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晨光

秦筝从现代新闻编辑变成民国落魄记者，靠一支笔和超越时代的真相嗅觉在租界闯出名号。

她坚信舆论可以改变时代，却在一系列刺杀与背叛中惊觉，

自己笔下每个字都已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将1934年初春上海的夜晚晕染得一片模糊。秦筝撑着油纸伞，匆匆走在福煦路上。

伞面上密集的雨点声，与她脑海中那场戛然而止的车祸尖锐的刹车声重叠着。三天了，

她仍无法全然接受这个事实——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调查记者，

竟在报道一场关键发布会的前夜，被一辆失控的轿车撞入了这个风雨飘摇的1934年。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这是原主，

一位同样名叫秦筝、刚从教会女校毕业不久便在《沪江晚报》谋得小记者职位的女孩，

留下的全部家当之一。口袋里的银角子所剩无几，

方才在“绿杨邨”吃的那碗最便宜的阳春面，是她今日唯一的热食。腹中空虚，心却更空。

她与这个时代，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熟悉又陌生。拐进一条弄堂，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未燃尽的气味和马桶刷洗后的淡淡腥味。她的“家”，

是石库门房子里一个不足八平米的亭子间，一张板床、一张跛脚书桌、一个藤箱，便是全部。

她点亮桌上的美孚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书桌一角，

压着原主留下的几份报纸，大多是《沪江晚报》，纸张粗糙，铅字有些模糊。

她随手拿起一份，目光落在社会版一篇不起眼的报道上：《法租界电力公司扩容，

有望缓解今夏用电窘况》。报道干瘪，全是官面数据和公司发言人的乐观展望。

但秦筝的职业神经却被触动了。根据她属于未来的记忆碎片，就在这个春天，

上海电力系统会因为基础负荷过重、设备老化以及背后的利益纠葛，

爆发一场影响深远的区域性停电事故，暴露了这座城市现代化表皮下的脆弱内里。

一种混合着使命感和生存紧迫感的冲动攫住了她。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让她这无根浮萍，

在这个时代扎下第一缕细须的机会。她重新铺开稿纸，就着如豆灯光，

开始写一篇与《沪江晚报》平日风格迥异的分析文章。她以那份扩容报道为由头，

的工部局电气处、法租界电力公司、华界的闸北水电公司割据背后的技术标准不统一问题，

甚至大胆推测了负荷最集中的区域和可能的连锁反应。

她没有提出确凿的、这个时代的她“不该知道”的停电事件，

而是以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揭示繁华背后潜藏的危机。这不仅仅是为了发表。

这是她对自己存在的一种确认，是与这个陌生世界对话的第一次试探。

文章在第二天下午送到了《沪江晚报》副主编，一位姓吴的老先生桌上。

吴先生戴着圆框眼镜，先是不经意地扫了两眼，随即坐直了身体，

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他叫来社会版编辑，

指着稿子问：“这个秦筝……是我们报馆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得到确认后，他沉吟片刻，

“笔力老辣，眼光……毒得很。不像她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不过，说的都在理，

数据也查得到出处。排进去，放显眼点。”文章见报当天，并未立即引起太大波澜。

上海滩的报纸多如牛毛，一篇不带香艳、凶杀或政坛秘闻的分析文章，

如同投入黄浦江的一颗小石子。

但在相关行业的少数有心人、以及工部局和公董局某些负责市政的官员那里，却激起了微澜。

有人觉得耸人听闻，有人暗自心惊。大约十天后，

秦筝的“预言”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应验了。一场因设备故障引发的停电，

从闸北开始，如多米诺骨牌般蔓延，法租界部分区域也未能幸免，持续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工厂停产，洋行里的风扇停转，夜晚的街道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

恐慌、抱怨、损失……瞬间淹没了市政当局和电力公司。

《沪江晚报》在次日头版报道了停电事件，并特意在二版显著位置，

“旧事重提”了秦筝那篇分析文章。这一对照，效果惊人。报纸销量激增，

报童的叫卖声里都加上了“请看本报先知记者析电荒根源！”秦筝的名字，

连同“眼光独到”、“分析深刻”的评价，第一次在报馆内部，也在极小的行业圈子里，

传开了。吴副主编将她叫到办公室，破例给了她一个相对固定的“调查分析”栏目，

虽然版面不大，但有了些许自由。然而，福兮祸之所伏。几天后，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质地很好，措辞却冰冷强硬，指责她的文章“危言耸听，扰乱市场，损害实业”，

要求她“谨言慎行，勿作不实揣测”。与此同时，报馆广告部的同事隐约向她透露，

有电力公司背景的客户对此文“颇有微词”。威胁与压力，像这江南春天挥之不去的潮气，

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生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支笔在搅动池水时，

