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的第一千零一夜

1 第一千次直播陈默把强光手电的光束对准那面铜镜时，

直播间的人数正以每秒几千的速度飙升。三百万在线观众。这个数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动，

像一颗畸形的心脏。礼物特效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豪华跑车、宇宙飞船、嘉年华，

那些虚拟的奢侈符号在黑暗中绽放，短暂地照亮陈默棱角分明的脸。他今年二十八岁，

做凶宅试睡直播整整五年，今晚是第一千场。“家人们，看看这面镜子。”陈默压低声音，

让声线带上一种刻意的沙哑，“光绪年间的古董，

据说是这栋宅子第七任姨太太上吊前最后照过的。看见这些锈迹了吗？有人说，那不是铜绿，

是干涸的血渍。”弹幕疯狂滚动：默哥牛逼！第一千场！真的有血吗？镜头拉近点！

坐等通灵板！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头后面过去了？楼上别吓人，

那是光影效果吧？陈默瞥了眼点赞数：九万七千。还差三千。“老规矩，

”他嘴角勾起一个熟练的弧度，“点赞过十万，我就用通灵板问问那位姨太太的故事。

不过我得提醒各位——”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有时候，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

就收不回来了。”点赞数开始疯涨。九万八、九万九、十万。特效烟花在屏幕上炸开，

系统提示音清脆得不合时宜。“好了，家人们。”陈默转身，

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工具箱里取出那副橡木通灵板。

这是他三年前从一个古董商那里高价收来的，据说曾在维多利亚时期的降灵会上使用过。

板上刻着字母、数字，以及“是”、“否”、“再见”的字样。

配套的桃木心形乩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他把通灵板放在铜镜前的矮几上，调整手机支架，

确保镜头能同时拍到镜子和通灵板。“接下来，请各位保持安静。”陈默说，

“无论看到什么，请不要在弹幕里乱打东西。我们不知道会请来什么。”他其实不信这些。

五年，九百九十九场直播，他从未真正见过什么超自然现象。

控制灯光闪烁；提前录制好的怪异声响在特定时间播放；团队助理偶尔会躲在暗处拉动绳索，

让窗帘或物品“自己”移动。观众要的是刺激，不是真相。而陈默，

是提供刺激的顶级供应商。他把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乩板上。“请问，这里有灵体存在吗？

”他悄悄用拇指推了推乩板，让它缓缓滑向“是”。就在此时，弹幕突然清空了。

不是网络卡顿那种一条条消失，而是瞬间，所有文字全部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整个直播间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在线人数还在跳动：三百一十万，

三百二十万……陈默皱了皱眉。后台故障？下一秒，所有评论框同时冒出同一句话，

整齐划一，如同军队列阵：你背后。陈默的后颈瞬间发凉。

那是九百九十九场表演中从未有过的真实寒意，像一条冰蛇沿着脊椎向上爬。

他没有立即回头——这是直播，不能露怯——而是先看向手机屏幕。屏幕里，

他的背影占据了画面左半部分，右半部分是那面铜镜。镜子里，他的倒影背对着镜子，

和他本人姿势完全一致。等等。如果他在镜头里是背对镜子，

那么镜子里应该只能拍到他的后脑勺，而不是完整的背影。但镜子里的那个“他”，

却和手机镜头拍到的他一模一样——都是背对镜子，手指搭在通灵板上。这不合理。

光学反射的规则被打破了。陈默缓缓转过头。镜子里的那个“陈默”没有动。

它保持着背对镜面的姿势，但头颅却像机械一样，咔嚓咔嚓地，逆时针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直到那张脸完全正对现实中的陈默。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但嘴角咧开的弧度超出了人类肌肉的极限，几乎拉到耳根。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浑浊的乳白色。然后，它说话了。声音从陈默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也仿佛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那确实是他的声音，

但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的调校感，像AI模拟人声，

却又比AI多了某种毛骨悚然的“生气”。“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镜子里的“陈默”对着镜头——不对，它本身就是镜头里的镜像，

却仿佛能看见直播间的观众——露出一个专业的、甚至可以说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我是你们的新主播，可以叫我‘镜子’，或者‘房主’。”它歪了歪头，动作流畅自然，

