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我纵身跃下十六楼

那个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像结了细冰碴。窗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绞在一起，

映在永远灰扑扑的玻璃上，像一幅静止的、挣扎的铅笔画。陈静书坐在书桌前，

物理习题册摊开的那页，第三道题下面的空白，刺眼地敞着，像个无声的嘲笑。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个套一个，纸快被戳破了。6点15分，房门被准时推开。

刘雅琴端着牛奶进来，杯沿的热气细弱地扭动着。她把杯子放在桌角，

目光先滑过女儿眼下那片青灰，然后落在习题册上，在那片空白处停了停。“卡住了？

”声音是温的，手却伸过来，翻回前两页，“前两道不是都对了吗？”“有点绕。

”陈静书没抬头。“绕就多想想。”刘雅琴的手指点点册子，“上周周考满分，

这题能难倒你？”陈静书抿住唇。难的不是题，是脑子里那团越缠越紧的麻。

每次她想抓住思路，那些公式和数字就像滑溜的鱼，哧溜一下就从指尖游走了。

客厅传来脚步声，沉，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陈静书的背脊下意识绷紧了。

陈明远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几张A4纸，边缘裁得刀锋一样齐。

他先看了一眼墙角摄像头——红色光点稳定地亮着——才走进来，把纸按在桌上。

“看了你今晚前两小时的监控回放。”他声音不高，砸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字字清晰，“发呆，

三十七分钟。在纸上乱画，”他瞥了一眼草稿纸，“十八分钟。

真正写题的时间——”他抬腕看表，“六十五分钟。效率低下。”一滴牛奶晃出来，

在习题册上泅开一个湿圈。“对不起。”陈静书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陈明远抽出底下那几张纸，“看看这个。三次模拟考，数学，年级第一到第五。语文，

第三到第十。”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一响，“这就是你最近的‘状态’？

”刘雅琴往前挪了半步：“明远，孩子高三了，可能只是累……”“累？”陈明远截断她，

目光没离开女儿，“我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累不累？你妈当年放弃保研，

后来辞了工作全天候陪你，累不累？我们的付出，是让你坐在书桌前‘累’的？

”陈静书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月牙形的白印子慢慢涨红。疼，但这点疼实在，

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这具身体里。“从今天起，每天加两小时有效学习时间。”陈明远宣布，

“手机现在交。所有社交账号密码，写出来贴墙上。周末的绘画班停了，

时间挪给数学一对一。”陈静书猛地抬头：“绘画班不能停！”话冲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嘶嘶的呼吸声。陈明远抬起了手。耳光的声音很脆，像冰凌折断。

陈静书脸偏过去，左耳里嗡地一声，世界暂时退远。脸颊先是木，然后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没动，等那阵耳鸣过去，才慢慢转回头。父亲眼里烧着怒意，还有一丝……诧异？

诧异她居然有反对的声音。“不能停？”陈明远逼近一步，影子完全罩住她，“陈静书，

你听好。高考结束前，你没有‘喜欢’，没有‘想要’。你只有必须做的事，

只有必须拿到的分数，只有必须争的那口气！”刘雅琴嘴唇动了动，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她看了眼丈夫，看了眼女儿，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无声闪烁的红点上，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憋回去的叹息。陈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物理册子，

做完。我看着。”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清脆又沉闷。墙角的红光规律地闪烁着，一下，

一下。陈静书在椅子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脸颊滚烫，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冰凉。

然后她拿起笔，翻开习题册，从第三题开始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缓慢而固执。写到第十题，她停笔，望向窗户。玻璃上蒙着薄薄的霜花，

