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孤馆永不消散的广播

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贴在车窗上，顷刻间便被雨刷刮去。不过半小时，雪片便大如鹅毛，

稠密得如同扯碎了的棉絮，在车灯前疯狂舞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幕墙。

陈默不得不将车速降到二十迈，瞪大眼睛，试图分辨前方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山路。

副驾驶的沈心早已没了出发时的雀跃，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每一次轮胎在冰面上打滑的轻微偏移，都会让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导航……又断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声音发颤，“陈默，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条路越看越不对。”陈默没吭声，只是抿紧了唇。他也察觉到了。

按照预定的行程，他们应该在日落前抵达半山腰那家颇有名气的温泉民宿。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打乱了所有计划，导航在盘山公路上兜了几个圈子后彻底罢工，

他们似乎拐上了一条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岔道。路越来越窄，

两侧是黑黢黢的、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冷杉林，像无数沉默伫立的巨人，

在风雪中窥视着这辆渺小的钢铁甲虫。“不能停，”陈默的声音因专注而有些干涩，

“雪太大，停在这里一夜，明天车子就得被埋了。往前开，必须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车子像汪洋中的一片枯叶，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视野所及，除了白，

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燃油表的指针正一点点滑向红色区域。

就在绝望开始啃噬两人心绪时，沈心忽然指着前方右侧：“看！那里有光！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密集的雪幕和浓稠的黑暗缝隙里，

果然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橘黄色光芒。像风中的残烛，

却成了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浮木。勉强将车头调转，碾过深深的雪辙，

那点光逐渐清晰——是一盏老式的、玻璃罩子布满污垢的煤油灯，

挂在一栋两层木屋的门廊下。木屋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粗陋，完全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

在暴风雪的肆虐中显得摇摇欲坠，却又顽强地屹立着。门上挂着一块被雪半掩的木牌，

隐约可见几个剥落的漆字：“松涛歇脚栈”。门廊下还停着一辆几乎被雪埋没的旧款越野车，

证明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谢天谢地……”沈心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陈默的心却并未完全放松。这栋突兀出现在深山雪夜里的孤零零木屋，

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但眼下，他们没有选择。必须进去，获得庇护，熬过这场暴雪，

确保沈心安全，然后在天亮后设法离开。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疑虑。停好车，

两人裹紧羽绒服，顶着几乎要将人吹倒的狂风和劈头盖脸的雪粒，踉跄着冲进门廊。

陈默用力拍了拍厚重的木门。等了半晌，就在陈默准备再次拍门时，“吱呀”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面色沉郁的老脸探了出来，眼神浑浊，

在煤油灯光下审视着他们。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厚重的、油渍斑斑的深蓝色棉袄。

“住店？”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对，老板，我们迷路了，

车也快没油了。能不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多少钱都行！”沈心连忙说道，

脸上挤出一个恳求的笑容。老人又看了他们几秒，目光尤其在陈默脸上停留了片刻，

才缓缓将门拉开一些：“进来吧。就剩一间空房了。山里雪大，轻易停不了，算你们运气。

”屋内比想象中暖和，但空气浑浊，

混合着木材燃烧的烟味、陈旧皮毛的膻味、食物油脂的腻味，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地窖和灰尘的闷浊气息。大厅相当宽敞，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炉火正旺，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忽明忽暗。

墙壁是粗糙的原木，挂着一些褪色的兽皮和生锈的猎具。几张厚重的木桌和长凳随意摆放着，

角落的阴影里堆着杂物。除了开门的老人，壁炉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发福、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正就着火光翻阅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另一个是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裹着厚毯子的女人，

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火焰。听到动静，两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老林，来客人了？”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语气倒是还算平和。被称作老林的店主含糊地应了一声，

指了指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楼梯：“楼上右转尽头那间。被褥自己铺，厕所在走廊尽头。

晚上十点后发电机停，自己用油灯。热水壶楼下有，自己下来打。明早七点有简单的早饭。

”交代完，他便转身走进柜台后面一扇小门，似乎连通着厨房或他自己的住处。

陈默和沈心道了谢，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楼。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小煤油灯，

灯焰如豆，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形状，投在粗糙的木墙上。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门，

都紧闭着。他们推开尽头那间房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木床，一个简陋的衣柜，

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加固着，只留下几条缝隙。空气冰冷，

带着一股霉味。床上的被褥摸上去潮湿阴冷。

沈心打了个寒颤：“这地方……感觉比外面还冷。”“有壁炉，有屋顶，总比在车里冻死强。

”陈默将行李放下，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望去，只有一片翻滚的、吞噬一切的雪白和黑暗，

“雪好像更大了。这鬼天气……”简单收拾了一下，铺上自带的睡袋，两人下楼去打热水。

壁炉旁的中年男人主动搭话：“也是被大雪困住的？我叫吴哲，搞地质的，

本来在山那边做勘探，差点回不去。这位是秦姐，做山货生意的。

”他指了指那个憔悴的女人。秦姐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说话的欲望。“我们是从城里过来，

想去温泉民宿，结果迷路了。”沈心抱着热水杯，靠近壁炉汲取温暖，“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吴哲摇摇头：“难说。看这天象，没个一两天歇不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你们也只能等着了。对了，晚上听到什么奇怪动静，别太在意。”“奇怪动静？

”陈默立刻警觉起来。“老林这客栈，年头久了，木头房子，晚上风大，吱吱嘎嘎响很正常。

”吴哲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山里嘛，总有些风声鹤唳。早点休息吧。”回到房间，

两人简单吃了点随身带的干粮。屋外的风声如同万千鬼魂哭嚎，一阵紧过一阵，

卷着雪粒打在木屋的外墙和加固窗户的木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屋内，唯一的油灯灯火如豆，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随着气流不安地晃动。老旧的木结构建筑在狂风的撼动下，