“我知道各位是来看恐怖故事的，但坦白说，

过去九百九十九场直播里那些拙劣的把戏——”它瞥了一眼现实中的陈默，眼神轻蔑，

“实在配不上这座房子真正拥有的历史。”陈默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尖叫：这是团队的恶作剧？有人黑进了直播系统？

但团队里没人能做出这种实时镜像操控，这需要……“所以今晚，

”镜子里的“陈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主持人般的热情，“让我们来点真实的。

我将为大家呈现一场前所未有的沉浸式体验。主题是：如何让一位蹩脚的主播，

永远成为这栋房子故事的一部分。”它抬起手——镜中的手——打了个响指。

陈默头顶的吊灯应声熄灭。不是断电，因为手机还在直播，补光灯还亮着。只是那盏吊灯，

那盏他提前检查过、绝对没有连接任何智能设备的维多利亚风格水晶吊灯，

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黑暗如潮水般从房间角落涌出。只剩下手机补光灯的一小圈光晕，

勉强照亮陈默惨白的脸，和镜子里那个微笑的“自己”。弹幕终于恢复了，

但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句子，而是彻底疯狂的刷屏：什么情况？？？特效？？？

太真了吧我操！默哥你团队下血本了啊！这技术力！实时面部捕捉加环境互动？

不对，刚才灯灭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镜子里有第二个影子……楼上别吓我！

打赏了！继续！礼物再次刷屏，在线人数突破四百万。

镜子里的“陈默”满意地看着数据，然后视线转向现实中的陈默。“那么，陈先生，

”它彬彬有礼地说，“作为特邀嘉宾，您希望今晚的剧本怎么走？

是传统的‘闹鬼凶宅逃生’，还是更现代的‘真人秀囚禁心理战’？

观众朋友们可以投票选择，投票通道就在直播间右下角。

”陈默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是什么东西？”“我？”镜子里的“他”笑了，

“我是这栋房子。或者说，是这栋房子还‘记得’的一切的总和。

砖石、木材、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呼吸、他们的喜悦、绝望、死亡……所有的记忆，

最终都沉淀成了我。”它的语气变得有些感伤：“但记忆是需要被唤醒的。没有人记得，

记忆就会消散。就像没人读的书，字迹会淡去；没人走的楼梯，木板会腐朽。

我已经……快要被遗忘了。”补光灯的光晕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直到你来了，陈默先生。

”镜中“人”的眼睛亮起微弱的光，“你带着三百万人来看我。三百万人注视的目光，

三百万人产生的‘相信’或‘怀疑’的情绪波动——这些是能源，是让我继续存在的养料。

你无意中给了我一场盛宴。”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逃跑？手机还在直播，

这是他唯一的对外联系工具。呼救？团队在外面，但他们听不见，

直播间的观众只会以为这是表演。拆穿？如果这不是特效，如果这是……“所以你想怎么样？

”陈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让我继续直播你？可以，我们可以合作，

热度会更高——”“合作？”镜子里的“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出诡异的回音，“不，亲爱的陈默。你不是合作者，你是‘主角’。

而我，是导演。观众已经厌倦了虚假的表演，他们要真实。所以今晚，

我们要给他们最真实的东西：一个真实的人，在一栋真实的凶宅里，面对真实的……我。

”它伸出镜中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镜面。陈默面前的通灵板突然动了。不是乩板滑动，

而是整个橡木板从中间裂开，裂缝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没有漫延，

而是在板上自动汇聚，

形成一行行文字：真人秀规则：1. 直播必须持续到天亮06:00。

2. 不得主动破坏房屋结构或镜面物品。3. 必须完成每晚的“主题任务”。

违反任一规则者，将永久成为房屋记忆的一部分。文字完成后，液体蒸发般消失了，

只留下木板上焦黑的灼痕。“第一条规则，是为了观众体验。”镜子里的“它”解释，

“第二条，是保护拍摄场地。至于第三条……”它顿了顿，“今晚的主题任务是：‘共处’。

很简单，你需要和我——也就是这面镜子——在同一个房间里，共处到天亮。

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超过十分钟，否则算任务失败。”陈默看向房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门把手的位置，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霜。“现在，

