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穷巷

女儿用最天真的语气对我说：“妈妈，你净身出户好不好？这样爸爸的钱，

以后就全是我的了。”她眼神澄澈，吐出的字却如毒蛇嘶鸣。我心底最后一块柔软，

彻底粉碎。擦掉最后一滴眼泪，我平静地答应：“好。”强留不得的人，我不要了。

1女儿愣住，随即惊喜地拥住我，“你是我最好的妈妈。以后我会想你的。”我闭眼忍耐。

若不是从小亲手将她带大，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被人调换过。她兴奋响亮的心跳声，

震得我耳膜发闷。上一次这么近听她的心跳，还是她三岁高烧，我整夜贴着她的胸，

数着呼吸。那时是怕她死。现在，是她在盼我死。短暂拥抱后，她推开我就要去找爸爸。

我叫住她，声音很轻，“小锦，你确定要跟着爸爸，是吗？”她忙着换鞋，只回头看我一眼，

轻快地敷衍道，“妈妈，我不跟着爸爸，他的钱可就要落到外人手里了呀。

”“今天不练琴了，我得赶紧去告诉爸爸这个好消息！”她似一只小鸟欢快地飞出门去。

我捂着脸滑坐在地。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小锦小时候画的“妈妈是超人”。

那张画早就被肖瑾琛撕了。照片我舍不得删。太失败了。无论是我的人生，婚姻，

还是亲子关系。当初为了肖瑾琛，我和家里断绝关系，和他白手起家，

在江城打拼出一片天地。可时间和金钱，把感情消磨得又轻又薄。

肖瑾琛像寻常发迹的男人一样，流连花丛，频频坠入爱河。可没想到，

背刺我的竟然是最亲的人。心死如灰。我妈当年说，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跪了十年，膝盖没了。也终于到了终点。2我开始收拾东西，找律师团队草拟离婚协议。

十年前一点点亲手布置的婚房，如今已成了我的地狱。我只拿了重要证件和贵重首饰。

推着箱子开门时，撞见肖瑾琛带着一个陌生女人正要进门。“这是要去哪儿？

”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肖瑾琛先是蹙眉，然后挑眉笑了。“昭清，想通了？

终于肯让我把人带回家了？”眼前的男人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油腻太盛，

再找不到半分当年哭着向我表白的青涩少年模样。不是没崩溃过。从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到车里的丝袜，再到办公室角落不属于我的耳钉。我哭过，闹过，割腕过。最后视若无睹。

唯一的底线。就是人不能带到家里，脏了小锦的眼睛。“你先带着小锦去酒店住两天。

绵绵说在这儿……更刺激。”他毫无廉耻，说得理所当然。趴在他怀里的女人媚眼如丝。

我冷冷道：“你随意，玩得开心。”肖瑾琛怔了一下，随即恶意地勾起唇角，“欲擒故纵？

”“不错嘛，终于学会以退为进了。不过太明显了，昭昭，你还得练练。

”他轻佻地拍了拍我的肩，“想学的话，可以找绵绵请教。”学什么？学他这样，

脏的臭的都往家带？我忍不住哕出来。不再多看他一眼，拖着箱子径直出门。“喂！

我真在这儿搞了？”肖瑾琛探出半个身子，语气试探。我没回头，走得更快。

身后传来玻璃破裂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轰然的踹门声。3没清静几天，

小锦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我明天生日，你早点过来做饭。去年那几个菜都要有，

别弄错了。”从我离开到现在，她连一条短信都没发过。这回找我，

不过是为了让我去当厨子。小锦性子骄纵任性，我怎么掰都掰不过来，身边几乎没什么朋友。

往年她过生日，都是我亲手做一大桌子孩子爱吃的菜，提前打点好礼物，

低声下气地请她班上的同学来陪她过生日。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浪费心力。我回复：“忙，

让你爸安排。”“随便，爸爸更懂我爱吃什么。”我划掉对话框，忍不住冷嗤。

肖瑾琛知道她爱吃什么？从她一岁后，肖瑾琛照顾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别提什么生活习惯。也好，我想看看，她口中的好爸爸，能给她办出什么样的生日宴。

