢你。”狗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欠你一条命。”

车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狗剩以为李二没听见,正要再说,声音飘进来了:“谢啥?魏阉害了我家娃——前年征辽饷,我儿子被拉去当夫子,死在关外了。尸首都没运回来。我早就想反了。”

车子拐了个弯,江南的雨丝飘下来,打在粪车的布帘上,淅淅沥沥的。

阿浆的手抓着狗剩的胳膊,指尖冰凉:“狗剩哥,咱们真能见到杨大人吗?”

狗剩摸了摸桶壁夹层里的账册。封皮的硬角硌着手指,像一种确凿的保证。

“能。”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粪桶里显得异常坚定,“魏阉贪了几百万两内库银,杨大人拿着这账册,就能参倒他。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太陌生了,像另一个世界的话。狗剩只在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先生说书里的大侠都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从他记事起,他就是被拴着的,被卖身契拴着,被鞭子拴着,被“肛狗”这个名号拴着。

粪车停了。

李二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从桶缝里塞进来:“你们俩快进去,我得赶回去拉粪,不然魏阉会起疑。”

狗剩掀开桶盖。

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丝细得像绣花针。眼前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匾额:“东林书院”。字是烫金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跟魏府门口那块“敕建魏公第”的狰狞金字完全不同。

狗剩把账册揣在怀里,湿漉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他拉着阿浆往书院里跑,门槛很高,他差点摔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么大的院子。

青石板铺的路,雨水洗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路两边种着竹子,叶子绿得像是能滴下墨来。空气里飘着的不是魏府的龙涎香,也不是茅房的秽气,而是一种清苦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墨香。

书院深处有间屋子亮着灯。

狗剩顺着光跑过去,从窗缝里看见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那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食叶。

“杨大人!”狗剩推门冲进去,“扑通”跪下,把账册举过头顶,“小的是魏府的贱役狗剩!这是魏忠贤贪内库的账册!还有他要杀你的密信!”

笔掉在纸上。

杨涟——狗剩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刻——杨涟当时的神情,像是一个在漫漫长夜里赶路的人,忽然看见了火光。不是惊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震惊,警惕,然后才是希望。

他抓过账册,就着油灯翻了几页。手在抖,抖得纸页哗哗响。

“这是真的……”杨涟的声音也在抖,“魏忠贤私吞了三百万两内库银!还有东厂的腰牌——这是他调动番子截杀言官的凭证!”

油灯的光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水波。

“杨大人,求你救我们!”阿浆也跪下,眼泪掉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魏阉要杀我们!张头儿带着人追……”

杨涟放下账册,走过来扶起他们。

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狗剩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这是他进魏府三年来,第一次有不是打他骂他的人碰他。

“你们俩是功臣。”杨涟说,声音里有种狗剩听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明白了,那是士大夫的担当,“我这就上书崇祯帝!魏忠贤的死期到了!”

窗外,天彻底亮了。

雨停了,竹叶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算盘珠子。

七天后,崇祯帝下旨。

狗剩和阿浆躲在书院后厢房里,听着外面街上的喧哗。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杨涟派了个小书童出去打探,书童回来时脸兴奋得发红:

“抄了!魏阉的府邸被抄了!家产装了三百车!客氏在宫里悬梁了!”

又过三天,消息确认了:魏忠贤在往凤阳贬谪的路上,接到赐死的圣旨,吞金自尽。据说死前他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就说一句“皇上圣明”。

狗剩和阿浆站在魏府门口。

曾经需要跪着进去的大门,如今敞开着,像一张被撕烂的嘴。东厂的番子进进出出,抬着箱子,搬着家具,那些曾经需要他趴着擦的金砖地,如今踩满了沾泥的靴子。

张头儿被两个番子按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地——正是狗剩常跪的那块青砖。鞭子抽下去,他杀猪似的嚎:“爷饶命!爷饶命啊!我就是个当差的!”

一个番子冷笑:“当差的?魏阉贪墨,你没帮着数银子?”