”镜子里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诱惑，“让我们看看观众的选择。投票结果出来了。

”陈默的手机屏幕上，

择：A. 传统闹鬼逃生得票率12%B. 真人秀囚禁心理战得票率88%“看，

观众更喜欢深度心理内容。”镜子里的“陈默”耸耸肩，“那么，剧本确定。

接下来是第一个互动环节：陈默先生，请向观众介绍一下你此刻的真实感受。记住，要真实。

我能检测谎言。”补光灯的光圈缩小了，只笼罩着陈默一个人。镜子沉入黑暗，

只有那双乳白色的眼睛还在发亮，静静注视。四百三十万观众，在屏幕另一端等待。

陈默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他的声音有些抖，“我很害怕。”这是五年来，他在直播中说的第一句真话。

镜子里的眼睛，满意地眯了起来。2 记忆的回响房间的温度在下降。

陈默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补光灯的光束中袅袅上升。手机显示当前室温：11摄氏度，

并且还在持续降低。空调控制系统早就被团队断开了，这栋老宅根本没有中央供暖。

“温度下降是经典的前奏。”镜子里的“它”用解说般的语气说道，“观众朋友们，

请注意陈默先生的生理反应：呼吸加快，瞳孔扩张，

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这些都是真实的恐惧表现。和之前那些刻意表演的颤抖不同，

对吗？”弹幕疯狂认同：真的！默哥这次微表情绝了！手指都在抖，演不出来这个！

所以之前都是演的？现在来真的了？不管真假，这效果我打赏十个火箭！

陈默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镜子。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这个“东西”的运作逻辑。

如果它不是鬼魂——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那它是什么？某种集体意识？

房子的“记忆人格化”？它提到“被注视”是能源，那么或许……“你在想怎么对付我。

”镜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愉悦，“很好，保持思考，这样节目才有看头。

不过在你思考之前，让我们先丰富一下背景故事。毕竟，一档好的真人秀，

需要深厚的人物设定。”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水面。

陈默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黑白色调的画面，如同老电影般在镜中播放。

第一幅画面：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清末民初的袄裙，坐在镜前梳头。她的脸很美，

但眼神空洞。梳妆台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女子对着镜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绝望。“这是林婉清，宅子第一位主人的第三房姨太太。

”镜中旁白响起，“1912年，她被许配给五十八岁的盐商做妾，换取家族生意周转。

她真正爱的人，是留洋归来的表哥。出嫁前夜，她在这面镜前坐了三个时辰，

然后剪下了自己的长发。”画面中，女子拿起剪刀，一缕青丝落下。“但她没有死。

她活到了七十二岁，在这栋宅子里生儿育女，管理内务，成了实际上的女主人。1928年，

她丈夫去世，她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1937年，日军进城，

她组织家丁保护了半条街的百姓。”镜中声音顿了顿，“瞧，

真实的故事往往比‘上吊的姨太太’复杂得多，也无聊得多。人们只想记住‘女鬼’，

不想记住‘女英雄’。”画面切换。第二幅画面：1949年，宅子被充公，

改为街道印刷厂。一个年轻排字工在深夜加班，因为过度疲劳，手指被印刷机碾碎。剧痛中，

他打翻了油墨，引发火灾。火势蔓延前，他挣扎着拉响了警报，整栋楼的人得以逃生，

他自己却葬身火海。“他叫李建国，十九岁。”镜中声音说，“印刷厂每年清明会给他烧纸，

但十年后工厂搬迁，就再没人记得他了。他的残影偶尔还会在走廊里徘徊，不是索命，

只是下意识地想再去拉一次警报——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执念。”第三幅画面：1980年代，

宅子归还给原主人后代，被改造成私人博物馆。一个年轻讲解员，

因为偷偷带女友在闭馆后留宿，被开除。他怀恨在心，散播谣言说馆里闹鬼，

还伪造了所谓的“灵异照片”。那些照片后来被杂志刊登，成了这栋宅子“凶名”的起点。

“他叫王志勇，现在还活着，在城南开便利店。”镜子里的声音带着讽刺，

“一个活人的谎言，比无数死人的真实故事更有传播力。人类啊，总是对猎奇趋之若鹜，

对平凡视而不见。”画面停止，镜面恢复成陈默的倒影——不，是那个“它”伪装成的陈默。

“现在你明白了吗？”它说，“这栋宅子一百二十年的历史里，真实发生过十三起死亡事件，

其中只有两起是非正常死亡。但人们传说这里有‘七七四十九个冤魂’。为什么？

因为数字要夸张，故事要惊悚，真相太苍白，没人感兴趣。

”陈默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想用我来……纠正这些传说？”“纠正？”它笑了，“不，

