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过川无归期

千秋宴上妹妹失手打碎了贵妃送给太后的佛像，为了逃避罪责她谎称是我做的。

我与她是双生姐妹，那日又恰好着同一种装扮。贵妃分辨不出我们，

正要让人去请我们的父母时我的未婚夫顾晏之一把拉住我跪下：“贵妃娘娘，

阿蕴并非有意打碎佛像，娘娘的损失宁平侯府愿意承担。

”贵妃盛怒之下让人打了我五十杖扔出宫外。养伤期间顾晏之来看我，

他说：“你是宁平侯府的准世子妃，贵妃下手时必然会有所顾忌，

可你妹妹自幼孱弱必受不得贵妃的雷霆之怒，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咬紧下唇，

垂眸不语。贵妃深受宠爱，就连皇后都要退避三舍，她又怎会在意侯府一个未过门的世子妃。

那五十杖差点儿要了我的命，若非祖母请来宋神医为我诊治此刻我怕是已经魂归九泉。

伤好后我第一时间找到母亲，告诉她：“我愿意让妹妹代替我嫁给顾晏之，

也愿意陪长乐公主去西山修行。”1顾晏之的话音落下。我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旁人或许分不清我和妹妹，

可顾晏之和我们认识了十年早就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我们。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替妹妹担下罪责。“娘娘，不是我……”我刚想替自己辩驳就被顾晏之打断。

他心虚地避开我的眼神，清咳一声拔高音量说：“贵妃娘娘，阿蕴并非有意打碎佛像，

请您宽宏大量放过她。”高台上的贵妃神色愈发阴冷，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放过她？

那谁来放过本宫，这尊佛像是特意从千里之外的雷音寺请回来的，

如今佛像碎了让本宫拿什么和太后交代？”贵妃雷霆之怒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周围静悄悄的，各种目光投射在我身上，同情、嘲讽、幸灾乐祸……贵妃深受宠爱，

一向嚣张跋扈，这些年死在她手里的宫女太监不知凡几，

我知道若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今日怕是要被白白冤死。

我高声大喊：“贵妃娘娘……嘶……”一股剧痛迫使我闭上了嘴，

是顾晏之狠狠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他看着我眼神凌厉，

语气冷漠：“温蕴，你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佛像就该承担罪责，莫要攀扯别人。

”心脏仿佛瞬间停滞了，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明明顾晏之是我的未婚夫，

他却一次又一次偏向妹妹，哪怕知道我可能会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温玥。

我想说出真相可贵妃已经失去了耐心，她挥挥手：“本宫不想听到她说话，把她嘴堵上，

拖下去杖五十。”我瞪大了眼睛，五十杖，贵妃这是明摆着没想让我活着。

可我已经没有机会替自己辩驳了，两个嬷嬷堵住了我的嘴强硬地把我拖下去。

我拼命挣扎死死地抓着顾晏之的手腕，他却残忍地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说：“温蕴，

五十杖而已，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2被人绑在长凳上时我心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怕即将落下来的长杖，更怕自己才十七岁就被活活打死。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眼前模糊不堪。我听见两个太监在交谈。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她毕竟是宁平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妃，

娘娘的意思是不能让她死在宫里，留一口气死到宫外去。

”另一个声音中带着犹豫：“我当时站得近看得清楚，好像真不是这位温家大小姐打碎的。

”有人嗤笑一声说：“如果是真的那她死了也不冤，若是假的那连她的未婚夫都不愿意保她，

你又同情她做甚？”是啊，顾晏之摆明了是要牺牲我来保住温玥。随着第一杖落下，

我疼得眼前一黑。疼痛还没来得及消散下一杖就落了下来。迷迷糊糊中我想到了顾晏之，

想到了七岁那年初遇的时候。那时顾父还没被封为侯爷，刚从外地调到京城，

搬到了我家隔壁。妹妹抢了我刚买的苓粉糕，我找母亲告状却被她训斥了一番。

母亲说都是我在娘胎里抢了妹妹的营养所以她才会生下来身子就不好，

所以我要事事让着妹妹，用余生去赎罪。可我的零用钱本就少，攒了好久才够买一盒苓粉糕，

一口都没来及吃就被妹妹抢走了。我越想越委屈就一个人坐在门口哭泣，

哭得正伤心时被顾晏之撞见。他偏着头温柔地问我：“你是哪家姑娘，坐在这里哭什么？

”我抽抽嗒嗒地张开嘴，猝不及防间被顾晏之塞了一颗方糖。他说：“别哭了，

吃了糖心里就不会觉得苦了。”后来我们两家渐渐熟悉了起来，

大家依旧偏爱体弱多病但嘴甜爱笑的妹妹，只有顾晏之始终站在我身边。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心也偏向了妹妹，心疼她的体弱多病，怜惜她的弱不禁风。

对此我不是没有怨言，可每每提起顾晏之总是用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看着我，

次数多了我便也不再说了。细细想来我的心上人其实早就有两意，

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贪图那一点儿温暖。恍恍惚惚中似乎对顾晏之就没有那么喜欢了。

3五十杖结束后我的下半身疼得麻木似乎已经不是我的了。奄奄一息地趴在长凳上，

然后被人粗暴地拽起来扔到马车上。我趴在冰凉的木板上，

就像贵妃希望的的那样只剩下了一口气。快要昏死过去时听到了妹妹嫌弃的声音：“娘，

马车里血腥味儿这么大让我怎么坐？”母亲温柔地安慰她：“玥玥忍一忍，

咱家离得近一会儿就到了，都怪你姐姐非要去动贵妃娘娘的佛像，

要不是她也不会连累我们母女被赶出皇宫。”“一会儿娘带你去珍宝阁选一套好看的头面，

后天是平南王妃举办节令宴，你戴着必能艳压群芳。

”我费尽力气想开口告诉母亲不是我打碎的佛像，可努力了许久也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我到底是没死成，祖母怜惜我动用关系请来了宋神医，