在路灯余光里闪着细碎的、冰冷的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教她对着窗哈气。

霜花融化，化成蜿蜒的水流下来。“像眼泪。”五岁的她说。“不对，”母亲笑着，

手指划过水痕，“像小河，流向春天的小河。”可现在她觉得，那就是眼泪。

整扇窗户都在无声地哭。凌晨两点，最后一题写完。她没动，走到窗边，

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城市在脚下沉睡，路灯连成昏黄的光河，偶尔有车驶过，

像流星划过黑色的河床。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寒意针一样刺进皮肤。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在玻璃上慢慢洇开。消散前，她用指尖，在那片朦胧上，画了一只鸟。翅膀张得很大，

几乎要撑破那方小小的、结冰的囚笼。---第二天在学校，左脸的肿没全消。

她用刘海遮了，仔细看仍能看出端倪。同桌林小雨推过来一张纸条，

叠成小小的方块：“脸怎么了？”陈静书摇摇头，把纸条塞进笔袋最底层。她不能回。

任何多余的联系，都可能成为监控报告里的一条“异常社交记录”。昨天已经证明了，

她的世界密不透风。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复杂的辅助线，粉笔吱吱呀呀，像在呻吟。

陈静书望向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枯枝上，抖了抖羽毛，小脑袋一转，翅膀一振，

就射向了灰白的天空。那么小，那么自由。“陈静书，上来解这道题。”她惊得站起来，

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的锐响。全班目光聚过来。黑板上的图形扭曲缠绕，

像她昨晚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死结。“我……不会。”声音干得像揉皱的纸。

老师推推眼镜：“这题和上周竞赛题思路类似，你应该……”“对不起。”她打断。

下课铃骤然炸响，像是赦免。陈静书抓起书包冲出去，林小雨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

她在学校后门那条背阴的小巷停下，背抵着冰凉粗糙的砖墙。这里没有摄像头，

是这片方正校园里唯一的、不规则的缝隙。她大口喘气，冷空气割着喉咙，肺叶生疼。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她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出声，

牙齿陷进皮肉，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疼。但这疼是她自己的，谁都夺不走。那天晚上，

在摄像头规律闪烁的红光下，一个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涌动。

---城西旧货市场，周末人挤人，空气里混杂着灰尘、旧金属和食物摊位的油腻气。

陈静书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全是五块十块的零票，

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她在二手电子摊位前停下。“要什么？”摊主是个秃顶男人，

正拆着一部老式收音机，头也不抬。“手机。最便宜的，能开机就行。

”男人从脚边的纸箱里扒拉出一部智能机，屏幕有道放射状裂痕，但按了电源键，

还能亮起昏黄的光。“这个，一百五。”陈静书数钱的手有点抖。这些钱，母亲叮嘱过，

要买牛奶，买鸡蛋，买“补脑的核桃”。她每天啃两个白馒头，就着免费汤，

一点点抠出来的。“一百二……行吗？”男人瞥她一眼，校服洗得发白，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学生？偷摸着买？”她没吭声。“得，一百二。”男人接过那叠皱巴巴的零票，

把手机和充电线塞给她，“卡槽里有张废卡，说不定还有点流量，送你。

”手机藏进书包夹层，贴着脊梁骨，沉甸甸的，像一颗偷偷移植进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心脏。

周一放学，图书馆公用电脑区。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像雨点。她打开邮箱注册页面，

光标在用户名一栏闪烁。手指悬了很久，

落下：unnamebird_密码：flyaway2023未名之鸟。飞走吧，

2023。她打开空白文档，

开始输入那些写在卫生纸背面、作业本页脚、校服内衬标签上的句子。有些字迹被汗水洇化，

她得仔细辨认。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窗外天色已沉，图书馆的顶灯次第亮起，

白得没有温度。找到那个诗歌比赛的投稿邮箱，上传附件，

主题写上“《未名之鸟》诗稿投稿”。发送。指尖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冰凉。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陌生的悸动——仿佛胸腔里某个早已僵死的角落，被极轻微地撬动了一下，