也会触碰到池底坚硬的、盘根错节的石头。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在谨慎评估后，

将下一次目标，投向了一个更复杂、水更深的领域——药品市场。这一次，

她伪装成需要购买昂贵西药的病患家属，穿梭于各大药房密集的棋盘街、四马路一带。

她记下不同药房同类药品悬殊的价格，特别留意那些包装简陋、来源不明的“进口特效药”。

她甚至设法接触了两个曾在药房做过学徒、因故被辞退的年轻人，

从他们闪烁其词、充满怨愤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些药品流通的灰色路径。

凭借这些零碎的调查和超越时代的药学常识她现代的一位挚友是药剂师，

她写下了第二篇重磅文章《盘桓于病榻之上的黑影——沪上药品市场乱象初窥》。

文章揭露了部分药房囤积居奇、以次充好、甚至销售毫无疗效的假药“安慰剂”的行为，

并含蓄地指出，某些势力在其中充当了不光彩的保护角色。文章刊登的早晨，

秦筝特意去报馆附近的生煎摊子吃了早点。炸得金黄酥脆的包子咬下去，

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焦香在口中爆开，让她短暂地忘却了压力。卖报的吆喝声比往日更响，

她听见“黑心药房”、“害人勾当”等字眼不断被重复。她知道，真正的反应会迟来，

但一定会来。果然，两天后，当她从外面采访归来，刚走到报馆所在弄堂口，

两个穿着黑色短打、面相不善的男子便堵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人嘴里叼着烟卷，

眯着眼打量她：“秦小姐？我们老板请你去吃杯茶，谈谈你最近写的文章。”秦筝心中一凛，

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不知贵老板是哪位？若是与文章有关，可通过报馆正式联络。

”“少废话。”另一人不耐烦地伸手来拉她胳膊，“识相点，跟我们走一趟，免得难看。

”弄堂里行人不多，偶有经过的也匆匆低头避开。秦筝的心跳如擂鼓，正思忖如何脱身，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两位，光天化日，在这报馆门口拉扯一位女士，不太妥当吧？

”秦筝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他身量颇高，气质斯文，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他身后不远处，

安静地站着一个穿着短褂、面容朴拙但眼神精悍的随从。那两个黑衣男子显然认得这年轻人，

脸色变了变，叼烟的那个勉强扯出个笑：“沈……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们就是……请秦小姐去问问话。”“问话？”被称为沈先生的年轻人走近几步，语气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秦小姐是《沪江晚报》的记者，若有疑问，

该由她的报馆或正当法律途径解决。你们这样，不合规矩。回去告诉你们老板，

秦小姐的文章，我沈某人也看了，写的是事实。有什么火气，

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生意做得干净些。”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悻悻地松了手，

低声说了句“得罪”，便迅速转身消失在弄堂深处。秦筝松了口气，转向那年轻人，

微微颔首：“多谢沈先生解围。”“举手之劳。”沈先生微笑，递上一张名片，“在下沈钧，

在《字林西报》做些编译工作。久闻秦小姐大名，文章写得鞭辟入里，令人钦佩。

”秦筝接过名片，上面果然是《字林西报》的头衔。她略感意外，

这份英文报纸在当时影响力颇大，门槛也高。“沈先生过奖了。不知今日是恰巧路过，

还是……”“确实是有些巧合。”沈钧笑容不变，“我常在附近拜访一位学者，

今日正好看到这一幕。秦小姐接连两篇文章都切中时弊，勇气可嘉。不过……”他略一停顿，

声音压低了些，“药品一事，牵扯甚广，利益盘根错节，背后未必只是几家药房。

秦小姐孤身一人，还需多加小心。若遇困难，或许可以到报馆找我。

”他指了指名片上的地址。秦筝道了谢，心中疑窦却未消。这解围来得太及时，

这位沈先生的出现也太过“巧合”。他温和表象下的锐利，

以及那句“背后未必只是几家药房”的暗示，都让秦筝觉得，此人绝不简单。他是善意提醒，

还是另有所图？《字林西报》的编译，又为何会对她这个中文小报的记者如此关注？

带着更深的警惕和疑惑，秦筝回到报馆。吴副主编将她叫去，隐晦地提醒她近期行事低调些，

并交给她一个新任务：报道大新公司即将开幕的百货大楼。“写点风光热闹的，安全的。

”老先生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秦筝接下了这个任务，心里却明白，

平静只是表面。她捅了马蜂窝，蜂群迟早会再次袭来。而那位神秘的沈钧，

像一枚突然落入水面的石子，在她本已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新的、方向不明的涟漪。

她将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收好，指尖拂过凸印的字体，

仿佛触到了这个时代更深不可测的迷雾。她必须更小心，

也必须更快地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支点和同盟。下一个目标，她暗自思忖，

或许该放在看似繁华、实则藏污纳垢的娱乐业，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的歌舞厅和夜总会。

那里流动着巨额金钱，也沉淀着这个城市最深的欲望和秘密，

或许能从中窥见更多权力勾连的脉络。夜色再次降临，秦筝站在亭子间的小窗前，

望着远处霓虹初上的不夜城轮廓。那些闪烁的、象征着现代与繁华的光点，此刻在她眼中，

却像一只只巨兽窥伺的眼睛。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握紧手中那支略显沉重的钢笔，

感受着笔杆上原主或许残留的体温与她自己不屈的意志交融，她又觉得，唯有向前，

穿过这重重迷雾，方不负这奇诡的重生，

也不负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对真相与公正的渴望。窗外的上海，依然在夜色中喧嚣流淌，

