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人亦散

可吃饭的时候，他却魂不守舍的，一直盯着为我们上菜的服务员。

那服务员眼眶泛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认识吗？”我眼里满是探究地看着他们。

庄延沉默半晌，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不认识。”

服务员听完，像是克制不住情绪，咬着唇跑出了包厢。

庄延手中的餐具掉落，猛地起身。

“初瑜，你自己先吃，我出去一趟。”

他跌跌撞撞地出去。

我跟在了他的后面，透过门缝看到了让我瞳孔巨震的一幕。

庄延亲吻着她脸上的泪痕，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1“你一走这么多年，断了跟我的所有联系，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为了能让自己好受点，我只能找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结婚。”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爱她，我心里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听到这里，我大脑一片空白。

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是谁？是我吗？“我不敢联系你，当初虽然是我爸妈逼着我嫁给别人，但是我还是怕你会怪我。”

“我前夫后来出轨了，跟我离了婚，还让我净身出户，我的女儿身患重病，所以我只能打好几份工赚钱，好多赚点医药费。”

“我来这家餐厅当服务员，也是知道你经常过来吃饭，想看看能不能碰见你。”

蒋茵几句话虽然说得平淡简单，但足以让人窥见她生活的艰苦。

庄延的心似乎都要被她的抽泣声揉碎了。

二人红着眼眶对视，眼里全是情意。

他们似乎只看得见对方，全然不记得还待在包厢里的我。

我不想再看他们二人互诉爱意，像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座位上。

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的菜都冷了。

庄延终于回来了。

他急匆匆地拿起外套就要走。

“初瑜，我已经饱了，你自己再吃点吧，我有事先走了。”

我张口想说两句话，他却已经离开了。

我沉默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全都还是完整的。

他明明一口没吃，却说自己饱了，着急忙慌地就要走。

想去干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

电话响了，是工作人员打来的。

“阮小姐，您预订的情人节惊喜什么时候给您送上来呢？”我提前一个月预订了情人节的浪漫惊喜。

之前吵架冷战，我赌气和他提了离婚，想让他哄哄我。

没想到，一提就离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一点挽留的话也没说。

我后悔自己那么冲动，所以想趁情人节的时候和庄延提复婚。

但现在看来，庄延大概也不会想和我复婚了吧。

“不用送了，用不上了。”

我挂了电话，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早已冷掉的饭菜。

毕竟价值9万9呢，即便我现在味同嚼蜡，该吃还是要吃的。

饭菜再冷，也没我的心冷。

我找经理要了份蒋茵的资料。

看到她是A大毕业的，我微微一愣。

跟我一个大学的。

我点开了A大校友群，找到了蒋茵的联系方式。

她的头像是只白色小狗。

跟庄延头像的黑色小狗长得一模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连嗓子里都是寒凉的。

我刚和庄延谈恋爱时，还是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大学生。

那时候都流行用情侣头像，我吵着闹着也想让庄延陪我一起用。

可他怎么也不同意，只说用这个黑色小狗头像用惯了。

我偷偷把他的头像换了，他还跟我冷战了好几天。

原来这是他和别人的情侣头像。

难怪不舍得换。

蒋茵的朋友圈是公开的，陌生人也能看。

我往下翻，一直翻到了她的大学时期。

原来她和庄延是同一届的，只不过庄延是隔壁S大的。

看了几条，都是他们恋爱时甜蜜的日常。

从这些朋友圈里，我好像能感受到，他们以前有多么恩爱。

直到翻到最底下，是一条八年前的情人节动态。

“阿延和我表白啦！我终于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这家米其林餐厅情人节的烛光晚餐好贵哦！居然要9万9！”配图是他们的合照。

背景，就是我定的这家餐厅。

而庄延跟我表白的时候，也是带我来的这家餐厅。

2我又想起庄延说我和蒋茵有几分相似。

难道他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透过我看蒋茵，然后回忆和蒋茵的过去吗？自嘲的笑了笑，木然地驱车回了家。

庄延一夜未归，我也一夜无眠。

我再次打开了蒋茵的朋友圈。

她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男人在做饭的背影。

结婚几年，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庄延。

这张照片的配文是：“又是一个情人节，这次终于又能和爱的人在一起度过。”

“只不过以前做饭巨好吃的庄大厨，现在手艺有点生疏了。”

“但是也不怪他啦，毕竟他说过只会给我一个人做饭的。”