我只是想被记住，以任何形式。如果人们只愿意记住恐怖故事，那我就给他们恐怖故事。

但这一次，我要让恐怖变得‘真实’。而真实，

需要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挣扎、真实的……主角。”它向前倾身，镜面泛起涟漪，

那张脸几乎要贴出来。“你是我选中的主角，陈默。不是因为你特别勇敢，

恰恰相反——因为你特别擅长表演勇敢。观众熟悉你的人设：天不怕地不怕的凶宅试睡员。

看着这样的人被真实的恐惧逐渐瓦解，不是很有趣吗？”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不是对抗超自然力量的战斗，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摧毁。这个“东西”了解人性，

了解传播学，了解观众心理。它比他更懂直播。“第一个任务只是开始。”它继续说，

“‘共处一夜’，听起来简单。但你知道长时间与未知恐惧共处，

对人的心理会产生什么影响吗？尤其是当你明确知道，

那个恐惧是真实的、有智能的、并且完全掌控着环境的时候。”它打了个响指。

房间里的阴影开始移动。不是光影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阴影，像有生命的墨迹，

从墙角、家具下、天花板角落蠕动出来，汇聚在房间中央，缓缓升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站在那里，面朝陈默。

“这是‘房子记忆’的具象化之一。”它解释，“没有恶意，只是存在。

但你需要和它共处一室，直到天亮。哦对了，它会缓慢地向你移动，大约每小时靠近一米。

到早上六点，它会站在你面前，距离你不到三十厘米。当然，

它不会触碰你——除非你违反规则。”弹幕炸了：这心理压迫感绝了！

比直接跳脸吓人多了！阴影在动！我截图了，真的在动！

所以默哥现在是真的被困住了？不是剧本？报警啊！有人报警吗？报什么警，

地址都没说，肯定是特效啦陈默看着那团阴影。

它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他的方向挪动。第一眼看去它在房间那头，再看时，

它似乎近了一点点。他知道这不是特效。

的寒意、阴影移动时带起的微弱的腐败气息、那种被凝视的毛骨悚然感——这些都是真实的。

“你可以尝试互动。”镜中的“它”建议，“和它说话，观察它的反应，

或者……尝试触摸它。这些都是直播的好素材。观众喜欢探索未知。”陈默没有动。

他慢慢坐了下来，背靠墙壁，确保自己能看到镜子和阴影两个方向。他需要保存体力，

保持清醒。六点天亮，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还有将近五个小时。“聪明的选择。

”它评价道，“节省体力，保持观察。但别忘了，观众需要娱乐。

长时间静止画面会导致观众流失，而观众流失意味着我的能量减少。能量减少，

我就需要……从其他地方补充。”镜面突然泛起血红色的光。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不是血液，而是更抽象的东西——精力？注意力？

生命力？他感到一阵虚脱，差点瘫倒在地。“感受到了吗？”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这就是被遗忘的滋味。当没人注视、没人记得时，存在本身就会消散。

我现在每天都需要大量的‘注视’来维持形态。你带来的观众，是我的急救药。

”眩晕感逐渐消退。陈默喘着气，看向手机屏幕。在线人数：三百八十万。

比峰值下降了五十万。“掉得有点快。”它不满地说，“看来需要增加互动环节。陈默，

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一圈，给观众展示一下环境细节。边走边解说，就像你平时做的那样。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陈默咬牙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移动。他拿起手机，

将镜头对准房间各处。“各位……我们现在所在的，是这栋宅子的主卧。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努力维持着专业语气，“可以看到，

房间保留了民国时期的装修风格。这张雕花大床是红木的，

床柱上有精美的镂空雕刻……”他解说着，像往常的九百九十九场直播一样。但这一次，

每个字都是真的。床柱上确实有雕刻，但借着灯光仔细看，

那些镂空花纹里似乎嵌着暗红色的污渍。墙角有细微的裂缝，裂缝边缘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窗户的玻璃上，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凑近看，

像是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观察得很仔细。”镜中的声音赞许道，

“那些污渍是李建国的血——印刷厂事故时，他被临时抬到这里等待救护车，血渗进了木头。

墙角的裂缝是1976年唐山地震时震出来的，后来修补过，但每次下雨还是会渗水。

至于玻璃上的划痕……”它顿了顿。“那是林婉清留下的。不是自杀前，

是她晚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后，常常半夜醒来，不认识镜中的自己，以为有陌生人闯进房间，

