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我是齐天大圣

爸爸不在了，妈妈说，这个世上有很多妖精，他们会吃掉没人护着的小孩。我虽然长得高大，

但妈妈说我里子是个五岁的娃娃。妈妈给我置办了一身大圣的行头，头戴凤翅紫金冠，

手持金箍棒，身披红袍。她说：“穿上大圣的衣服，大圣就会护你，护着你不被吃掉，

不被欺负，不饿肚子。”我挥着一根木头的如意金箍棒，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横冲直撞。

1 金箍棒打不跑的妖精妈妈说，有一种妖精，叫“饿肚子妖”。这种妖精，

会欺负没有爸妈护着的小孩。我把头上的凤翅紫金冠扶正。

手里的如意金箍棒在地上重重一敲，扬起一片尘土。这里，是我的花果山。

前面那个绿色的铁皮大家伙，就是妖精的洞府。妈妈说过，里面藏着宝贝。我猫着腰，

一个箭步冲上去，举起金箍棒大喝。“呔！妖精，俺老孙来也！”洞府的盖子很重，

我憋红了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一道缝。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从里面冲出来，

熏得我直皱眉。我捏住鼻子，把头探了进去。“宝贝，宝贝在哪里？”我翻了很久。终于，

在一个烂了角的破袋子底下，我找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虽然不知道被谁啃了一大口，

可还是白白胖胖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我又找来一张干净的塑料纸，

把它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塞进最里面的兜里，用手紧紧地捂着。这是给妈妈的。

妈妈吃了，肚子就不会饿了。我心里正美着，一双亮晶晶的鞋子停在了我面前。我抬起头。

是个很漂亮的姐姐。她低头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圆片，给我。

我把圆片递还给她。“大圣不要。”我摇摇头，指了指她手里提着的纸袋子。

那里面飘出来的香味，比我的馒头还要香。“大圣想要那个。”她好像没听懂，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我。我接过来，高兴得在原地翻了个筋斗，

咧开嘴冲她笑。她也笑了，把整个纸袋都塞进了我怀里。我抱着一袋子香喷喷的面包，

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齐天大圣。可我还没走两步，几个半大的小子就把我围住了。“傻子！

又出来丢人现眼！”他们推我，扯我身上红色的袍子。我不敢还手。妈妈说过，

大圣只打妖精，不打人。我只能把怀里的面包护得更紧。“还金箍棒呢，我呸！”我低下头，

把身子蜷起来，一动不动。他们见我没反应，觉得没意思了。其中一个小子，

抢过我手里的木棒，用膝盖使劲一顶。“咔嚓”一声。我的如意金箍棒，断成了两截。

那一刻，我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我愣在原地。就在这个时候，

一条黄色的野狗从旁边窜出来，一口叼走了我捂在胸口的那个塑料袋。扭头就跑。

那是给妈妈的馒头！我坐在地上，看着断掉的木棒，看着跑远了的黄狗。鼻子一酸，

眼泪就掉了下来，把脸上的灰冲开一道一道的。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天黑了。

妖精要出来了。我顾不上哭了，捡起地上的两截断木头，抱着漂亮姐姐给的面包，

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跑。2 妈妈的咳嗽是紧箍咒我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屋里很暗，

妈妈半靠在床头，一听到我的动静，就扭过头来。她想对我笑，话还没说出口，

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那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好像要把她撕开。我赶紧跑过去，

轻轻拍她的背。妈妈用一块旧手帕捂着嘴，瘦削的肩膀抖个不停。等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我看见那手帕上，有一团红红的东西。跟我的红袍子是一个颜色。妈妈慌忙把手帕藏到身后，

冲我摆摆手，声音沙哑。“妈妈没事……老毛病了。”我从怀里掏出漂亮姐姐给的面包，

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妈妈，吃，香。”她把面包推了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妈妈吃过了，我的乖娃巡山累了，快吃，吃了才有力气。”可我听见了。

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猫。我把面包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

拿起断成两截的木棒，在屋里狭小的空地上耍了起来。“哈！大圣巡山回府！

”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一个弓步，一个亮相，断木头在手里挥得呼呼作响。妈妈看着我，