鞭子继续抽。张头儿的嚎叫渐渐低了,最后只剩呜咽。狗剩看着他背上绽开的皮肉,忽然想起自己背上的那些疤——有些就是这个男人抽的。

“狗剩哥,咱们自由了。”阿浆说。

她脸上带着笑,眼里的泪还没干。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洗得发白的衣服照得几乎透明。狗剩这才发现,阿浆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客氏那种涂脂抹粉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竹叶。

自由了。

狗剩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那是杨涟给他们的。二十两,够在江南买几亩薄田,开一家小豆腐店。杨涟说:“你们救了朝廷,这是应得的。”

“狗剩!阿浆!”

李二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琥珀。

“魏阉倒了!”李二把糖葫芦塞给阿浆,“咱们不用再受气了!我打算开家粪肥店——京城这么多宅子,总得有人收粪不是?”

阿浆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她眯起眼,可嘴角是弯的。

狗剩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被卖进魏府的第一天,张头儿把他领到茅房,指着恭桶说:“以后这就是你的饭碗。”那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会像茅坑里的蛆一样,在秽物里生,在秽物里死。

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攥着二十两银子,身边站着阿浆和李叔。

江南的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狗剩拉起阿浆的手,往城门的方向走。她的手很小,掌心有洗衣磨出的茧子,糙糙的,可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们的背后,魏府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那两个曾经需要仰望的石狮子,如今歪在地上,一只断了牙,一只裂了头。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的尽头,是城墙的拱门,拱门外能看见田野,田野的尽头有炊烟——那是小镇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

狗剩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缠了他三年的秽气,终于散了。

去江南的官道上,驴车颠簸。

狗剩坐在车辕边,看着路两旁的稻田。稻穗刚抽出来,绿油油的,风一过就像水波般荡漾。阿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串糖葫芦——她舍不得吃完,说这是“自由的滋味”,要慢慢尝。

自由是什么滋味?狗剩想。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还能尝到粪桶里那股恶臭。三年来,那味道已经腌进他的骨头里了。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以为自己还在魏府的茅房,膝盖下是冰凉的青砖,耳边是魏忠贤捻佛珠的窸窣声。

“狗剩哥。”阿浆忽然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咱们真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狗剩握住她的手。

阿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昨晚梦见张头儿了。他拿着鞭子,说要扒我的皮。”

狗剩没说话。他也梦见了——不止张头儿,还有魏府里那些日日夜夜。记忆像茅坑里的蛆,你以为把它们冲走了,可一下雨,又会从砖缝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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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腊月,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狗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茅房的夜壶满了,恭桶也满了——魏忠贤昨夜宴客,十几个官员喝到子时,秽物比平时多了一倍。他赤脚踩在结冰的青砖上,脚底裂开的口子泡在粪水里,疼得钻心。

“肛狗!磨蹭什么!”张头儿的鞭子抽过来。

狗剩没躲——躲了打得更狠。鞭梢擦过耳朵,火辣辣的。他低头加快动作,把夜壶里的秽物倒进粪桶,再用草纸擦净。草纸是特制的,浸了桂花油,可再香也盖不住底子里的臭味。

厨房的王妈端着早膳经过,捏着鼻子骂:“晦气东西!离远点!熏着爷的粥你担待得起?”

狗剩退到墙角,把身子缩成一团。

等各院的秽物收完,太阳才刚露头。他回到贱役房——那是后院最角落的一间瓦房,窗户漏风,冬天跟冰窖似的。同屋的还有三个:老马是掏粪的,瘸腿李是倒夜香的,小顺子是洗马桶的。四个人凑不出一件完整的棉袄。

“狗剩,给。”老马从怀里摸出半个窝窝头,硬得像石头,“昨儿厨房偷的。”

狗剩接过,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老马手里:“马叔,你吃。”

“我吃过了。”老马撒谎时眼睛会眨——狗剩知道,他根本没吃。老马的儿子前年死了,是给客氏抬轿子时滑倒,被活活打死的。从那以后,老马就总把吃的分给别人,好像这样就能赎什么罪似的。

狗剩把窝窝头揣进怀里。等晌午洗衣房歇工,他溜到后院井边。阿浆果然在那儿,正蹲着搓一件猩红缎面的披风——那是客氏的心爱之物,沾了胭脂,得用皂角反复捶打。

“浆妹子。”狗剩低声唤。

阿浆抬头,见是他,眼睛亮了亮:“狗剩哥!”

