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了未来夫君的脸

我毒死了我的状元夫君，毫发无伤，逃之夭夭。因为天亮之后，这世上就再没有人，

能找到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汪夫人了。一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吃的穿的，

我总能抢到手。哪怕争到手的衣裳颜色难看灰暗，配上我平凡的长相，穿出去更惹人笑话。

我总能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在爹娘的巴掌落下之前，敏捷地溜走。唯一没争到手的，

是读书。那年哥哥开蒙，我也嚷着要去。娘从担子那头取下仅剩的一串糖葫芦，

试图堵住我的嘴：“那是去吃苦，你哥每天寅时起，亥时才得歇。”我一把抓过糖葫芦，

挨个舔了一遍，才说：“我也想去吃苦。”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稀薄的耐心终于燃尽，

抄起门边的笤帚疙瘩。我瞧见她的动作了，却不舍得糖葫芦沾到土，没躲掉，

结结实实地被揍了一顿。爹在一旁摇头叹气：“个丫头片子，吃穿没短过你的，

怎就养出这般眼皮子浅、不安分的性子？”娘也说：“你哥哥读书，将来出息了，

你才能嫁个好人家，这是你的福气！”我伏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却敏锐地感觉到他们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懂事的安静下来。读书嘛，不去就不去呗，

少了一个人跟我抢东西也挺开心的。二自此，我爹娘多了一个新的盼望，

可蝉鸣了一夏又一夏，梧桐叶黄了又绿，哥哥却连个童生的名头都没捞着，每次从学堂回来，

脸都苦得像嚼了黄连。切。我蹲在烟熏火燎的灶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一边听着堂屋里爹娘压低的叹息和哥哥磕磕巴巴的读书声，心里无声嗤笑。还不如我呢。

明明听一遍就能记得的文章，颠三倒四背了这么久。可我读不了书，因为我是个女子，

考不了秀才。我娘用她大半生的经验，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千百年的道理，

男人求的是科举功名，金榜题名；女子最紧要的，是一副能安身立命、攀附高枝的好相貌。

偏偏我，周丽华，貌若无盐。家中那面边缘模糊的昏黄铜镜，

诚实地映出一张模糊的、毫无光彩的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再听听娘的念叨，

我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模糊的不平来：这世道，怎么连条像样的路，都不给我走走？

直到那个暮春的傍晚，，一个游方道人经过。他说，能将我未来夫君的相貌，转移给我。

三“他生的很美吗？”我不太相信。“在男子中算是了。”道人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

“他在男人中算多好看，转移过来，你在女子中就有多好看。

”原来并不是直接把男人的样子给我。我就说，男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可以，

我同意了。”我答得干脆。男人，要一副好相貌有什么用。“但你须得嫁给他为妻。

”他慢悠悠补上一句，夕阳最后一缕光擦过他的袍角，身影没入荒草深处，只留余音袅袅，

“机缘已定，莫失莫忘。”怪事发生了。自那日后，我竟真的一日日脱胎换骨。眼珠黑亮，

顾盼间流光溢彩；鼻子秀挺，嘴唇丰润饱满，脸盘匀净如玉。每次对镜，

我都恍惚觉得里面是另一个人。我娘更是，她盯着我，眼神疑惑又惊疑，

总低声嘀咕：“这……真是我生的女儿？”但这也有弊端，她想把我塞给她侄子做妾。

我不愿意，于是从家里跑了出去，在一个阴沉得拧得出水的傍晚，揣着仅有的几枚铜板，

逃出了家门。四冷雨毫无预兆地浇下来，很快打透单薄的衣衫，头发黏在脸颊脖颈，

冷得牙齿打颤。我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该往哪里去，满心都是仓皇的悲凉。什么夫君，

什么美貌，在这无边冷雨里，都成了讽刺的笑话。一顶青竹柄的油纸伞，

毫无征兆地遮在头顶，噼啪作响的雨点砸在伞面的声音，骤然变得遥远模糊，

仿佛隔了一层世界。我惶然转身，脚下湿滑的青苔让我整个人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后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触感温热，又立刻像被火烫了一般，飞快缩了回去。

“姑娘小心。”声音清朗，似玉石相击。我惊魂未定地抬头。伞下是张年轻男子的脸。小眼，

塌鼻，一张嘴还略有些歪斜，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白瞎了那把好嗓子。可不知为何，

看着这张脸，我心头莫名地重重一跳。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掠过，快得抓不住，

却让我怔在当场，忘了道谢，也忘了移开目光。五那书生被我直愣愣的目光看的脸颊泛红，

局促地挪开眼，把伞柄塞进我手里，结结巴巴道：“雨、雨大，姑娘用着。”说完，

竟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很快消失在迷蒙水汽中。我攥着犹带他掌心余温的竹柄，

呆立半晌。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滴落在我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良久，