每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从来都不知道庄延会做饭。

就连以前生病，让他煮个粥也不给我煮。

本以为是他没下过厨房。

看来是在给心爱的人守着承诺。

我只感觉胃里像有什么东西顶着，恶心的我直想吐。

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冷饭冷菜。

还是因为被这条动态给恶心到了。

我冲进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

再出来时，庄延也回来了。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生病了吗？”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一脸的担忧。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

“生我气了？我昨天情人节留你一个人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大不了再补过一个嘛。”

庄延无奈的笑笑，说的是道歉的话，但语气无比敷衍。

他递给我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枚钻戒。

“我知道你昨天想跟我提复婚的事。”

“我同意的，不过我想了想，这种事应该男人来提。”

“初瑜，重新嫁给我吧。”

庄延举着戒指，单膝跪地。

一股巨大的荒谬席卷了我全身。

“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跟我复婚。”

“怎么不想着和你心爱的前女友结婚？”我冷冷的看着他，讽刺地发问。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

“你昨天都听见了？”“我不仅听见了，还看见你们抱在一起，真是甜蜜啊。”

我扯了扯嘴角，但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听见我咳嗽了几声，默默地去卧室拿了床被子盖在我身上。

“初瑜，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和身份地位，结婚已经不是纯粹看有没有爱情了。”

“我们的婚姻不仅仅是局限于我们之间的私事，还和阮氏庄氏的生意有关。”

“当初我们离婚，你闹出那么大动静，两家股市跌成了什么样你忘了吗？”庄延说了很多，话里话外都在说我和他婚姻的商业价值。

“我们复婚了，那蒋茵呢？”“这不是你管的事。”

庄延皱着眉，语气有一丝烦躁。

“你不会想着让她做小三吧？”我突然感到很可悲，为我，也为蒋茵。

爱不爱的，在庄延心里，好像没有利益重要。

庄延没有回答我的话。

但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你不和蒋茵断了，我绝对不会和你复婚的。”

我很爱庄延，但是我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庄延咬着牙，狠狠地把手中的戒指砸在地上。

“你闹够了没有？！”“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蒋茵在我身边能碍着你什么事？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我跟她分开了那么久，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再让我和她分开，你是想让我每天都活在痛苦中吗？！”我被他的暴怒吓了一大跳。

庄延平常是个冷心冷情，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人。

我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不稳定，却是为了蒋茵。

我眼角泛起了泪花，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此时庄延的电话铃响起，打断了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阿延！餐厅里有阮小姐的朋友欺负我！你快来救救我！”3我和庄延一起赶到了餐厅。

跟蒋茵对峙的，是陆云霄，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

他阴沉着脸，手上拿着蒋茵的手机。

“初瑜，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女人的手机壁纸！”我凑过头，看见蒋茵的壁纸，是一张和庄延接吻的合照。

此刻的我连心痛都感觉不到了，只余一片空白的麻木。

“这女人好好的服务员不想干，就想着傍大款了是吧！”“上赶着给有妇之夫当小三，贱不贱啊！”陆云霄想为我出气，愤怒地咒骂着蒋茵。

餐厅里其余看热闹的人，也都有些愤慨。

“这种家里穷的女人就是心思不正，居然给别人当小三！”“就是啊！真是有够不要脸的！”蒋茵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崩溃地泪流满面，身体也摇摇欲坠。

而庄延，紧握着拳头，直接冲上去狠狠地打了陆云霄一拳。

陆云霄也不甘示弱，跟庄延对打了起来。

周围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经理连忙上前劝架。

我怔愣在原地，看着一脸怒火，被陆云霄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松手的庄延。

从没想到他也会和别人打架，也会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一直都是淡淡的。

我因为这一点时常感到患得患失，于是总闹点小脾气，想看他在乎我的样子。

甚至冲动下跟他提了离婚。

可他还是表现得很平淡，没什么过多反应。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能够让庄延失态的事。

现在看来，其实是有的。

就是蒋茵啊。

救护车很快来了，把陆云霄和庄延都拉走了。

我和蒋茵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庄延体格没陆云霄大，伤的比陆云霄重多了。

急诊室门口，医生问谁是庄延的家属。

我刚要说话，蒋茵却抢先开了口。

“我是！”蒋茵签了字，跟着医生进了病房。

隔着门，我看见蒋茵趴在庄延身上，心疼地直哭。

庄延即使脸上伤口疼痛，也尽力扯出一个微笑。

他安慰着蒋茵，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二人旁若无人的亲吻起来。

我站了很久，感觉身子都僵硬了。

我体面地转身离开，不去打扰他们。

去了陆云霄的病房，我查看了他的伤势，松了口气。

伤得不重。

“初瑜，别和庄延在一起了，不值得的。”

