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命茶寮·第三杯红妆坟的鬼新娘

夜色沉得像浸了血的墨，沉甸甸压在吞魂巷的上空，连星子都不敢露脸。

整片天地都被裹在一片化不开的黑里，只有风贴着青石板地面缓缓游走，

带着地底阴泉透上来的刺骨寒意，卷着地上经年不散的纸钱灰、碎布片、干枯的香灰，

在断命茶寮的门缝里钻来钻去，发出细若蚊蚋却又格外清晰的呜咽声，

像无数被囚在阴阳夹缝里的魂魄，在黑暗中无声啜泣，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

一寸寸朝茶寮靠近。吞魂巷从来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这里是阴阳交界，是怨气聚集之地，

是所有走投无路、求活无门、求死不得的人，最后一条路。

而巷尾那间低矮、老旧、连块像样牌匾都没有的断命茶寮，便是这条路的尽头。茶寮内，

只点着一盏烛火。火苗细弱如豆，明明灭灭，将桌前端坐的女子身影，拉得悠长而清冷，

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近乎不真实的影子。她是苏茶。这方寸茶寮的主人，

也是这方圆百里内，唯一敢以一叶茶，勾人魂魄、断人因果、定人生死、镇住凶煞的人。

她生得极美，美得不带半分烟火气，也不带半分怜悯。眉峰清冷如远山覆雪，

眼瞳深寂似寒潭无波，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神震颤的威压。一身素色长裙垂落膝边，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更无法移开目光的气韵。无论人鬼，

但凡抬眼望她一眼，便会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脚步都放轻，仿佛稍一用力，

便会惊扰了这抹不属于凡尘的身影。她指尖轻捻，一片暗褐色的茶叶落入茶盏。那不是凡物。

是吞魂巷地底阴泉滋养百年，吸尽巷中执念、怨气、不甘、悔恨长成的茶。一叶可勾魂，

二叶可观前尘过往，三叶可断宿命枷锁、镇万年邪祟、解血咒缠魂。沸水一冲，茶烟一起，

便能照尽世间最黑暗、最不堪、最隐秘、最不能见光的过往。这是她独有的力量，

是她立于阴阳两界，无人敢犯、无鬼敢扰的底气。今夜，她没有煮茶。只是静静坐着，

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巷口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从红妆坟里，拼了命逃出来的人。红妆坟。这三个字，在方圆百里之内，

是能止小儿夜啼、让**变、连道士和尚都绕道走的禁忌。那是一片荒坟坡，

孤零零立在乱葬岗最深处，四周寸草不生，虫蚁不生，鸟兽不近，

终年被一层暗红色的雾气笼罩，远远望去，像一滩永远干不了、永远凝在那里的血。

白日里阳光都照不进去，一靠近，便会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耳边会莫名响起细碎的哭腔、唢呐声、红绸飘动的轻响。传闻百年前，

坟里埋着一位名门嫡女。未嫁先寡，被族人强行配了阴婚，一乘空花轿抬到坟前，

一身大红嫁衣，满头珠翠，活生生钉进棺木，埋进黄土。没有人为她哭，没有人为她停，

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泥土一点点掩埋，看着她在棺木里绝望挣扎，

直到彻底没了声息。她在棺内醒转，黑暗、冰冷、窒息、绝望一同涌来。她用手指抠着棺板，

指甲一片片脱落，指尖磨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她喊爹娘，喊族人，喊天地，

喊到喉咙撕裂，喊到嘴里全是血味，也没有一个人应答。只有黄土落下的沙沙声，

一点点、一点点，将她最后的生机彻底掩埋。临死前，她咬碎舌尖，

以全身精血、以全部魂魄、以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立下最毒的血咒——我族女子，

凡被强配阴婚者，皆入坟伴我。凡为权为利，牺牲骨肉至亲者，世代遭怨噬，不得善终，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自那以后，红妆坟便再无宁日。每到深夜，