露出下面一丝鲜活的、颤动的血肉。等待的日子里，她有了秘密。这秘密很小，

却像一枚沉甸甸的砝码，坠在心底，让倾斜的世界获得了一点微妙的平衡。

她开始在一切缝隙里继续书写：数学书页眉，

铅笔小字：“他们量我的身高/称我的体重/测我的智商/却从不问/我的梦，

是几立方厘米的囚笼”。橡皮擦背面，

要在眼眶预演三秒再回收/我的愤怒是错题本上的红叉/我的悲伤是成绩曲线向下的陡坡”。

早餐包装纸的空白处，趁母亲转身倒牛奶的瞬间，

飞快写下：“如果爱是量身定做的模具/那我宁愿/是一团无法塑形的泥”。

这些句子是她偷偷进行的呼吸练习。在即将溺毙的深水里，每一次换气，

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两周后的周三，林小雨猫着腰凑过来，

手机屏幕暗着递到她眼下：“静书，你看。”是学校贴吧的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是《“新星杯”诗歌大赛复赛名单好像出了，有校友吗？》。楼主说自己进了复赛，

在找同校的伙伴交流。陈静书心跳猛地一撞。“这比赛……怎么样？”“挺严的，

听说复赛还要面试。获奖能加综合素质分。”林小雨压低声音，“我不敢告诉我妈，

她肯定说写诗是歪门邪道。”那天放学，陈静书没去公交站。她拐进图书馆，

公用电脑前坐下，登录那个只属于她的邮箱。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新星杯评委会主题：关于《未名之鸟》诗稿的初审通知及复赛邀请她点开，

指尖冰凉。“尊敬的作者：您的作品已通过初审，获得进入终审复赛资格。

评审意见：诗稿呈现出一种未被驯服的原始语感与真挚的情感张力，

在众多投稿中辨识度极高。我们期待在终审环节与您有更多交流。

”下面附着终审截稿日期与详细安排。最后，是一行区别于印刷体的手写体备注，

扫描附在后面：“‘未名之鸟’，请务必继续写下去。世界需要你的声音。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周”字。陈静书盯着那行手写字，眼眶发热，但没让湿意凝聚。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她将邮件内容默念三遍，刻进脑子里，然后彻底删除邮件，清空回收站，

关机。走出图书馆，夜色已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在明暗交替的缝隙里，

第一次感觉到，骨头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艰难地苏醒。哪怕翅膀被剪过，

羽根还在，记忆着风的形状。那晚她睡着了，没有梦见习题和摄像头。梦见一只鸟，

羽毛是燃烧般的绛紫色——她抽屉最深处藏着一管同色号廉价唇釉，

从未敢用——那鸟一次又一次撞向透明的屏障，不是玻璃，是更厚、更无形的东西。

碎声不绝于耳，却不是玻璃碎裂，而是某种沉重枷锁的崩解。鸟飞出去，

羽翼划开凝滞的空气，发出清越的啸音。---梦总是要醒的，尤其在陈家的早晨。

次日晚饭，餐桌上的空气比往常更沉。陈明远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刘雅琴小口喝着汤，眼睛盯着汤匙里晃动的倒影。“书书，”陈明远放下筷子，

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轻而脆的一响，“最近，有没有什么事，觉得需要和爸爸妈妈沟通？

”陈静书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没有。”“是吗？”陈明远看着她，目光像精密仪器在扫描，

“你们班主任李老师，今天下午和我通了个电话。她说你最近上课眼神有些飘，

两次随堂小测的卷面，有不该有的涂改痕迹。”“那是……思路没理顺，划掉重写。

”“思路没理顺？”陈明远身体微微前倾，“陈静书，你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卷面永远整洁。

‘划掉重写’？这不是你的习惯。”她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我给你准备了个小工具。

”陈明远从公文包侧袋拿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推过来。是一款最新型的智能手表，

表盘亮着，显示着她的实时心率：102。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压力指数偏高。“戴着。