狗剩掏出窝窝头,已经捂得温乎了。阿浆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她脸一红,却没接:“你吃,我早上吃过了。”

“撒谎。”狗剩把窝窝头塞进她手里,“你脸都饿青了。”

阿浆低头,小口小口地啃。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窝窝头上。

“哭啥?”狗剩慌了。

“我想我娘了。”阿浆用袖子抹脸,“她被卖到南方了,不知是死是活……”

狗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娘也死了,是饿死的。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娘对不住你……”可有什么对不住的?这世道,能活着就是造化。

张头儿的吆喝声传来:“肛狗!死哪儿去了?客奶奶的恭桶还没刷!”

狗剩赶紧往回跑。阿浆在他身后喊:“狗剩哥!晚上我给你补裤子!”

裤子是昨天被鞭子抽破的,破口在屁股上,露着肉。狗剩边跑边想:阿浆的手真巧,上次补的袖子,针脚密得跟鱼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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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刷完第十八只恭桶,狗剩的手已经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秽物,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蹲在井边,用瓦片刮指甲——这是老马教他的,说瓦片比皂角管用。

小顺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狗剩哥,你听说没?东林书院那帮人,又上折子参魏爷了!”

狗剩手一抖,瓦片划破了指头,血渗出来。

“小声点!”他四下张望,“让张头儿听见,扒了你的皮!”

“怕啥?”小顺子年轻,才十四岁,还不懂怕,“我听说那个杨涟杨大人,是铁骨铮铮的忠臣!他说魏爷‘欺君罔上,祸国殃民’……”

“闭嘴!”狗剩捂住他的嘴。

可已经晚了。张头儿不知何时站在月洞门外,三角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

“哟,议论朝政呢?”张头儿慢悠悠走过来,鞭子在手里一圈圈绕,“小顺子,长本事了?”

小顺子脸煞白,“噗通”跪下:“张头儿!我、我胡说八道!您饶了我!”

张头儿笑了。狗剩最怕他笑——他一笑,准要见血。

“饶你可以。”张头儿用鞭梢挑起小顺子的下巴,“去,把茅房里那桶新鲜的喝了。喝干净了,我就当没听见。”

小顺子浑身发抖。

狗剩脑子一热,站起来:“张头儿,他年纪小不懂事,我替他喝!”

“你?”张头儿斜眼看他,“行啊,肛狗讲义气。那你去喝——不过不是一桶,是两桶。你俩一人一桶。”

那是狗剩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刻。

他走向茅房,粪桶里的秽物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桶,闭上眼,往嘴里灌。咸的,涩的,烫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咽,咽下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再咽。

小顺子在他旁边哭,边哭边喝。

张头儿抱着胳膊看,笑得肩膀直抖。

最后狗剩瘫在地上,嘴里鼻子里都是粪水。张头儿用靴子尖踢了踢他:“记住了,贱种就该有贱种的活法。朝政?忠臣?那是你们配议论的?”

那天晚上,狗剩发了高烧。老马偷来半壶劣酒,给他擦身子。阿浆溜进来,用井水浸湿破布,敷在他额头上。

“狗剩哥,你得活着。”阿浆哭着说,“咱们都得活着。活着……才有盼头。”

狗剩在昏沉中想:盼头?这鬼地方,能有什么盼头?