“我不想再看到你痛苦了。”

陆云霄心疼地看着我。

我点了头，认同他的话。

刚走出陆云霄病房没多远，蒋茵叫住了我。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连忙把她扶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阮小姐，算我求你，和庄延彻底分开吧。”

蒋茵坚持跪在地上，眼神坚定地望着我。

“你应该清楚，庄延真正爱的人是我，既然你们已经离婚了，成全有情人不好吗？”“你还年轻，没必要跟一个不爱你的人在一起，你可以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收获自己的幸福。”

我呼吸一滞，扶着她的手也一僵。

“你怎么知道庄延就完全不爱我？他还跟我说要和我复婚呢。”

我冷笑着看着她。

虽然我打算和庄延一刀两断，但是在蒋茵面前，我不想显得自己像个懦弱的输家。

蒋茵叹了口气，给我看了一张小孩的照片。

小孩的眉眼，和庄延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六岁的女儿，她其实......不是我前夫的孩子。”

“是我和阿延的孩子。”

4“我净身出户离婚，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他出轨了别人，而是因为发现晴晴不是他的孩子。”

“晴晴长大后得了罕见病，是查了血型后，我和我前夫才发现了这件事。”

“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阿延，但他迟早会知道的。”

“为了给晴晴一个完整的家庭，我想阿延不会和你复婚了。”

我脑子里回想着蒋茵说过的这几句话，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来到庄延的病房，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嘴里好像在呢喃着什么。

我凑近听，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茵茵，茵茵......”我猛地站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庄延连在梦里，都在喊着蒋茵的名字。

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在刹那间没了。

庄延悠悠转醒，看到我沉默的立在床边。

“怎么就这样站着？”“到床上来躺着吧，站着多累。”

他挪了挪位置，让出来一半床。

“不用了，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们彻底分开吧，不用谈复婚的事了。”

庄延听完，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我告诉你，分手和离婚这种事闹多了只会让人讨厌。”

“我是认真的，反正你爱蒋茵，而且你们有个......”有个孩子。

我话没说完，庄延狠狠的锤了一拳病床。

“又要说蒋茵，你没完没了的是吗？”“你知道为什么我爱蒋茵吗？因为她懂事，她会理解别人体谅别人，跟她在一起我感觉很放松！”“而你呢？除了耍大小姐脾气你还会干什么？你总这么作真的很烦你知道吗？”我的心被这些话刺痛，也来了脾气。

“你这么爱她，那你当初跟我结什么婚？！你去找她啊！”“因为你跟她像！我把你当她的替代品行了吧！”“除了长得有几分相似，你们同样都是A大毕业的，都爱吃粤菜，都喜欢画画，都喜欢百合花，还是同一个血型，这些就是我和你结婚的理由！听完了，你满意了没？！”说完，庄延眼中又有几分懊悔。

我面上默然，但苍白的嘴唇可以看出，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声音放小了些，试图解释。

“我刚刚只是......”窗外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往窗外看去，眼前的一幕几乎让庄延崩溃。

蒋茵在外面被一辆面包车撞倒在地，手上还拎了一份鸽子汤。

庄延疯了一般的向蒋茵跑去。

“茵茵！你怎么样茵茵！快来医生啊！”“阿延，我记得你最爱喝医院对面这家鸽子汤的......”“我是不是快死了......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晴晴......”“她是你的孩子......”庄延眼睛瞪大，一边震惊一边流泪。

在抢救室门口，医生宣告着蒋茵的情况。

“病人大出血，现在需要紧急输血，但病人是稀有血型，我们医院暂时没有足够的库存血......”“抽她的！她也是稀有血型！”医生话还没说完，庄延把我往前一推。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有严重的贫血，抽多了会丧命的。

“不能抽我的，我会死的！”“你身体平常好得很，怎么可能会死？现在茵茵情况危急，你连救她一命都不肯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庄延不顾我的挣扎，命人把我带去抽血。

当针孔刺进我的皮肤，我疼得不只是胳膊，还有心。

血越抽越多，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我不仅感受到血液的流失，还有生命的流逝。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庄延抱着蒋茵的场景。

他一直紧盯着抢救完的蒋茵，跟随推着病床的医护人员去了病房。

一个眼神也没给我。

我在濒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机给庄延发了条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