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背面的潮汐

南雪，你浴室的水龙头是不是又漏水了？徐青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混着哗啦啦的水声。我正把超市购物袋放在玄关，钥匙还没拔出来。

简芝的细高跟摆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徐青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两双鞋紧挨着，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我看看。我听见徐青崖说，然后是脚步声往浴室去。客厅没开灯，

黄昏的光从阳台漏进来，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轻手轻脚换鞋，

塑料袋的窸窣声被水声盖过去。然后我看见了他们。浴室门半掩着，徐青崖背对着我，

弯着腰在检查水池下方。简芝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屏幕上蓝莹莹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忽然笑了，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徐青崖直起身子回头，简芝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退开。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他侧脸微微绷紧的线条。修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简芝拖长了尾音，奖励呢？时间静止了三秒。也许更短。

徐青崖垂下眼睛看她，然后缓慢地、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低下头吻了她。

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橙子滚出来，一颗接一颗，咚咚咚地撞到墙边。他们分开了。

简芝转过头看向我，没惊讶，也没慌张。她用拇指轻轻抹了下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南雪回来了啊。她说。徐青崖转身，表情空白了一瞬。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没说话。你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在我家？水龙头坏了，

你不是知道吗？简芝走过来，弯腰捡起一颗橙子，在手里掂了掂，青崖来帮忙修，

我就跟着过来了。她走到我面前，把橙子放回我手里。别这么看着我。她笑了，

南雪，你从来不敢要，就别怪别人先伸手。那句话像耳光扇在我脸上。七年。

我认识徐青崖七年，和简芝做闺蜜十年。他们上个月才在一次聚会上认识，是我介绍的。

你故意的？我问简芝。什么故意不故意。她撩了把头发，感觉来了而已。对吧，

青崖？徐青崖站在浴室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亮着，一半脸藏在暗处。他没看简芝，

也没看我，目光落在地板某块瓷砖上。我先走了。他说。哎——简芝叫住他，

一起吃饭啊，南雪买了菜。不了。他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到玄关时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那眼神很深，深到我无法解读。门开了又关。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简芝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包里摸出烟盒。介意吗？

她问，但已经抽出一支咬在唇间。介意。我说。她笑了，还是点燃了烟。南雪，

你就别装了。烟雾从她指间升起，你喜欢他对吧？从大学就开始喜欢。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橙子。所以你就……所以我就替你验证了一下。

简芝弹了弹烟灰，验证他值不值得你喜欢。结果呢？结果啊……她吸了口烟，

缓缓吐出来，他吻技不错，但太容易心软。刚才看见你的时候，他慌了。

她把烟按灭在茶几上我新买的杯垫上。这种男人，你要么就早点下手，要么就别惦记。

简芝站起来，拎起包，我走了。对了，水龙头真修好了，不用谢。她也走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慢慢蹲下身，把散落的橙子一颗颗捡回袋子里。

有一颗滚到了浴室门口，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瓷砖上的一点水渍。

是徐青崖刚才站过的地方。手机震了一下。我解锁屏幕，是徐青崖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对不起什么？

发送。等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我把橙子放进冰箱，洗了手，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

手机终于又震了。所有事。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七年里，

我设想过无数次和他摊牌的场面。也许是在某个深夜的微信聊天里，

也许是在某次聚会散场后的路灯下，甚至可能是在我喝醉之后拨通的电话里。

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因为撞见他和我的闺蜜接吻。而他说，对不起所有事。这算什么？

一网打尽式的道歉？涵盖了我七年暗恋里所有没说出口的瞬间，所有悄悄藏起来的悸动，

所有自以为是的默契？我放下手机，没再回。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商场LED屏的广告光，红蓝交替地映在玻璃幕墙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简芝。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她问。我没回。南雪，我是为你好。