可他还是点头了,因为阿浆的手那么凉,眼泪那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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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猛地一颠。

狗剩从回忆中惊醒,发现天已经黑了。赶车的赵老汉说:“前头有个破庙,咱们歇歇脚。”

破庙在山路边,墙塌了一半,供桌上的泥菩萨缺了半边脸。赵老汉生了堆火,烤着干粮。阿浆靠着柱子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里头是账册、腰牌,还有杨涟给的路引。

狗剩睡不着,走到庙门口。

月很亮,把山野照得一片银白。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婴孩哭。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还在,硬硬的,硌着胸口。

那是他离开魏府前,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牌,上面还能认出“东厂”两个字。是某个番子落在厨房的,被他偷偷藏起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藏,现在想来,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狗剩哥。”阿浆不知何时醒了,走过来,“想啥呢?”

“想咱们这一路。”狗剩看着月光下的山路,像一条苍白的蛇,“你说,东厂的人会不会追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狗剩脸色一变,冲回庙里:“赵伯!快灭火!”

火刚踩灭,马蹄声已经到了庙外。火光透过破墙照进来,影影绰绰的,至少五六个人。

“搜!杨涟说了,那俩贱种往江南去了!”

是东厂番子的声音!狗剩的心跳到嗓子眼。他拉着阿浆往菩萨像后面躲,可庙就这么大,能躲哪儿去?

脚步声进了庙门。

“头儿,有火堆!刚灭的!”

“人没走远!分头追!”

一个番子朝菩萨像走来。狗剩能看见他靴子上的泥,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跟魏府那些番子一个味儿。他屏住呼吸,手摸到地上的一块碎砖。

就在这时,阿浆怀里的包袱松了。

账册的一角露出来,黑色的封皮在月光下反着光。

番子脚步一顿:“什么——”

狗剩没时间想了。他抓起碎砖,狠狠砸过去!砖头正中番子面门,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脸倒退。

“跑!”狗剩拉起阿浆就往后门冲。

可后门也有番子守着!两个壮汉堵在门口,手里提着刀。火光下,刀刃泛着冷光。

“肛狗,还想跑?”为首的那人笑了——狗剩认得他,是东厂的小旗,姓刘,曾经来魏府给魏忠贤送过密信。

狗剩把阿浆护在身后,眼睛四下搜寻。墙角有个破木桶,桶里半桶浑水,水面上漂着落叶和……虫尸。

“把那账册交出来。”刘小旗慢慢逼近,“魏公虽然倒了,可东厂还在。杨涟保得了你们一时,保不了一世。”

狗剩忽然笑了。

他笑得那么突然,连阿浆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刘小旗皱眉。

“我笑你们。”狗剩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魏阉都死了,你们还替他卖命?知道这叫啥吗?这叫……愚忠。”

“找死!”刘小旗挥刀砍来。

狗剩没躲。他抄起墙角的木桶,把整桶浑水泼了出去!水里混着泥、虫尸、还有不知名的腐物,劈头盖脸浇了番子们一身。

“啊啊啊!我的眼睛!”

趁他们揉眼的功夫,狗剩抓起供桌上的香炉——铜的,很沉——狠狠砸向刘小旗的膝盖!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刘小旗惨叫倒地。另一个番子举刀要砍阿浆,阿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洗衣用的棒槌——那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说“习惯了,拿着踏实”——狠狠砸在番子手腕上!

刀掉了。

狗剩捡起刀,架在刘小旗脖子上:“让他们退下!”

刘小旗疼得脸色发白,咬牙道:“退……退下!”

剩下的番子面面相觑,慢慢退到庙门口。

狗剩拉着阿浆,一步步往外挪。到了庙外,他猛地推开刘小旗,翻身上了番子们的马——他小时候给地主放过牛,会骑牲口。

“抱紧我!”他对阿浆喊。

阿浆爬上马背,紧紧抱住他的腰。狗剩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夜色。

风在耳边呼啸。狗剩能听见身后番子的怒骂,能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有一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上。

他不敢停,拼命抽打马匹。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马累得口吐白沫,慢了下来。狗剩勒住缰绳,发现他们跑到了一条河边。

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银光。

阿浆还在发抖,棒槌还紧紧攥在手里。

“没事了。”狗剩说,声音也在抖,“没事了……”

阿浆忽然“哇”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狗剩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他自己也想哭,可眼泪早就干了——在魏府那三年,早就流干了。