我才像找回魂灵，一步一步，踩着泥泞，挪回了那个我并不想回、却也无处可去的家。

我娘掉了两滴泪，旋即，那点泪水便被更熟悉的、对于我“不安分”的怒气蒸干，

她恶狠狠地咒骂：“我看你最后能撞大运，嫁个什么神仙！”六那之后几天，

那个丑书生总在我家门前晃悠，有时抱着一摞书，有时空着手，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我有点不高兴：这人怎么这般小气？一把破伞，也值得天天来惦记？后来他不来了，

街角空荡荡的，我却有点怅然若失，对着绣绷上艳丽的鸳鸯走神。再后来，震动京城的消息，

随着南来北往的行商，像风一样刮到了我们小镇：今科状元，姓汪，名敏鉴，出身寒微，

祖上数代白丁，且相貌丑陋，远近闻名。可偏偏就是此人，才华横溢，

殿试之上面对天子垂询，应答如流，辞采斐然，被圣上大加赞赏，钦点为魁首，金榜题名，

跨马游街，风光无限，真真是鲤鱼跃了龙门。我蹲在井边洗衣，

听着邻家妇人与我娘唾沫横飞的议论，并未上心。那等云端上的人物，

与我这般泥泞里的丫头，能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七直到那一天，一个晴朗的秋日午后，

阳光干燥，街面尘土微扬。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从镇口传来，迅速蔓延。

穿着齐整皂色公服、腰佩朴刀的官差模样的人，神情肃穆，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

踏着滚滚尘土，停在了我家那扇掉漆的木板门前。这阵仗瞬间引来了半条街闲人的围观，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撩开轿帘，弯腰步出轿厢，站定，抬眼望来。

一身崭新的、代表官身的青雀色绸缎官袍，在秋阳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衬得人身形挺拔如松，

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我从未在镇民身上见过的、令人屏息的威严气度。

可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甚至因紧绷着，显得有些滑稽。

他目光越过我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爹娘，也穿透了门口那些看热闹的、挤挤挨挨的人群，

直直落在我脸上。然后，在那张不甚好看的脸上，嘴角慢慢向上，

扯开一个清晰而郑重的微笑。他拱手，依足礼数，声音依旧清朗温润如玉磬，

却彻底褪去了雨夜那日的青涩与慌乱，沉稳平缓得让周围所有嘈杂瞬间低了下去，

也让我的心，没来由地发慌，漏跳了一拍：“小生汪敏鉴，特来求娶姑娘。

”八我爹娘先是呆若木鸡，随即欣喜若狂，几乎是要摁着我的脖子，

让我立刻磕头应下这门从天而降、做梦都不敢想的婚事。我半推半就，心底深处，

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膨胀，发酵，冲破最初的震惊与茫然，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战栗的得意。

看啊，果然，女子的美貌，才是最锋利的刀刃。我偷来的这张脸，竟真的让我，

一个乡野丫头，攀上了状元郎。一切都快得如同旋风。合八字、下聘礼、定吉期……，

我像个最精致的傀儡，被套上层层锦绣，戴上珠翠，

在一片喧嚣恭喜和无数羡慕嫉恨的目光中，坐上了前往京城的华丽花轿。九新婚夜，

红烛高烧，将满室映得一片暖融喜庆的嫣红。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腻的合欢香。

盖头被轻轻挑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汪敏鉴穿着大红吉服，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像是骤然被夺了所有呼吸，僵在原地，傻愣愣地瞧了我半晌，眼睛一眨不眨，

全然没了才高八斗的状元郎模样，只剩满眼的惊艳与痴迷。烛光在他并不出众的脸上跳跃，

那专注到近乎痴傻的神情，竟让我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入眼。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才醒神，脸上泛起薄红，

手忙脚乱地替我取下那顶压得脖子生疼的凤冠，指尖轻缓，生怕碰疼我分毫。“丽华。

”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娘子。”他说，那日雨中初见，

便觉红尘浊世里所有钟灵毓秀之气，天地间一切光彩，皆汇聚于我一人之身，自此之后，

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其他。我顺势柔柔地靠进他怀里，

脸颊贴着他坚实却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胸膛，听着那里面传来的急促心跳。是啊，

当然要聚于我一身——这本就是，从你那里偷来的啊。十日子便这么过了。他待我极好，

体贴尊重。我没念过书，他却从不轻视，得了空便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认字，

一字一句教我念诗。他念“关关雎鸠”时，眼睛亮晶晶的，只专注地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敬佩他的才华，感激他的情意，学着那些贤妇的样子，打理家事，照料他起居，

一心一意扑在他身上。他也果真不负“状元”之才，官运顺遂得令人咋舌。

从翰林院清贵的编修，到直言敢谏的御史，再到手掌实权的六部堂官，一路平步青云，

扶摇直上。我们很快搬出了成婚时暂居的小院，住进了御赐的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仆役成群，锦衣玉食。人人都称我们琴瑟和鸣，是世间难寻的神仙眷侣。

我成了京城贵妇圈中人人称羡、暗中揣摩效仿却又隐隐嫉恨的尚书夫人。

各种宴请、花帖雪片般飞来。我周旋其间，言笑晏晏。这张偷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