就拼命抓窗户想逃跑。抓了三年，直到去世。”陈默的手僵住了。这些细节太具体，太真实，

不像是编造的。而且，如果是为了营造恐怖氛围，完全可以说“是女鬼的指甲抓痕”，

而不是“老年痴呆患者的无助挣扎”。“真实往往比虚构更令人不适，对吗？”它轻声说，

“但这就是记忆的价值——它保留一切，美好的、丑陋的、英勇的、可悲的。

而人类只愿意挑选其中刺激的部分，加以渲染，变成娱乐消费品。”陈默继续移动镜头。

他走到壁炉前，炉膛里堆着陈年的灰烬。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伸缩杆轻轻拨了拨。

灰烬中，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微光。他小心地用杆子挑出来。是一枚银色的领带夹，

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母缩写：W.Q.L。“王志勇的领带夹。

”镜中的声音立刻识别出来，“他伪造灵异照片那晚掉的，一直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弹幕开始出现分化：这些细节太真了吧……查了一下，这宅子确实做过印刷厂！

林婉清的名字我在地方志里见过！所以这不是表演？是真的灵异事件？

楼上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团队做了深度考据陈默看着那枚领带夹，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东西”不是在随机展示恐怖画面，

它在系统性地解构这栋宅子的“凶名”。它在用真实的历史细节，替换掉那些夸张的传说。

为什么？如果它的目的是制造恐怖直播吸引关注，为什么要揭示真相？

除非……“除非恐怖本身已经不够了。”镜中的声音回答了他未说出口的疑问，“陈默，

你做这行五年，应该感觉到了吧？观众的阈值在不断提高。三年前，

一点异响就能让直播间沸腾；两年前，需要物品移动；一年前，

需要若隐若现的影子；现在呢？你需要精心设计剧本，层层铺垫，最后还要有反转。

”它叹了口气——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叹息。“恐怖在通货膨胀。单纯的吓人已经不够了，

观众需要更复杂的东西：真实感、沉浸感、心理深度，以及……与表演者的情感连接。

他们想看到真实的人，在真实的恐惧中，做出真实的反应。”阴影又靠近了一点。

现在陈默能看清它的轮廓了——那不是一个固定的人形，而像是许多人形的叠加，时而高大，

时而佝偻，时而像男人，时而像女人或孩童。它移动时没有声音，但周围的空气会变得更冷。

“所以你是想……”陈默缓缓说，“创造一种新型的恐怖娱乐？用真实取代虚假？

”“我想活下去。”镜中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以任何形式。

如果必须成为一场真人秀的导演和反派，那就这样吧。至少，还有人记得我。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弹幕和礼物特效，证明着外界的存在。

三百七十万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个房间。陈默突然感到一种荒诞：他被困在这里，

生命受到威胁，而这一切正在被直播，被消费，被娱乐化。那些弹幕里有人担心，

但更多人是在享受这场“表演”。他们刷着礼物，催促着更刺激的内容，

完全不在乎这是否真实。他和这个“东西”，某种程度上是同谋。都在用恐惧换取关注。

只是他以前用的是虚假的恐惧，而它用的是真实的。“时间到了。”镜中的声音打破沉默，

“第一个互动环节结束。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分，距离天亮还有三小时四十五分钟。

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你可以休息，可以继续探索，可以和阴影互动，

也可以……尝试逃跑。”它笑了。“我建议你尝试逃跑。观众最喜欢看‘逃生’桥段。

”陈默看向房门。那层霜更厚了，门把手完全被冰覆盖。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走向房门，而是走回镜子前，直视着镜中那双乳白色的眼睛。“如果我答应配合你，

完成这场‘真人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能得到什么？”镜中的“陈默”愣住了。

这是它今晚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弹幕也瞬间刷爆：？？？默哥要谈判？这转折！

牛逼！所以真的是剧本吧？不然怎么谈判？如果是真的灵体，谈判有什么用？

镜中的“它”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终于开始思考游戏规则了。”它说，“很好。那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陈默看着镜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出了连自己都惊讶的话：“我要分成。

