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当日，他把半壁江山写进聘书

《和离当日，他把半壁江山写进聘书》和离书上墨迹未干。郑氏已经在笑了。“蕙娘，

往后各自安好。”她语气轻快，像送走一个用旧的丫鬟。

杨蕙垂眼看那三个字——“和离书”。三年。她在刘家待了三年。

进门时带了八万两的嫁妆、三条茶马商路、一本她爹用命换来的账册。出门时，

郑氏给她装了两箱旧衣裳。杨蕙拿起笔，签了。郑氏的笑容更深了。远处，传来鼓声。很远，

但很重。郑氏愣了一下。杨蕙没抬头。她在等这鼓声。等了三年。1.三年前，

杨蕙嫁进刘家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花轿从城南抬到城北，轿帘湿透了，红盖头染了色，

一片一片洇在她脸上。杏儿在轿外急得直哭：“小姐，您的盖头……”杨蕙没说话。

她爹杨茂昌在三个月前过世了。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蕙儿，

爹这辈子就攒下三样东西——八万两银子、三条茶马道的路引、一本总账。银子是嫁妆，

路引是底牌，总账是命。记住，谁都可以信，账不能给别人。”她爹咽气的时候，

刘家的聘礼还没过门。杨蕙知道，刘家不是来娶她的。是来娶她爹那三条茶马商路的。

杨茂昌在世时，是南七省最大的茶商。他一个人控着从蜀中到滇南的三条茶马道，

每年过手的银子超过四十万两。刘衡之的父亲刘鼎业早年跟杨茂昌合过伙，分了一小杯羹。

等杨茂昌一死，他立刻托人来提亲。杨蕙没有别的选择。爹死了，族中叔伯盯着她的家产，

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狗。她一个未嫁女子，连门都出不了。嫁入刘家，

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东西。她是这么想的。花轿落地，她踩着泥水进了刘家的门。拜堂的时候，

她余光看见婆母郑氏的脸。郑氏没笑。她在看杨蕙身后那八口红木嫁妆箱子，

眼神亮得像在数银子。拜完堂，杨蕙被送进新房。刘衡之进来了。他穿着大红喜服，

长身玉立，面目端正。杨蕙心里闪过一丝安慰——至少，丈夫的模样是好的。“你歇着吧。

”刘衡之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就走了。新婚夜。红烛燃了一夜，杨蕙也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才从杏儿口中知道——刘衡之昨晚在书房待了一夜，因为“账上有事要理”。

账上什么事这么急，连新婚夜都顾不上？杨蕙没问。第三天，郑氏叫她去正厅。“蕙娘，

你爹留下的路引和账册，先交到我这里保管。你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

万一弄丢了，不好交代。”杨蕙看着郑氏。郑氏笑得温和。“都是一家人，

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杨蕙记得她爹的话。路引是底牌，总账是命。但她刚嫁进来，

人生地不熟。杏儿是她唯一的自己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她交出了路引。

但总账——她在出嫁前就誊了一份，藏在杏儿贴身的衣箱夹层里。原本交给郑氏的，

是一本删改过的副本。少了三成的数目，少了七个关键的联络人名字。这是她爹教她的。

“账可以给人看，但不能给人看全。留三成在自己手里，你永远有退路。

”杨蕙在刘家的第一个月，就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刘家的新妇。她是刘家买来的一把钥匙。

钥匙开完锁，就该丢了。2.刘家的日子，是从吃饭开始不对劲的。进门第一个月，

杨蕙发现饭桌上只有四副碗筷。刘鼎业坐主位，郑氏坐侧位，刘衡之坐对面，

小叔子刘衡文坐下首。没有她的位置。杏儿去问管事嬷嬷，

嬷嬷说：“少夫人的饭在偏厅备着呢，夫人说了，正厅地方小，坐不下。”杨蕙没说什么。

偏厅的饭是冷的。两碟青菜，一碗白饭。正厅传来碗碟碰响和笑声。她把那碗冷饭吃完了。

第二件事，是衣裳。入秋后，郑氏给全家人做了新棉衣。

刘衡之的是上好的蜀锦面、狐狸毛里衬。连刘衡文都得了一件獭兔皮的坎肩。杨蕙没有。

她等了三天，以为是裁缝还没做好。第四天，杏儿实在忍不住去问。

郑氏说：“蕙娘不是带了嫁妆来吗？她箱子里什么好衣裳没有，哪用我操心。

”杨蕙的嫁妆里确实有几件好衣裳——是她娘留给她的，舍不得穿。郑氏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在一个“用完就扔”的人身上多花银子。第三件事，是称呼。