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远处，

似乎还有松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传来。沈心裹紧睡袋，只露出一张小脸，

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很大：“陈默，我有点怕。那个吴工……他说‘奇怪动静’的时候，

眼神有点不对。”“别自己吓自己。这种老房子，又是这种天气，有响声太正常了。

”陈默躺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睡吧，保存体力，明天还得想办法。”话虽如此，

他自己也无法完全驱散心头那缕不安。这间客栈，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郁的老林，

还有另外两个房客那种隐隐的压抑感，都透着不寻常。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和木屋的呻吟中缓慢流逝。

在陈默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滋……啦……”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电流杂音，

忽然钻入了他的耳朵。不是风声，不是木头响声。

那声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信号不良的噪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陈默立刻清醒了，屏住呼吸仔细听。杂音似乎是从……墙壁里？或者楼下？飘上来的。

“你听到了吗？”他低声问沈心。沈心显然也没睡着，

声音带着颤抖：“好像……有收音机的声音？

…为您播报……夜间……节目……”一个平缓、呆板、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男播音员的声音，

突兀地穿透了电流杂音和风雪声，清晰地传入了房间！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固定音源发出，

更像是直接弥漫在空气中，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松涛广播站？”沈心失声道，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广播站？”陈默猛地坐起身，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这绝对不正常！

他环顾四周，房间简陋，绝无收音机或任何音响设备。广播声继续，

……前往……后山……旧栈道……区域……重复……切勿前往……”播音员的语速始终平缓，

但提到“后山旧栈道”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接下来……为您播放一首……老歌……《月光下的凤尾竹》……”沙沙的电流声略微增大，

紧接着，一阵扭曲变调、走音严重、仿佛卡了带的葫芦丝乐曲，幽幽地响了起来。

本该悠扬的旋律，在此刻听来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和哀戚，像送葬的挽歌。

乐曲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被扭曲的人声哼唱，忽远忽近。“关掉它！让它停下！

”沈心捂住耳朵，缩进睡袋里，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下床，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墙壁、地板、天花板……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试图敲打墙壁，声音没有变化。

他趴在地上听，那扭曲的乐声和诡异的广播仿佛是从地板缝隙里渗透上来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乐曲的间隙，他仿佛听到，广播的背景杂音里，

有极其轻微的、像是很多人在一起低语、啜泣的声音，混合着风雪，隐隐约约。

“这不是广播……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砰！砰！砰！

”楼下突然传来沉重的拍门声！不是他们房间的门，像是客栈的大门。

广播声和扭曲的音乐戛然而止。风雪声重新占据主导。陈默和沈心僵在床上，大气不敢出。

这么晚，这么大的雪，谁会来敲门？片刻沉寂后，他们听到楼下隐约传来老林粗嘎的询问声，

以及一个模糊的、似乎带着焦急的年轻男声在解释什么。接着是开门、关门，

沉重的脚步声上了楼，停在隔壁房间门口，开门，关门。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又有人被困了？”沈心小声道，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证明他们不是唯一的“客人”。

陈默却觉得事情越发蹊跷。这场暴雪，这家孤零零的客栈，接连出现的被困者，

还有那诡异的、来历不明的“广播”……“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重新躺下，

将沈心搂紧。沈心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和寒意并未消散。陈默睡得极不踏实，半梦半醒间，

总觉得窗外不是雪，

而是一张张惨白的脸贴在木板缝隙上向内窥探；总觉得那诡异的广播声并未完全停止，

只是化作了更细微的、如同耳语般的杂音，持续不断地骚扰着他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

天似乎蒙蒙亮了。风雪声依旧，但光线透过窗户木板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陈默是被一阵压抑的、急促的争吵声惊醒的。声音来自楼下大厅。他和沈心对视一眼，

迅速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开门下楼。大厅里，炉火依旧，但气氛却剑拔弩张。

老林阴沉着脸，站在柜台后。吴哲和秦姐坐在壁炉旁，脸色都不好看。

晚深夜到来的新房客——一个穿着冲锋衣、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背着硕大登山包的年轻男人，

正激动地挥舞着一张地图，对着老林大声质问：“……我同伴呢？！昨晚我们是一起上山的！

他脚扭了，落在后面，说好来这家客栈汇合！我到了，他为什么没到？这地图上标着这里，

可这周围根本没有任何岔路！他能在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年轻男人叫周帆，

自称是户外爱好者，和同伴小李约好来爬这条鲜有人知的野线，暴雪中失散。

老林只是冷漠地摇头：“没见过。昨晚就你一个敲门。这山里头，岔路多的是，雪大迷路，

掉进哪个雪窝子或者山涧，不稀奇。”“你胡说！这附近我们研究过！

只有这一条路通到这里！”周帆眼睛通红，又转向吴哲和秦姐，“你们呢？你们也没看到？

一个背着红色背包，个子比我矮一点的男的？”吴哲叹了口气：“小伙子，冷静点。

我们也是被困在这的，昨天下午就来了，没见到别人。这雪下得邪性，真出了事，急也没用。

”秦姐则一直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仿佛对眼前的争执充耳不闻。

周帆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在凳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肯定出事了……这地方不对劲……昨晚我好像还听到奇怪的广播声……”提到广播声，

吴哲和秦姐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连老林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什么广播？

”陈默走过去，沉声问道。这正是他想弄清楚的。周帆抬起头，

眼神里充满困惑和一丝恐惧：“就是……半夜的时候，好像有个老式收音机在响，播报天气，

放歌……内容听不清，但肯定有！我还以为客栈里有收音机，可下来看，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