坟头便会飘出长长的红绸，像活物一般在荒地上游走，所过之处，阴气骤生，寒意刺骨。

凄厉的哭嫁声与刺耳的唢呐声，会从坟里飘出来，能传出三里开外，听得人头皮发麻，

浑身汗毛倒竖。路过者一旦被红绸缠上，三日内必七窍流血而亡，死状狰狞可怖，

魂魄被硬生生拖入坟中，永世囚禁，成为鬼新娘的陪嫁，再也无法脱身。官府不敢管，

贴了告示封禁，却夜夜有怪事发生。道士不敢收，画符布阵，反倒被怨气反噬，

落得疯癫惨死。和尚不敢渡，念经超度，经文刚出口便被怨气撕碎，连寺庙都沾染了凶气。

久而久之，红妆坟成了生人勿近、鬼神避让的死地。所有人都知道，

那里埋着的不是一具尸骨，是一团百年不散、越积越重、永远无法平息的怨。而今夜，

那凄厉的哭嫁声，竟一路飘到了吞魂巷。

风里都带着红绸的腥气、嫁衣的胭脂气、还有黄土下腐骨的冷意。苏茶微微抬眸，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红妆坟的怨气，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像一片暗红色的潮水，正朝着吞魂巷、朝着断命茶寮，汹涌而来。来了。“哐当——！

”一声巨响，茶寮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门板剧烈摇晃，几乎要从门框上脱落。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混着陈旧胭脂气、腐土气、还有怨气特有的阴冷气息，

猛地涌了进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茶寮。烛火剧烈摇晃，火苗疯狂跳动，几乎要彻底熄灭，

整个茶寮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诡异光影里。一个女子，跌跌撞撞扑进来，

像一只被追碎了魂、吓破了胆、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的猎物。她身着大红嫁衣，凤冠歪斜，

珠翠散落一地，裙摆被撕得破烂不堪，

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暗红的血、还有荒地上的枯草与碎石。嫁衣的领口被扯破，

露出的脖颈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像是自己在绝望中抓出来的，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出来的，泛着青黑的怨毒之色。她的红盖头早就掉在了外面的巷子里，

露出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眼极艳，是那种一眼便能惊艳全城、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

鼻梁挺翘，唇形优美，哪怕此刻面色惨白、狼狈不堪，也遮不住那份刻在骨相里的风华。

可此刻，那张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恐惧，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每一寸肌肤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魂飞魄散的颤音，

仿佛下一秒，她的魂魄就会彻底碎裂，消散在空气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脚踝上，

紧紧缠着一截鲜红的绸带。那不是嫁衣上的红绸，是从红妆坟里飘出来的怨绸。

绸带颜色艳得诡异，像刚从血里捞出来，正一点点往她的皮肉里钻，边缘处已经嵌入肌肤，

渗出细细的血珠，像毒蛇缠绕，一点点吸食她的生气、她的阳气、她的魂魄。每一次她发抖，

那红绸便会收紧一分，让她疼得浑身抽搐，却又不敢伸手去扯——但凡碰一下，

怨气便会瞬间侵入心脉，让她当场魂飞魄散。女子一进门便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双手死死扒住茶桌边缘，指节泛白到发青，几乎要掐进木缝里，指甲都快要断裂。她抬眼，

望着桌前端坐的苏茶，那双盛满绝望、恐惧、濒死的眸子里，

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求生的光。那点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求茶……”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

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不要嫁死人……我不要被埋进红妆坟……求你救我……求你……”她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魂魄已经淡到几乎透明，再晚半刻，

便会被红妆坟的怨气彻底拖走，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苏茶缓缓抬眸。目光清淡，平静无波，

却似能洞穿阴阳、看透魂魄、照尽一切因果。

她一眼便看清了女子身上的缠缚——红妆坟的怨力已入骨髓，血咒已死死锁住她的命格，

阴婚契文已经烙在她的魂体上，只要怨气再催一分，她便会被强行拖回坟中，钉进棺木，

永世不得超生。“起来。”苏茶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一捧寒泉，

落在女子狂跳的心上、崩溃的神智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安慰，

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让人不由自主服从的力量。只是两个字，却让女子几近断裂的神经，