“狗剩哥。”阿浆哭够了,抽噎着说,“你刚才……真厉害。”

狗剩看着河水里的月亮,轻声说:“不是我厉害。是……是被逼急了。”

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粪水能泼人,香炉能砸人,刀也能拿起来——尽管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可这就是活路。他想。在这世道,想要活,就得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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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东林书院时,已是五天后。

狗剩和阿浆都瘦了一圈,衣服破得遮不住肉。书院的门房见了他们,吓了一跳:“你们是……”

“我们是杨涟杨大人的故人。”狗剩说,掏出杨涟给的路引。

门房仔细看了,脸色缓和:“原来是杨公交代的人。快请进,杨公正与左公议事。”

这是狗剩第二次进书院。上次是逃命,没来得及细看。这次他走在青石路上,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样干净的地方,这样雅致的地方,真的是他能踏足的吗?

书院很大,分前院后院。前院是讲堂,能听见读书声;后院是斋舍和书房,种满了竹子。空气里墨香混着竹香,闻久了,好像连肺腑都被洗干净了。

杨涟在书房里,正与一个清瘦的老者对弈。见他们进来,杨涟放下棋子,起身迎道:“你们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狗剩跪下要磕头,被杨涟扶住:“不必多礼。这位是左光斗左公。”

左光斗捋着胡须,打量他们:“就是你们……送来了魏阉的罪证?”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狗剩有些局促,低头道:“是……是小的。”

“不必自称‘小的’。”左光斗说,“你们是义士,当得起一声‘壮士’。”

义士。壮士。

狗剩鼻子一酸。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他。

杨涟让书童带他们去厢房歇息,又吩咐厨房准备饭菜。厢房很简朴,但干净,被褥是新的,还有一盆清水可以洗漱。

阿浆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哭了:“狗剩哥,我……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狗剩明白她的意思。在魏府,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可在这里,他们是人,是被当人看的人。

晚饭后,杨涟来找他们。

“魏阉虽死,党羽未清。”杨涟神色凝重,“你们在书院住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南下。这几日……可否帮书院做些杂活?也算掩人耳目。”

狗剩连忙点头:“愿意!我们什么都能做!”

于是第二天,狗剩拿起了扫帚。

他扫书院的天井,扫讲堂的台阶,扫竹林间的小径。竹叶落在青石上,扫起来沙沙响,不像魏府的落叶——魏府的落叶是要用手捡的,因为扫帚会划伤金砖。

阿浆在厨房帮忙。书院有二十多个学生,吃饭是个大工程。她帮着洗菜、烧火、洗碗,厨房的刘婶夸她勤快,教她做江南的菜——糖醋鱼,狮子头,桂花糕。

第三天下午,狗剩扫到藏书楼前。

楼里传来争论声,是杨涟和左光斗。

“……皇上虽除魏阉,却未必真信我东林!”左光斗的声音激愤,“你看他重用温体仁、周延儒,皆是奸佞之徒!”

杨涟叹息:“国事艰难,皇上也有难处。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忠诚,以报君恩。”

“忠诚?君若不明,忠有何用?”左光斗拍案,“我东林‘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如今呢?言路闭塞,阉党余孽横行!”

狗剩站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事离他太远了,什么温体仁、周延儒,他听都没听过。可他听懂了那份忧愤——那是读书人的忧愤,是为天下苍生的忧愤。

不像魏忠贤。魏忠贤也忧,忧的是银子够不够多,权位够不够稳。

“窗外何人?”杨涟忽然问。

狗剩吓得一哆嗦,忙道:“是……是扫地的狗剩。”

杨涟推窗看见他,笑了:“进来吧。”

狗剩战战兢兢走进藏书楼。这是他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垒满了书,纸墨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铺着青砖,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识得字吗?”左光斗问他。

狗剩摇头:“不……不识。”

左光斗从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一页:“这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认得吗?”

狗剩盯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摇头。

“想学吗?”