暗恋这种事拖得越久越没结果，我帮你捅破这层纸，你们才能往前推进。推进什么？

我终于打字，推进到你们在我家接吻？那是意外。她秒回，气氛到了而已。

而且你看，他根本不敢面对你，这种男人你要来干什么？我关掉了对话框。风吹过来，

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这风铃是徐青崖送的，去年我搬家时，他送的暖房礼物。

手工吹制的玻璃，浅蓝色，像凝固的海浪。他说：挂在阳台上吧，有风的时候会响，

你就知道风来了。我当时怎么回的来着？哦，我说：好。永远都是好，可以，听你的。

七年里，我从来没对他说过一个不字。简芝说得对，我不敢要。但我不敢要，

不代表你可以抢。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来电显示。徐青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伴随着我七年前就偷偷设置的专属铃声——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几秒后，又响起来。我还是没接。第三次响起时，

我按了接听键，但没说话。南雪。徐青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喘，背景音里有风声，

我在你家楼下。我下意识看向窗外。楼下的路灯旁，果然站着个人影。白T恤，牛仔裤，

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看见我了？他问。……嗯。能下来吗？或者我上去。

简芝走了。我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2我没让他上来。披了件外套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看见徐青崖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

秋天了，桂花早就谢了，但空气里好像还有残留的香。穿这么少？他看我一眼。不冷。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米五的距离。这距离很微妙，比朋友近一点，比暧昧远一点。

七年来我们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今天的事……他开口。简芝说你们是意外。

我打断他，气氛到了而已。徐青崖没接话。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下颌线清晰利落，喉结突出。

我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处细节。不是意外。他说。

我心脏猛地一缩。是我主动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我拉紧外套，

指甲陷进掌心。为什么？我问。不知道。徐青崖苦笑一下，可能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我能不能喜欢别人。他说这句话时，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很深，

像夜里没灯的湖。南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太近了，

近到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但有时候又觉得，你其实离我很远，远到我伸手都够不到。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简芝不一样。他继续说，她想要什么都会说出来，

喜欢就靠近，不喜欢就推开。很直接。所以你和她接吻，是因为她直接？

我的声音在抖。是因为……徐青崖停顿了很久，我想知道，

如果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徐青崖，如果我是个会犯错、会冲动、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人，

你还会不会……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你早就知道？我问，知道我……嗯。

他点头，大概三年前开始确定的。三年。原来我藏了四年，露馅了三年。

为什么不拆穿？因为怕。徐青崖说得很慢，怕说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怕你发现我知道之后，就不敢再靠近了。也怕我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那现在呢？现在拆穿了，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他抬手，

似乎想碰我的脸，但在空中停住了，南雪，我们认识七年了。七年里，

我看着你毕业、找工作、搬家，看着你谈恋爱又分手，看着你每次遇到事都第一个找我，

但从来不说你想要什么。他收回手，插进兜里。有时候我会想，你到底是需要我，

还是习惯了我。有区别吗？有。徐青崖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是需要，

那说明我还有用。如果是习惯……习惯是可以改的。又是沉默。远处有车开过去，

车灯的光扫过我们，一明一灭。和简芝试出来的结果呢？我问，你能喜欢别人吗？

他摇头。那为什么吻她？因为生气。徐青崖说得很直白，

气你永远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气我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却总是看着别处。

也气我自己，为什么不敢先开口。所以你是用她来气我？是用她来逼自己。

他纠正，逼自己看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现在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

徐青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一米，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我应该高兴的。

暗恋七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可我却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

好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跑到终点，却发现领奖台是空的，观众都散场了，

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跑道上。太晚了。我说。徐青崖愣住了。如果你三年前说，

我会开心得睡不着觉。如果你两年前说，我会立刻答应你。如果你一年前说，

我们可能已经在一起了。我吸了口气，继续说。但你现在说，

在我撞见你和我闺蜜接吻之后说，在我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说——你决定放弃？

他抓住关键词。对。我点头，从今天下午，看见你们接吻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

南雪……徐青崖，你知道暗恋一个人七年是什么感觉吗？我打断他，

是攒了满肚子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是计划了无数种可能，却一种都不敢实现。

是把自己活成了你的影子，你以为那是陪伴，其实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我没擦。我累了。真的。七年，我从来没敢往前多走一步，因为我怕。怕你拒绝，