它能监测你的深度睡眠时长、学习时的专注度波动，还有，”他停顿了一下，

指指表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实时位置。让我和你妈妈更放心。

”陈静书看着那块表。金属表带泛着冷光，黑色表盘深不见底，

像一只缩小了的、戴在腕上的眼睛。“谢谢爸爸。”她说，声音平稳，没有波纹。

刘雅琴抬起眼，嘴唇翕动，最终只是伸手，把一盘青菜往女儿那边推了推。那天深夜，

陈静书在台灯下写诗。手表屏幕在腕间幽幽地亮着，显示压力曲线再次攀升。

她看了它一会儿，拉开抽屉，找出一卷黑色电工胶布，一圈，又一圈，

严严实实地缠住整个表盘。光被闷死了，但那个冰冷的金属圈还扣在腕骨上，重量清晰。

页写：“他们给我戴上镣铐监测我心跳的节律却听不见那节律之下鼓点般的反抗”写到这里，

她停住。不对。心不是在反抗，是在……冷却。像烧红的铁块被反复淬入冰水，

最终变得坚硬、灰暗、失去温度。她撕下这页纸，没有揉皱，而是慢慢地、仔细地，

撕成极细的纸条，像制作某种祭品。然后，她将这些纸条，一点点，喂进了嘴里。

纸浆的味道粗糙苦涩，混着油墨的微臭，她吞咽下去，感觉它们沉入胃袋，成为她的一部分，

谁也夺不走的一部分。---终审邮件发来的那天，周六，天空是罕见的、水洗过的淡蓝。

陈静书在图书馆打印了通知和需要填写的表格。纸张温热，

带着激光打印特有的、微焦的气息。她把它们折成更小的方块，

塞进书包内衬那个自己偷偷拆开线脚的破口里。破口只有一厘米多，藏在拉链轨道尽头，

刚好容下这些薄薄的希望。她走出图书馆，阳光兜头洒下，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安装了新风系统却永远感觉缺氧的家。她沿着街道慢慢走，

看街角面包店玻璃后金黄的菠萝包，看公园长椅上互相依偎着晒太阳的老夫妻，

看一只花斑猫跳上围墙，优雅地踱步，尾巴竖得像旗杆。原来世界在监控镜头之外，

有这么多琐碎而生动的细节，像一幅幅被忽略的静物画。旧手机在书包夹层里震动了一下。

她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掏出来。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存为“周老师”的号码：“‘未名之鸟’你好，我是新星杯的编辑周雯。

你的终审作品我们内部传阅了，主编非常欣赏，想约你下周是否有时间进行一次简短的电聊？

想听听你创作背后的故事。方便时回电即可，时间随你。”陈静书靠着冰凉的墙壁，

心跳如擂鼓。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回过去：“周老师好，谢谢。

我可以的。但可能只能晚上比较晚，或者中午特定时间。我用这个号码联系您，可以吗？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完全可以。理解学生时间紧张。我晚上一般都在线，等你联系。

加油写。”她把“加油写”三个字看了又看，然后删除所有短信记录。旧手机通讯录里，

依旧只有“周老师”和一个胡乱编的、永远不会拨通的号码。回到家，下午四点一刻。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陈静书浑身的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太静了。没有厨房的翻炒声，

没有电视新闻的背景音，甚至没有母亲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一种庞大而不祥的寂静，

吞没了整个空间。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腰背挺直，面前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

她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此刻屏幕全黑，机身从中弯折，像个被扭断脖子的鸟。

那本用黑色硬壳笔记本改装的诗稿，封面上她手绘的飞鸟图案，被粗暴地撕去了一半，

露出下面惨白的纸芯。还有那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比赛通知和表格，

此刻被揉皱又展开，皱褶深如刀疤，平摊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罪证。陈静书站在玄关，

书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解释。”陈明远说。两个字，没有音调起伏，

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刘雅琴从厨房门口挪出来，手里没有锅铲，

只有一块拧成了麻花的抹布。她眼睛又红又肿，看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