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了。“好，好……我的乖娃最厉害。”她伸出干枯的手，

摸了摸我的头。第二天一早，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鸡蛋。她在灶上煮好了，剥了壳，

塞到我手里，还是热乎乎的。“吃了它，大圣吃了仙丹，才能打跑那让肚子饿的妖精。

”鸡蛋真香。我吃了一半，想留给妈妈。她却把我的手推了回去，自己端起一碗白粥，

就着咸菜喝了下去。隔壁的王奶奶来看妈妈，

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妈为了给你缝这身新袍子，天天熬夜，眼睛都快看不清了，

你可要听话。”我看着身上鲜红的袍子，再看看妈妈的眼睛，心里头堵得难受。

我的金箍棒断了。妈妈的眼睛也快看不清了。不行，大圣要去寻更多的宝贝，

让妈妈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听说，市里有“金山”，大圣要去那里寻宝。

我把断掉的木棒用布条重新绑好。虽然看着歪歪扭扭，但它还是我的如意金箍棒。

我走在去“金山”的路上。街上的人和车，都比我们家那边多得多。走到一个路口，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脚下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里的菜洒了一地。周围的人都站着看，

没人过去。大圣要扶危济困。我跑过去，把断木棒伸到老爷爷的胳膊底下，使劲把他往上拉。

老爷爷借着我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冲我点点头。我正高兴，一个男人就冲了过来，

一把将我推开。他冲我吼：“你个傻子！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你撞的我爸？

”我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还说不是！离我爸远点！

再过来我报警了！”男人扶着老爷爷，满脸都是嫌弃。我吓坏了，

赶紧躲到一根粗粗的电线杆后面，嘴里小声念着妈妈教我的咒语。“大圣大圣，快快隐身。

”我闭上眼睛。这样，他们就看不见我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有脚步声停在我身边，

有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睁开眼。是一个叔叔，他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小方块。

他没骂我，还把一瓶水塞到我手里。瓶盖已经拧开了。我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一直甜到心里去。他冲我笑了笑，又举起那个小方块，对着远去的那对父子按了几下。

3 亮闪闪的小方块是照妖镜吗？那个给我甜水的叔叔，常常跟在我后面。他叫我“大圣”。

他手里那个小方块，总是对着我。它不打我，也不骂我，我就不怕它。有一天，他蹲下来，

把小方块递到我脸前。“大圣，对着它说话，说什么都行。”“你说得好，

就有很多人给妈妈买药。”给妈妈买药？我一下子站直了，把绑好的木棒往地上一顿，

挺起胸膛。我对着那个小方块大声喊：“俺老孙在此！妖精快走开！不准欺负我妈妈！

我妈妈要好起来！”叔叔很高兴，一直点头。从那以后，街上的人好像多起来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跟叔叔一样的小方块，围着我。他们不推我，也不骂我，

只是用小方块对着我。我真觉得自己成了齐天大圣，被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围着。

有人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比上次的馒头香多了。

一个哥哥还给我送来一根新的金箍棒。明晃晃的，很漂亮。比我那根断了的木棒威风。

我拿着新金箍棒，耍了一套棍法，是电视里学的。可我觉得自己力气都大了几分。

周围的人都在叫好，还有人拍手。我把肉包子揣进怀里，用袍子捂好，要带回去给妈妈。

我正高兴，一个男人端着个盆子走到我面前。他什么话都没说。一盆冷水，

就从我头顶浇了下来。水好冷。红袍子湿透了，沉甸甸地粘在身上。我打了个寒颤，

第一件事就是弓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包子。我没生气，只是抬头看着他。“水好冷。

”我小声说。“会把包子打湿的。”他好像呆住了。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

那个叫我大圣的叔叔冲过来，把那个男人推开，嘴里大声喊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想着怀里的包子。还好，包子还是干的，还是热的。后来，来的人更多了。

他们塞给我好多东西，吃的，穿的。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纸，他们说那可以给妈妈买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药是好东西，能让妈妈不咳嗽。我抱着一堆东西回家，

那个叫王波的叔叔，还有好多人都跟在我后面。我们家那个小巷子，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