刘家的下人从来不叫她“少夫人”。叫“杨姑娘”。连门房的老吴都这么叫。

杨蕙纠正过一次。管事嬷嬷笑了笑：“哎呀，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第二天还是“杨姑娘”。杨蕙不纠正了。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偏院里，杏儿给她倒了杯热茶。

“小姐，这刘家……”“别说了。”杨蕙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

壶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凉了。没有人给她送热水。灶上的婆子说，

偏院不在送热水的路线上。杨蕙把凉茶喝完了，没说什么。杏儿转过身去擦眼睛。

杨蕙没看她。她在看窗外。正房那边灯火通明。郑氏在给刘衡之盛汤。“我儿辛苦了，

多喝两碗。”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一字一字的。杨蕙关了窗。她那天晚上记了第一笔账。

不是生意的账。是刘家欠她的账。三条茶马道的路引，折银十二万两。

她爹用二十年命打通的路，刘家拿到手里，一文钱没付。八万两嫁妆银子，

进门第三天就被郑氏“保管”了。这两笔加起来，二十万两。杨蕙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

她爹说过，做生意有一条铁律——“账要清，人可以不清。但你心里的账，一笔都不能差。

”杨蕙把本子合上，放进枕头底下。3.在刘家的第七个月，杨蕙发现了刘衡之的秘密。

那天她去账房送茶——郑氏让她给账房先生送茶点，像使唤丫鬟一样。路过刘衡之的书房时，

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声音。不是丫鬟。声音很轻，带笑。“衡之哥哥，

这幅画你还留着？”杨蕙停下了脚步。“你画的东西，我怎么会扔。”刘衡之的声音很柔。

杨蕙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对她说话永远是淡的，像在跟账房先生交代公事。

“那她……知道吗？”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不用管她。”三个字。杨蕙站在门外，

端着茶盘。茶水晃了一下，没洒。她转身走了。后来杏儿去打听，那女人叫宋盈，

是刘衡之读书时的同窗之妹。两家原本有婚约，后来宋家败落，亲事才作罢。

如今宋家靠着远亲的关系又缓过来了。宋盈回到了城里。刘衡之开始频繁出门。

每次都说是“谈生意”。杨蕙没问过一次。

但她让杏儿留意了一件事——刘衡之出门时穿的衣裳。谈生意穿常服。见宋盈穿新袍。

连发冠都要换那支白玉的。杨蕙坐在偏院里，替刘衡之缝一件开了线的衣裳。

他穿旧衣裳的时候，才回她这边。杏儿气得发抖：“小姐！他也太——”“缝完这件，

以后不缝了。”杨蕙把最后一针收好，线头咬断。她从那天起，开始做第二件事。查账。

不是查她爹的旧账。是查刘家的账。她爹教过她，一个商号的命脉不在铺面、不在伙计，

在账上。看三天账，就知道一个家底子是实是虚。杨蕙白天在偏院做针线、给灶上帮忙，

晚上等所有人睡了，让杏儿把账房当天的流水抄回来。杏儿胆子小，手抖着抄，怕被发现。

杨蕙说：“别怕。他们不会查偏院。在他们眼里，我连账本都看不懂。”一个月后，

杨蕙看出了问题。刘家的茶马生意，每年的利润表上写的是十五万两。

但实际流水只有九万两。差了六万两。这六万两去哪了？杨蕙翻到运输环节，

发现了蹊跷——三条茶马道里，利润最高的那条“蜀南道”，刘家根本没跑通。

他们只跑通了两条。但账上写的是三条。蜀南道的“利润”，是刘衡之编的。为什么要编？

杨蕙又查了三天，终于在一张附页上看到了答案。蜀南道的路引，

刘衡之转手卖给了另一个茶商。卖了六万两。银子没有进刘家公账。进了刘衡之的私账。

杨蕙翻到下一页。私账的第一笔支出：宋记绸缎铺，三千两。宋记。宋盈家的铺子。

杨蕙把账本合上。她没有哭。她把那个数字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六万两。

加上之前的二十万两。刘家欠她的，已经是二十六万两了。4.杨蕙在刘家过了两个年。

第一个除夕，她坐在偏院里。正厅摆了十二道菜，