而她与这个时代的真正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大新百货的开幕，

被《沪江晚报》安排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版面中下位置。吴副主编亲自改过标题，

平淡无奇：《百货新厦矗立南京路，沪上繁华再添一景》。秦筝交上去那篇初稿里，

既兴奋又疲惫的神采、以及隐藏在晶亮玻璃橱窗和霓虹灯管背后那庞大资本流动的轻微暗示，

都被删得干干净净。留下的，

是干巴巴的开幕时间、经营品类、以及几位前来剪彩的商界名流和工部局官员的头衔。

“这样就很好。”吴老先生把清样递还给她时，眼皮都没抬，“秦筝，你是聪明人。

有些风头，出过一次，知道水有多浑，就够了。报纸要生存，你也要。”秦筝接过清样，

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微微的凉。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报馆里依旧弥漫着油墨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

电话铃声、打字机嗒嗒声、编辑催促排版的喊叫声嘈杂一片。她坐回自己的角落，

将那页被修剪得“安全”无比的稿子放到一边。目光落到桌角，

那里压着一份边缘已磨损的《申报》，上面有篇不起眼的短讯，

提到法租界霞飞路附近新近开业的一家“仙乐斯”歌舞厅，生意火爆，

但近周已有两起醉酒客人在其附近弄堂“失足跌伤”的报案记录。

另一份小报的花边新闻则用暧昧语气提及“仙乐斯”的几位当红舞女，似乎背景都不简单。

这或许就是下一个切口。霓虹灯下的阴影，往往比日光下的灰尘更容易藏匿污垢，

却也因光线折射，偶尔会暴露扭曲的轮廓。她没有立刻行动。接下来的几天，她按时到报馆，

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通讯稿，校对清样，看起来安分守己。只是下班后，她换了装束，

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深灰色开衫，头发也随意些，

戴上那顶原主留下的、有点过时的宽檐呢帽，掩去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清秀轮廓。

她开始在有“仙乐斯”的霞飞路一带逡巡，不进去，只是在对面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上半天，

出的人流、车辆的档次、门口黑衣白帽的“仆欧”boy接待不同客人的细微态度差别。

她也开始收集关于上海娱乐业的公开信息。

跑马厅、跑狗场、各大舞厅、剧院、电影院……不仅仅是名字和位置，

还有它们背后若隐若现的股东背景、与巡捕房的关系、乃至小报上流传的种种轶事和纠纷。

她将这些碎片信息记录在一个不起眼的硬皮本上，

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进行标注。一个微凉的傍晚，

秦筝在“仙乐斯”对面咖啡馆的窗边，再次看到了沈钧。他这次没穿西装，

而是一身质料考究的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正与一位穿着中式绸衫、举止气派的老者从“仙乐斯”隔壁一家古董店里并肩走出，

言谈甚欢。沈钧侧耳倾听时，神情专注而恭敬，

与那日弄堂里温和中带着压迫感的姿态有所不同。很快，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来，

两人上车离去。秦筝默默记下了车牌的前两位号码和车型。这个沈钧，

出现在电力公司威胁她的现场，又出现在这背景复杂的娱乐场所附近，

他的活动范围和他的身份——《字林西报》编译——似乎并不完全吻合。几天后，

秦筝尝试接触了一个在“仙乐斯”后门巷子里倒馊水桶的杂役。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眼神浑浊，对陌生人充满警惕。秦筝没有直接问舞厅的事，只是装作路过歇脚，

递过去一个还温热的菜包子，随口抱怨了几句最近买菜也贵了，钱不经花。老头起初沉默，

几口吃完包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里头……钱是金山银海地淌，我们这种，闻点馊气。

”再问，他便紧闭嘴巴，匆匆拖着空桶走了。线索似乎又断了。秦筝并不气馁，

她知道这种调查急不来，尤其是面对可能涉及帮派、军阀残余、甚至租界势力交织的领域。

就在她耐心编织信息网的某个下午，报馆的电话响了。同事接起，喊她：“秦筝，找你的，

一位沈先生。”秦筝心下一动，走过去接起听筒：“喂，您好，我是秦筝。”“秦小姐，

冒昧打扰。”沈钧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依然温和清晰，“上次匆匆一别，未及深谈。

不知秦小姐今日下班后是否有空？沈某对秦小姐那篇关于药品的文章，

还有一些专业上的细节想请教，或许可以一起喝杯咖啡？”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姿态也放得低。秦筝握着听筒，快速权衡。这位沈钧无疑是个危险人物，

但危险往往与机会并存。他主动接触，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都可能是一个获取信息的窗口，

当然，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沈先生客气了。请教不敢当。”秦筝声音平稳，

“不知沈先生约在何处？”“不知秦小姐是否方便到静安寺路附近的‘沙利文’？

那里清静些。”“沙利文”是著名的西点咖啡馆，

顾客多以外国人、高级职员、文人学者为主，算是个安全的公共场所。秦筝应允了。傍晚，

“沙利文”咖啡馆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奶油蛋糕的甜腻气息。

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沈钧已经在一个靠里的卡座等候，依旧是一身熨帖的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