”3 同谋的诞生镜子里的“它”静止了整整五秒钟。那张属于陈默的脸上，先是困惑，

然后是惊讶，最后演化成一个缓慢扩散的、近乎赞赏的笑容。“分成。”它重复这个词，

声音里带着玩味，“你是说，直播收益的分成？”“所有收益。”陈默强迫自己站直，

尽管双腿还在发软，“打赏、广告分成、平台流量补贴、后续的视频点播和版权收入。

既然这是一场‘真人秀’，而我是‘主角’，那我就应该有相应的报酬。这是行业规矩。

”他说这些话时，心脏在狂跳。这不是计划中的说辞，

而是脱口而出的本能反应——五年直播生涯，讨价还价已经刻进了他的DNA。

面对赞助商、平台、合作方时，他总是这样谈判的。只是这一次，谈判对象不是人。

镜子里的“它”笑出了声。那笑声开始是克制的，然后逐渐变大，

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出诡异的和声。“哈哈哈……报酬！

行业规矩！陈默啊陈默，你真是……”它笑得镜面都在震颤，“你真是让我惊喜。

我以为你会求饶，会试图拆穿我，会崩溃大哭。但你居然在跟我要分成？”陈默没有笑。

他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为什么不？你说了，这是一场真人秀。真人秀有制作成本，

有主演片酬。我现在被困在这里，生命受到威胁，

精神承受巨大压力——这些都是我的‘表演投入’。既然是投入，就应该有回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配合，直播效果会更好。

真实的恐惧配上专业的主播控场能力，比单纯的恐吓更有戏剧张力。这点你我都清楚。

”阴影已经移动到了房间中央，距离陈默大约五米。它停在那里，似乎在等待指令。

镜子里的“它”终于止住了笑。“有道理。”它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精准的控制感，“那么，

你想要多少？”“五五开。”陈默说，“所有渠道的总收益，扣除平台抽成后，我们对半分。

”“三七。”它立刻还价，“我七你三。别忘了，我提供了场地、特效、剧本，

还有……最重要的，‘真实性’。这是核心竞争力。”“四六。”陈默坚持，“我四你六。

但我需要附加条件：第一，直播期间保证我的基本人身安全；第二，

任务难度必须在我生理和心理承受范围内；第三，直播结束后，我要能安全离开，

并且这段经历的知识产权归我们共同所有。”弹幕已经彻底疯狂：我在看什么？？？

人和鬼讨价还价？？？商业鬼才默哥！所以这真的是剧本吧？不然怎么谈判？

如果是真的，这鬼也太讲道理了……坐等签约环节！镜子里的“它”思考了片刻。

“可以。”它说，“四六分成，附加条件我也同意——除了第三条的后半句。

知识产权不能共享，因为‘我’本身就是知识产权的一部分。

但你可以拥有你的‘表演’部分的授权。”它伸出手——镜中的手——手掌向上。

一面虚幻的羊皮纸卷轴在它手中缓缓浮现，上面写满了发光的文字。“那么，签约吧。

”它说，“用你的血，在镜面上签名。这是具有约束力的‘记忆契约’，一旦签订，

双方都必须遵守。”陈默看着那面镜子。镜中的卷轴上，条款密密麻麻，

但核心内容确实如他们商定：四六分成，安全保障，任务限制。“我怎么知道你会遵守？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它反问，“陈默，我需要你。不是作为一次性消耗品，

而是作为长期合作伙伴。你吸引观众的能力，你对直播节奏的把控，

你的表演天赋——这些都是我需要的。杀了你或逼疯你，我只能得到一晚的热度。

但和你合作，我可以得到持续的能源供应。”它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诱惑：“想想看，

我们将创造一种全新的娱乐形式。真实的超自然体验，配上专业的制作和演出。

我们会火遍全网，不，火遍全球。你会成为传奇，而我会获得足够的‘注视’来稳固存在。

双赢。”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太疯狂了。

和一只鬼——或者说一个房子记忆的聚合体——签约合作，制作恐怖真人秀？

但另一方面……它说得对。如果他今晚能活着出去，这场直播将彻底改变他的职业生涯。

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凶宅试睡员”，而是“超自然真人秀开创者”。流量、名声、财富，

都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且，如果拒绝呢？他看了眼门上的冰霜，

又看了眼房间中央那团越来越近的阴影。拒绝，

可能意味着真的“永远成为这栋房子故事的一部分”。“好。”他说。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