我推开门，兴奋地冲屋里喊：“妈妈！你看我带回来的宝贝！”妈妈正坐在床边，

就着昏暗的光缝补我的旧衣服。她抬起头。当她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人，

和他们手里那些亮着光的小方块时，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她手里的衣服，

针线掉在地上。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过来，将我死死地搂进怀里。

她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不准抓我的娃……你们不准抓他……”“他没犯错，

他只是……只是脑子不好使……”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把我护在身后，

像一只拼命张开翅膀的老母鸡。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怀里的包子都快压扁了。我不明白。

大圣带回来这么多宝贝，为什么妈妈这么害怕。4 妈妈，

大圣的筋斗云断了王波叔叔他们挤在门口，手里的小方块亮着，像一群黑夜里的猫头鹰。

妈妈把我死死拽在身后，她挡在前面。她的声音碎了。“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行行好，放过我们吧。”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

王波叔叔往前走了一步，：“大姐，你误会了，我们是来……”话没说完，

妈妈的身子就软了下。她捂住嘴，剧烈地咳起来，比以前更吓人。

有红色的东西从她指缝里流出来。落在我们家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开出一朵朵、扎眼的花。

然后，她就倒了下去。“妈妈！”我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我推开那些围着的人，

把妈妈抱起来。她好轻。像一片羽毛。“快叫救护车！”人群里有人在喊。我等不了。

妖精抓走了妈妈，我要把她抢回来。我把妈妈背在身上，她软绵绵地趴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捡起地上的金箍棒，冲出了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把我的红袍子打得透湿，沉甸甸地往下坠。路灯的光在雨幕里化成一团一团的黄，

看不清前面的路。脚下的地很滑，我跑不快。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我立刻爬起来，把妈妈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跑。我不能停。

一辆车开过来，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跑到路中间，拼命地挥舞手里的铁棍。“停下！

停下！救救我妈妈！”我冲着那刺眼的光大喊。“我有金箍棒，我给你当保镖！我很能打的！

”车没有停。它从我身边擦过去，溅起的泥水糊了我满脸。我抹了把脸，

看见后面又来了一辆。我又冲过去。可它也一样，绕开了我。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它们都是跑得飞快的铁皮妖怪。雨越下越大，我的力气被雨水一点点冲走。

背上的妈妈越来越沉，我的腿也越来越沉。我只能走了，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好久。

我终于看见了。在雨幕的那头，有一片很大的亮光，上面有个红色的十字。那是医院。

妈妈说过，那里能治病。我心里又生出力气。我咬着牙，朝着那片光跑。那是我的灵山。

“妈妈，我们到了！大圣带你到了！”就在我冲过最后一个路口时，

旁边突然窜出一个更大的铁皮妖精。它没有开车灯，像个黑漆漆的巨兽，狠狠撞在我身上。

我的身子飞了起来。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驾起了筋斗云。可天上的云我还没看清，

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头上的凤翅紫金冠，碎了。手里那根威风的金箍棒，也断成了好几截，

滚到了一边。妈妈从我的背上滚了出去，躺在不远处的雨水里，一动不动。我动不了。

浑身都疼。我只能一点一点，往妈妈那边爬。雨水混着血，流进我的嘴里，又咸又腥。

“妈妈……大圣……来救你了……”那个撞我的铁皮妖精停了下来。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探出头，看见了地上的我，又看了看妈妈。他含混地骂了一句，缩回头，

发动了车子。它想跑。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了它。

轮子上的泥水和我的血混在一起，滑得抓不住。我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它，不让它跑。

“不准走……”“你这个妖精……”“不准……走……”5 妈妈，

俺的金甲碎了铁皮妖精的轮子还在空转，磨着我的血肉，想把我这块烂泥甩脱。

我拿牙齿咬住，拿指甲去抠，满嘴都是铁锈和沙土的腥气，就是不肯松开。

就在我的力气快要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时候，一道刺眼的光横着撞了过来，照亮了整条街。

紧跟着，是长长的、撕裂夜空的喇叭声。死死地卡住了铁皮妖精的去路。

王波叔叔从车上滚了下来。他先是看见了雨水里的我，又看见了不远处躺着的妈妈，

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疯了一样冲到那铁皮妖精旁边，一把将车门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