灶上婆子嘴里听了菜名——酱肘子、糖醋鱼、佛跳墙、八宝鸭……偏院送来的是两碟子剩菜。

一碟青菜，一碟豆腐。青菜是中午的，边上已经黄了。杏儿红着眼睛看她。杨蕙把青菜拨开，

吃了几口豆腐。正厅那边传来拍桌子笑的声音。郑氏在说：“衡之今年辛苦了，

茶马道的生意全靠他撑着。”杨蕙搁了筷子。三条茶马道是她爹用命换来的。

路引上盖的是杨茂昌的私章。她在灶台上热了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大年初一，

没人来偏院拜年。她从窗户里看见刘衡文领着丫鬟们给郑氏磕头。热闹得很。

杨蕙在窗台上放了一碟瓜子，自己嗑着，听墙那边的笑声。那天她给她爹烧了一炷香。

没有说话。香灰落了一桌。杏儿来收拾的时候，杨蕙已经在灯下记账了。第二个除夕，

杨蕙学聪明了。她没在偏院等饭。天还没黑她就带着杏儿出了门。到街上买了两碗馄饨。

杏儿问她：“小姐，咱们不回去吃年夜饭？”“回去吃什么？冷豆腐？”杏儿鼻子一酸。

杨蕙喝了口馄饨汤。“杏儿。”“在。”“你还记得我爹教过我什么？

”“老爷说过很多……”“他说，被人欠了不怕。怕的是你忘了别人欠你多少。

”杨蕙把碗放下。“我没忘。一笔都没忘。”除夕的街上很冷。两个人坐在馄饨摊子上，

身边是噼里啪啦的炮仗声。远处刘家的大门口挂着红灯笼，热热闹闹的。跟她没关系。

杨蕙把杏儿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过去。“吃饱了明年才有力气干活。”杏儿低头大口大口吃，

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杨蕙没看她。她在看对面街上的一块匾。“永宁商号”。

那块匾是去年刚挂上的。永宁商号的东家叫李承安。杨蕙认识他。

更准确地说——李承安欠她一条命。五年前，李承安还不是什么永宁侯。

他是蜀中一个穷商人的儿子，跑茶马道送货，遇上匪祸，断了粮，在路上快饿死了。

是杨茂昌的商队救了他。杨蕙那年跟着爹跑商路，

是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这个快死的年轻人。后来李承安发了迹——不是靠运气，

是靠命硬、靠脑子、靠手腕。三年之间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南七省最大的新商号掌柜，

去年被朝廷封了永宁侯。杨蕙知道他一直在找她。杨茂昌死后，杨蕙嫁进了刘家，改了称呼，

李承安一时没找到人。但杨蕙找到了他。三个月前，她让杏儿送了一封信去永宁商号。

信上只有一句话：“杨茂昌之女尚在。请侯爷记得旧日之恩。”回信第二天就到了。

只有四个字：“从未忘记。”杨蕙把那封回信折好，放在她爹账册的夹层里。

连同那本刘家的假账、卖路引的凭据、刘衡之私账的抄录，一起压在底下。她的底牌，够了。

5.让杨蕙决定动手的，不是哪一件大事。是一件小事。那天下午，郑氏在正厅见客。

来的是城里几家商户的太太，郑氏要撑面子，叫杨蕙来倒茶。杨蕙就去了。她倒完茶，

准备退到一边。郑氏忽然对客人说：“这是我家的媳妇，乡下来的，不太懂规矩，

各位太太别见怪。”笑声。杨蕙端着茶壶站在那里。她爹杨茂昌做了三十年茶马生意，

走南闯北，和这些太太的丈夫称兄道弟。如今他的女儿站在一群商户太太面前，

被自己的婆婆当丫鬟介绍。乡下来的。不太懂规矩。杨蕙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

退了出去。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过分的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郑氏随后说了一句话——她以为杨蕙已经走远了，嗓门放开了。“我那个儿媳妇啊，

在家里就是个摆设。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吃。好在衡之也不在意她，

过两年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杨蕙站在门外的转角。她听得一字不差。

过两年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这就是她在刘家的定位。一个过渡品。等宋盈家的事安排好了，