瞬间稳住了半分，让她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缓缓平复了一丝。女子挣扎着，

用手撑着茶桌，一点点站起身，双腿依旧在不停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随时都会倒下。她跌坐在竹椅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踝上的红绸正在发烫，像烙铁一样，

一点点烫进她的骨头里、经脉里、魂魄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冷，

红妆坟的方向，哭嫁声越来越近，唢呐声尖锐刺耳，像一把把小刀，割着她的耳膜。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循着她的气息，一步步追过来，一步、一步，离茶寮越来越近。

那东西，要将她抓回去，要将她活埋，要让她永远留在那片黑暗冰冷的坟里。苏茶没有多问。

她从不多问，求茶之人的过往，一杯茶，便能看得清清楚楚。她抬手，

提起桌边那把用阴泉常年浸润的陶壶，缓缓将沸水注入茶盏。沸水触到茶叶的刹那，

暗褐色的茶叶骤然舒展，像沉睡百年的生灵缓缓醒来，茶烟袅袅升起，不是寻常的白雾，

而是一层淡淡的、温润却又带着威压的紫雾，在半空缓缓流转，像一双无形的眼，

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求茶人，轻轻一卷，便将女子周身蔓延、几乎要将茶寮笼罩的怨气，

轻轻按住、缓缓压制。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寒意、绝望，瞬间淡了几分。

女子浑身一颤，抬头望向那盏茶，眼泪终于决堤，再也抑制不住。她哽咽着，蜷缩在椅子上，

将自己的遭遇，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悲凉，缓缓道来。她叫沈清欢。

镇国侯府嫡女。自出生起，她便是整个京城最耀眼、最受瞩目、最让人追捧的女子。

容貌倾城，才情绝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针织女红、诗词歌赋、礼乐仪态，无一不美，

无一不好。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华，一颦一笑，能让满城少年郎倾心相向。

王孙公子争相追捧，世家子弟递帖求见，连宫中的贵人都曾亲口称赞，称其风华绝代，

世间难寻，是真正的天之骄女。侯府将她捧作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吃穿用度皆是最好，身边丫鬟仆从成群，人人都道她好命，是天生的贵女，一辈子荣华富贵，

无忧无虑。可只有沈清欢自己知道，这份宠爱，从来不是因为亲情，不是因为疼爱，

而是因为她的价值。她是侯府最光鲜的门面，是最有价值的联姻筹码，

是维系侯府荣光、拉拢权贵、稳固地位的一道光。她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侯府。

可这份光鲜亮丽的荣光，在三日前，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碎得血淋淋，

碎得让她看清了所有亲人的真面目。镇国侯府近年来权势日渐衰微，朝堂之上对手环伺，

政敌步步紧逼，皇帝猜忌，朝臣排挤，爵位岌岌可危，连世袭的封地都险些被削去。

府中开支日渐紧张，人心浮动，往日趋炎附势的人，纷纷远离，侯府一步步走向衰败，

随时都会倾覆。侯府老爷，也就是沈清欢的亲生父亲，与几位族中长老、叔伯长辈，

闭门密议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见外人。最终，

他们定下了一个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猪狗不如的计策。用嫡女沈清欢，献祭红妆坟。

百年前立下血咒的女鬼，正是镇国侯府一脉的先人，是他们的祖辈。百年来，

侯府之所以能兴盛不衰、稳坐高位、躲过一次次灾祸，

全靠一个秘而不宣的规矩——每隔三代，便送一位血脉最纯、命格最贵的女子入坟，

平息女鬼的怨气，用活生生的人命，换取侯府的运势、权势、荣华富贵。这一代，

轮到了沈清欢。他们要将她强行配给百年前早已病逝的侯府嫡子，举行一场见不得光的阴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