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打破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但是现在平衡已经打破了。

徐青崖的声音有些哑，南雪，我们能不能……不能。我说，徐青崖，我放弃你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因为我吻了简芝？

因为你让我等太久了。我摇头，久到我已经不知道，我喜欢的到底是你，

还是那个喜欢你的我自己。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解脱。

像是终于从深水里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空气。徐青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孤零零的。我明白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没有挽留，没有解释，没有再说什么。他就那样走了，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简芝的消息。

怎么样？谈清楚了吗？我回：嗯，清楚了。然后呢？在一起了？没有。

我放弃了。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对不起。

这次我没回。删掉了对话框，也删掉了徐青崖的聊天记录。七年来的所有聊天记录，

我一页页往下滑，看着那些或长或短的对话，那些“在干嘛”“吃了吗”“早点睡”，

那些我以为藏着爱意的日常。然后点了删除。风又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响。

我抬头看着那串浅蓝色的玻璃，忽然伸手把它摘了下来。玻璃很凉，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松开手。风铃掉在地上，碎了。浅蓝色的碎片散在水泥地上，像星星的残骸。3那天之后，

徐青崖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不是刻意避而不见，

而是我们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必须见面的理由。以前是我在制造理由，现在我不制造了，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点之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简芝找过我几次。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她坐在我对面，搅着咖啡，我以为捅破了，你们就能在一起。

然后呢？我问，你当那个促成好事的好闺蜜，功成身退？我没那么伟大。

简芝坦白，我当时确实是有点故意的。看见你那么小心翼翼地喜欢他，

他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我就来气。她顿了顿。但南雪，你也有问题。你喜欢他，

为什么不说？七年，你有无数次机会。因为害怕。我说，害怕说出口，

就连偷偷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暗恋算什么资格？简芝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

暗恋是最没用的东西。你感动了自己，却什么都没得到。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简芝，你其实也喜欢过他吧？她搅咖啡的动作停住了。你说什么？我说，

我重复，你其实也喜欢过徐青崖。不然你不会那么在意我们的事，

不会用那种方式来‘帮我’。简芝放下勺子，金属碰在瓷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刚才。我说，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不对。她笑了，

靠回椅背。是，我喜欢过他。大概……三个月前开始的。那次聚会，你介绍我们认识，

他坐在角落玩手机，有人过来搭话，他就礼貌地笑，笑完继续看手机。简芝的眼神有点飘，

像在回忆。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就去逗他。结果他真被我逗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

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有细纹。她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他看手机是在回你消息。

你问他聚会怎么样，他说无聊，你说那早点走，他说等你一起。简芝看向我。南雪，

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在这儿费尽心思逗他开心，

他心里惦记的却是你什么时候走。那你还……还吻他？简芝接过话，是啊，

我还吻他。因为我不甘心。我想知道，如果是我主动，他会怎么反应。结果呢？

结果他推开我了。简芝说得很平静，就推了一下，很轻，但很坚决。

然后他说‘对不起’，就这三个字。我愣住了。他说对不起？对。我当时还问他，

对不起什么？他说，对不起让你误会了。简芝笑了一声，你看，他连拒绝都这么温柔。

温柔得让人恨不起来。我忽然想起那天徐青崖在楼下说的话。他说不是意外，是他主动的。

原来我们都在说谎。或者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

后来你走了，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简芝继续说，我说你道什么歉，是我主动的。

他说，还是对不起。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加糖，苦得皱了皱眉。南雪，那天在你家，

是我撒谎了。他没有主动吻我，是我踮脚凑过去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偏开了头。

你看见的‘接吻’，其实只是我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都被我骗了。简芝放下杯子，我看见你回来了，故意演了那场戏。

我想看看，这样能不能逼你们一把。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觉得你们太磨叽了。

简芝说，七年，我看着你在他身边打转，看着他对你比对谁都好，却始终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