隔天快到中午，我才收到肖瑾琛发来的地址。我空着手去了。我推开宴会厅的门。

里面冷冷清清，只坐着肖瑾琛和上次那个女人。地上零散地躺着几个气球。

小锦脸上画着不符年龄的浓妆，看见我就开始尖叫：“都怪你，都怪你！

说了让你做饭你为什么偷懒！好了吧！我同学一个都没来！你故意的吧！

”肖瑾琛搂着那个女人，好整以暇地看我笑话。“昭昭，跟我赌气可以，拿孩子撒什么气。

你不在，小锦不知道多高兴。”绵绵倚在他肩上笑，“是呀，小锦跟我说，妈妈不在，

爸爸都更疼她呢。”我没接话，只举起手机屏幕问肖瑾琛：“那你这个当爸爸的，

知不知道这几天她缺了多少节补习课、钢琴课？”小锦抢在他前面嚷起来：“烦不烦！

天天就是补习，练琴！爸爸爱的是我，不像你——你只爱我的成绩！”“爸爸，

你赶紧跟她离婚！”我垂下拿手机的手。其实没多生气。只是忽然觉得，

那个在钢琴老师家门外等九十分钟的自己，挺傻的。肖瑾琛显然很享受我难堪的样子。

“女人嘛，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小锦，别跟你妈一般见识。来，咱们切蛋糕。

”切开的蛋糕胚里裹着粉色的果粒。我下意识开口：“小锦别吃，有火龙果。

”绵绵“呀”了一声，无辜道：“可这是小锦自己选的呀，

肖总也没说……”小锦已经塞了满满一口，含糊地反驳：“别听她的，

天天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她其实就是想控制我！”控制她？辩解的念头，瞬间消散。

我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好，那你们玩儿的开心。”我收起手机，起身就走。“妈！

我的生日礼物呢？你还没给我礼物！”小锦叫我，语气是笃定我会妥协的骄纵。我停下，

回头。她嘴边已经泛起大片红疹。“礼物？不会再有了。”“从今往后，你的人生是好是坏，

都与我无关。”“生日快乐，肖锦。”4离婚协议很快拟好了。我没有傻到真的要净身出户。

该是我的，一分都别想少。他花给别人的，通通都得吐出来。肖瑾琛收到后，根本没当回事。

在他心里，我爱得毫无底线，没有尊严，永远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他主动打来电话，

调侃，“哟，协议做得挺像那么回事。小锦不是说你要净身出户，这协议也对不上啊？

”“欲擒故纵玩儿上瘾了是吧？行，你现在回碧波苑，我就当没看见。

”那副油腻自信的腔调，听得我直泛恶心。我压着不耐，“肖瑾琛，

你让法务看完就赶紧签字，别耽误时间。”“我不看，要谈就当面谈。”不等我再开口，

电话已经挂了。想到还要和他面对面纠缠，烦闷得要命。手机震了震，

钢琴名家蒋大师发来消息：“小清，出什么事了？小锦已经一个月没来上课了。

”我定了定神，回复：“抱歉蒋老师。小锦那边以后不用您费心了。她父亲会负责后续安排。

”“你和肖瑾琛出问题了？需要帮忙吗？”“不用，谢谢您。

”“那我这边就把季总支付的薪酬退回去。有事随时联系。”我一愣，赶紧追问：“蒋老师，

您说‘季总支付的薪酬’是什么意思？”他回的很快，“你父亲季总一直在给我发薪资，

你不知道吗？”瞬间，我头皮发麻，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泪意毫无预兆地喷涌上头。

难怪请蒋大师那么顺利。除了这一件，不知道爸爸他暗地里还替我兜了多少次底。十年了。

我想立刻奔回他们身边，转念又心生怯意。肖瑾琛又打来几通电话，我一律不接。

婆婆也打电话过来施压。“家不管，孩子不带，是不是还想拖累琛儿的事业？

连个男人都留不住，再怀不上孙子，我们肖家可没你站的地儿！”“妈，

”我平静地最后一次这样叫她，“肖瑾琛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出的。您三年前脑梗抢救，

也是我求来的专家。”“您说，到底是谁在拖累谁，又是谁……没资格站在这里？

”电话那头静了。我挂断，拉黑，删除。她骂得对。我确实不该再站在“肖家”的地盘上。

我要的，是把属于我的东西，全拿回来。5肖瑾琛之前再怎么沾花惹草，我向来不管。

可这次这个叫绵绵的，不知道什么目的，接连发来信息。季总，肖总喝了很多，

看起来真的很难受。您不来劝劝吗？她还发来一条视频。画面里，

一男一女的两只手紧紧交握。修长的十指交缠，赏心悦目。没过十秒就迅速撤回。

但我还是认出手的主人。肖瑾琛。他修长的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

她第二条视频发了过来。肖瑾琛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胡乱推搡着上前来劝的人。绵绵问我。