等路引和商路彻底到手了，她就可以被打发了。杨蕙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袖子。

她转身回了偏院。坐在桌前，打开了她的账本。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可以动了。

”当晚，杨蕙让杏儿出了趟门。杏儿回来时带了一封信。

信里是李承安的亲笔——“三月十五，我亲自来。”三月十五，正好是春茶开市的日子。

也是刘家每年最大的一笔生意入账的日子。

也是——郑氏选好的、让刘衡之和杨蕙“和离”的日子。郑氏算盘打得精。

赶在春茶入账之前把杨蕙打发走，这样茶马道这季的利润就跟杨蕙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和离书她已经让师爷拟好了。上面写着：夫妻不睦，自愿和离。女方净身出户，

不得主张嫁妆及经营分红。杨蕙看过那份和离书的草稿。是杏儿从师爷那儿偷偷抄来的。

净身出户。杨蕙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她进门时带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和路引。

三年里替刘家理账、盯货、通关系，让刘家的生意从九万两做到二十万两。

现在他们想让她净身出户。行。她签。但签完之后的事，就由不得刘家了。6.三月初，

杨蕙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把这三年替刘家做过的每一笔账都重新理了一遍。

哪些货是她联系的供货商，哪些路是她牵线打通的关节，

哪些客户是冲着杨茂昌的面子才跟刘家做生意——全部列了出来。三年。杨蕙替刘家做的事，

写满了整整两册纸。杏儿在旁边研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都在抖。“小姐，

这些够吗？”“够了。”杨蕙把两册纸封好。“杏儿，你去一趟永宁商号。不要走正门，

走后巷的小门。找一个叫老赵的管事，把这两册交给他。”“是。

”“再带一句话——‘三月十五，和离宴上，我会亲手签那份和离书。烦请侯爷备好聘礼。

’”杏儿愣了。“聘……聘礼？”杨蕙看着她。“李承安欠我爹一条命。这条命，

他用聘礼来还。”杏儿张了张嘴。“小姐，您是说……”“该走了。”杨蕙把账册递给她。

“这个家，我一天也不想多待。但走之前，得把账算清了。”杏儿跑了一趟回来，

带了李承安的回话。只有一个字。“好。”三月初十。杨蕙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去找了刘衡之的弟弟，刘衡文。刘衡文是刘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九，读书不行，

做生意不行，但有一个优点——嘴碎。杨蕙在账上发现，刘衡文欠了赌坊三千两银子，

一直瞒着郑氏。她找到刘衡文的时候，刘衡文正躲在后院发愁。“嫂嫂？你来做什么？

”“帮你。”杨蕙把三千两的银票放在他面前。刘衡文眼睛直了。“嫂嫂，

这……”“不要你还。”杨蕙坐下来。“我帮你还赌债，你帮我一件事。”“什么事？

”“三月十五那天，你大哥和我和离。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杨蕙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刘衡文的脸色变了变。“就这些？”“就这些。”“这……不会连累我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在和离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大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杨蕙把问题告诉了他。刘衡文咽了口唾沫。“嫂嫂，我大哥会杀了我的。

”“三千两。”杨蕙指了指银票。“杀你之前，你先把赌债还了。”刘衡文看看银票，

又看看杨蕙。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个摆设的嫂嫂，眼神冷得吓人。“行。

”他把银票揣了。“一言为定。”杨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三月十五那天，

你穿得好看点。有贵客来。”7.三月十四。和离的前一天。郑氏把杨蕙叫到正厅。

这是三年来郑氏第一次正式“请”她来正厅——之前都是“叫”。正厅里坐了四个人。

郑氏、刘衡之、师爷、一个杨蕙不认识的中年妇人。郑氏笑吟吟的。“蕙娘，

明天的事你也知道了。和离嘛，好聚好散。师爷把文书拟好了，你看看。

”师爷把和离书递过来。杨蕙接了。一眼扫过去——“……夫妻不睦，自愿和离。

女方出嫁时所携嫁妆，因已用于家中周转，折抵为白银五百两，当日结清。

路引等商业凭证归属刘家，女方不得主张……”五百两。她带了八万两进来，

折了个零头还给她。杨蕙把和离书放下。“五百两？”郑氏的笑容不变：“蕙娘，

你那些嫁妆银子，这三年花在家里的吃穿用度上了。你也住了三年，吃了三年，

总不能全要回去吧？五百两已经是我们的心意了。”那个中年妇人帮腔了一句：“是啊，

嫁进来三年，吃住都是刘家的。五百两不少了。”杨蕙看了那妇人一眼。不认识。“这位是？

”郑氏说：“这是宋家的姑母，明天来帮忙做个见证。”宋家。宋盈家的人。杨蕙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