狗剩愣住了。学……识字?他?一个洗恭桶的贱役?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涟温和地说:“人无贵贱,皆可向学。你若愿意,每日午后可来此,我教你识字。”

那天晚上,狗剩失眠了。

他躺在厢房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一遍遍在心里描画那几个字: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可他的“初”是什么?是河南大旱,是爹娘饿死,是被卖进魏府,是跪在粪水里……这算“善”吗?

他不知道。可他想学,想认识那些字,想弄明白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天午后,他真的去了藏书楼。

杨涟在等他,面前摊着纸笔。他教狗剩握笔——狗剩的手因为常年泡水,关节粗大,握不住细细的笔杆。试了三次,笔都掉了。

“无妨。”杨涟说,找来一支粗些的笔,“这样试试。”

狗剩终于握住了。笔尖蘸了墨,在纸上画下第一横——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很好。”杨涟鼓励他,“再写竖。”

横,竖,撇,捺。一个“人”字写了十几遍,才勉强像个样子。狗剩写得满头大汗,比洗一天恭桶还累。

可心里是满的。那种满,是饿肚子时吃窝窝头没有的满,是被人叫“义士”时也没有的满。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根,要破土而出。

第五天,阿浆也来了。

她学得比狗剩快,手指灵巧,写出的字娟秀工整。左光斗看了都夸:“此女若为男子,可中秀才。”

阿浆红了脸,却笑得眼睛弯弯。

第六天,狗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不是“狗剩”,是杨涟给他取的大名:周明光。杨涟说:“你从秽土中来,心向光明,当得起‘明光’二字。”

周明光。狗剩——不,明光——在纸上写了又写。每写一遍,都觉得那个在粪水里爬的“狗剩”离他远了一点。

第七天,他们要走了。

杨涟送他们到书院门口,给了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封信:“江南苏州府有我故友,你们可去投奔。他会帮你们安顿。”

左光斗也来了,送了他们两本书:《三字经》《千字文》。

“学问之道,贵在坚持。”左光斗说,“纵为贩夫走卒,亦不可弃学。”

明光和阿浆跪下磕头。这次杨涟没拦着。

“去吧。”杨涟扶起他们,眼眶微红,“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驴车驶离书院时,明光回头望。

书院的白墙青瓦隐在竹林中,渐渐远了。可那墨香,那读书声,那一声“义士”,都烙在了他心里。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忘不了这七日。

这七日,他重新长出了脊梁。

崇祯二年春,狗剩——周明光——和阿浆又回到了京城。

驴车进城门时,守城的兵卒盘查路引。明光递上路引,那兵卒瞥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他们:“江南来的?做什么营生?”

“开豆腐店。”阿浆轻声答,手不自觉攥紧了包袱——里头有杨涟的信,还有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三字经》。

兵卒摆摆手放行。驴车碾过青石板,明光看着街景,恍如隔世。

一年前离开时,京城正值魏阉倒台的混乱。街上到处是抄家的番子,哭喊声日夜不绝。如今却已恢复了秩序,商铺照常开门,小贩沿街叫卖,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有一些细节还在提醒:比如茶馆门口新贴的“莫谈国事”的条子;比如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时,会压低声音说“杨公昨日又上疏了”;再比如……魏府。

他们绕路经过魏府。

那扇曾经需要跪着进去的朱漆大门,如今贴着褪了色的封条。门楣上“敕建魏公第”的金匾被摘了,留下五个深深的钉孔,像五个干涸的眼眶。石狮子还在,但一只断了牙,一只裂了头——听说是抄家那天,愤怒的百姓砸的。

阿浆轻声说:“像做了一场梦。”

明光没说话。他想起粪车逃命那夜,想起破庙里的厮杀,想起东林书院的墨香。那不是梦,是他骨头里长出的刺,一碰就疼。

“去西市。”他对赶车的赵老汉说,“找个客栈住下。”

他们要在京城待七天。一是等李二——他捎信说粪肥店开张,邀他们来看看;二是……明光想去看看那些人。

那些曾经和他们一样,在魏府秽土里挣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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