刚才那条发错人了，季总没看见就算了，看了也别往心里去。瑾琛那么爱你，

一听你要离婚就喝成这样，你一点都不心疼吗？季总，人不能没有心啊。

男的不都这样，你还要瑾琛为你做到什么地步才肯原谅他？可真有意思。视频里的他，

分明不是这么说的。有人问他。“不是说嫂子要跟你离吗？你这么胡闹，不是把人越推越远。

”他嗤笑。仰头又灌下半杯，“季昭清在江城除了我和小锦，还有什么？”“为了我，

她十年没跟家里联系。离婚？哈哈哈……”“闹着玩儿罢了，你们还当真了。

”包厢里哄堂大笑。有人跟着起哄，“还是琛哥牛，御妻有术啊。”6我去了。

短暂哄笑过后，一室安静。肖瑾琛抬头，“怎么，知道怕了，来道歉？”“也是，离了我，

你在江城哪儿都待不下去。”旁边有人知道内情，不停跟他使眼色，拉他胳膊。“琛哥，

给个台阶下……”“季姐大气，还专门过来哄人。两口子各退一步，算了算了。

”绵绵挨着肖瑾琛坐下。推了那人一把。“就是呀。谁不知道，我们瑾琛心里只有嫂子呢。

”“嫂子可千万别误会，上次我只是跟瑾琛回家取个文件。都没来得及解释，

你就生气走了……”“赶紧哄哄他吧，省的一起喝酒都不痛快。我们喝好了，

一定把瑾琛完完整整还给嫂子。”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肖瑾琛咧了咧嘴，“解释什么？

有什么好解释的？”说着把一瓶酒往前送了送。“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

”“不想离了是吧？行，把这瓶喝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刚才劝和的那个兄弟惊呼。

“琛哥，这可是白兰地啊。”他拧拧眉，低头看了眼瓶子。但还是朝我抬了抬下巴，挑眉，

“怎么，喝不了？当年你可是喝了三瓶这个，给我拿下第一个大单。”绵绵依偎过去，

压低声音，却足够全场听见，“要不还是换一瓶吧。”“真喝坏了，到时候心疼的是你，

回头又拿我们撒气。”肖瑾琛像没听见，只盯着我：“不加点诚意？”7我伸手，握住酒瓶。

包厢里响起响亮的吸气声。有人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被更多看热闹的起哄压了下去。

“肖总成了啊！”“这特么真训成狗了……”“怕啥啊，人家季总喝三瓶都不带喘的。

”“喝！喝！喝！”肖瑾琛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又很快恢复冰冷。“喝吧。”“记住，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随便提离婚，我立刻签字。”有人从身后抱住那个还想劝的兄弟，

压低了声音，“别坏琛哥的好事。”“这回立住了，往后他就收心了。”我深深地吸气。

无视一圈人满溢的恶意。“喝你个头。”我手腕一转。捏住肖瑾琛的下颌，直接往他嘴里灌。

绵绵扑上来阻拦。我反手一耳光将她甩开，干脆把剩下的酒水全浇在她脸上。

“大贱货配小贱货，你俩真是绝配。”琥珀色的酒水四溅，淋得她浑身狼狈。

她躲在肖瑾琛怀里啜泣，“瑾琛……”没人动弹。这场面，比他们想看的热闹更刺激。

肖瑾琛呛咳得撕心裂肺，眼尾通红，泛着泪光瞪我。“季昭清！你服个软会死吗？

”“你不是爱我吗？连这点事你都忍不了，凭什么说你爱我？”“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样，

永远高高在上，谁都不放在眼里。”“你要不是有个好爹，你算什么？你比我强在哪儿了？！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和我这些年猜测的，大差不差。有了小锦之后，

他就开始用各种越界行为试探我，规训我，践踏我。我崩溃，挣扎，反反复复。

直到彻底脱敏。今天他撕开伪装，我竟毫无波澜。“说完了？”我拿纸擦手。

“你知道我最恶心你什么？”“不是你撒谎，出轨，吃软饭。”“你嫉妒我有个好爹。

”“那你怎么不给小锦一个好爸爸？”8肖瑾琛还是不肯签字。

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公司那边也有了动作。一夜之间，我的内部账号，

管理权限都被禁用。我笑了。原来他这么怕我。可惜已经太晚了。公司那些核心骨干，

几乎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动作慢的可笑，也天真的可怜。很快，

我收到很多消息：“季总，您真被开了？肖瑾琛失心疯了吧。”“昭清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项目后面可怎么推啊。”“肖总疯了，把他小蜜塞进运营部当总监了，

可她连基础报表都看不懂……”“咋还没轮到我呐季姐？球球了。

肖大头的一言堂我是真呆不下了。”我很平静，甚至有些开心。人一旦开始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