这才保住我一条命。我在床上昏睡了半个月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三天，顾晏之来看我。

隔着屏风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阿蕴，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可你也知道你妹妹身子孱弱受不住这般重的责罚。”我自嘲地勾勾唇：“那我便受的住吗？

”顾晏之沉默片刻道：“你身体强健，活下来的几率终归是比温玥高。”就因为我身体好，

所以活该被放弃吗？贵妃又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怎么可能会让触怒她的人活下来。

我强压下钻心的疼痛，语气平淡：“我知道了，世子请回吧。”察觉到了我语气中的埋怨，

顾晏之轻叹一口气：“阿蕴，我知你心有怨言。不过你放心，等你病好后我们就立刻成婚，

从今往后侯府的后院只会有你一人，我会用余生弥补你。

”若我从前听到顾晏之要与我成婚定会满心欢喜，可如今我只觉得讽刺。

他害我险些丢了性命，还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要娶我这种话。4在床上养了三个月，

我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后我第一时间找到母亲，

告诉她：“我愿意让妹妹代替我嫁去宁平侯府，也愿意陪长乐公主去西山修行。

”母亲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这件事她威逼利诱多次我却始终没有松口，

为此我被罚跪过好几次祠堂。妹妹身子弱而且父亲官职又不高，

高门大户为了子嗣着想都不愿娶这样的女子做当家主母，

前来求娶的大多是一些穷书生和商人，母亲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的未婚夫顾晏之身上。

她想让妹妹代替我嫁去宁平侯府，让我陪着长乐公主去西山修行。

反正当初定亲时并未说明是哪个女儿，只是当时顾晏之更喜欢我所以才默认我是他的未婚妻。

就算到时候顾家有所不满也不能多说什么，否则就是对皇家不满。

母亲第一次主动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

说话时不再是疾言令色而是温温柔柔：“娘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放心等你从西山回来娘一定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绝不会比顾晏之差。

”“到时候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嫁。”我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西山说好听了是皇家清修之地，说难听了就是圈禁流放之所。

长乐公主是得罪了贵妃才被打发去西山，只要贵妃一日不倒她便没有回来的机会，

连带着我也绝不可能再回来。母亲明明心中肚明却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来。我笑笑没有揭穿，反正这里除了祖母已经没有让我留恋的人了，

以前拼了命的想要留下是为了顾晏之，可现在我不要他了。

若能远离这些伪善的人陪着长乐公主在西山清修一辈子也不错。5重阳将至，

顾晏之约我去昙华寺上香。此去西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心里放不下祖母便想着去昙华寺为她求一枚平安符。

临走前妹妹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闹着要一起。

顾晏之沉默片刻说：“阿蕴你若是不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打断顾晏之的话，笑意吟吟地请妹妹上马车。顾晏之松了一口气，

欣慰地说：“你的性子比之以前柔和不少，看到你不再针对温玥我很欣慰。

”“从前我总担心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将来嫁进顾家该怎么和其他人相处，

如今我可以放心了。”我笑笑没有说话。

以前容不下温玥是因为我希望顾晏之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我身上，

如今不喜欢了自然就变得大方了。马车晃晃悠悠朝着昙华寺驶去。

温玥靠在软枕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姐姐当真是无用，

明明是你先认识顾晏之的最后还是我得到了他的心。

”“那日我什么都没说他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姐姐，你其实他早就不喜欢你了。

”温玥的话刺得我心口发疼。我自嘲地勾勾唇，无从辩驳。

旁人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实我却要经历一场生死才能参悟，好在一切都不算晚。上完香求了符，

即将返程的时候温玥却闹着要去后山看花。等到返程的时候天色已晚。

我与温玥皆是未嫁之身，为了我们的名声着想只能连夜返回城中。山路崎岖，夜路难行。

行至半路马车磕到石头上坏了。偏偏这时温玥的心悸之症犯了。

6顾晏之毫不犹豫地抱起温玥翻身上马，命随行的两个侍卫在前面开路。夜黑风高，

他竟要留我一人在这深山之中。我声音颤抖，拉住顾晏之的衣袖：“那我呢？

”顾晏之微微蹙眉，语气焦急：“温蕴，你能不能懂点儿事，你妹妹现在心悸发作生死未卜，

若我带上你必会拖慢我们的进程。”“你在这里等着，等我安顿好温玥就立刻回来找你。

”他如同上一次一样策马扬鞭带着温玥离去，我被带得一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

我摇摇头笑出了声，恨自己识人不清居然把顾晏之当成自己的救世主。

我抱着双臂坐在马车里忐忑不安，心里充满了不安的恐惧。白云山中常有狼群出没，

此刻我只希望千万别让我遇到，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耳边传来低沉的吼声，

我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看到了一双双绿色的眼睛。无边的恐惧将我包围，

没想到我没能死在贵妃的责罚下却要葬身于狼口之中。

万念俱灰之际有长箭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头狼的脑袋，

新的头狼立刻站了出来可很快也死在箭下。狼群见状犹豫片刻纷纷撤退，

我跌坐在地板上出了一身冷汗。救我的人居然是长乐公主，

她掀开帘子试探性地问道：“温大小姐？”我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公主微微一笑，

命侍卫将我送回温府。我到家时恰逢顾晏之从府中出来。他看到我微微一愣，

面色不善地看着我身边的侍卫：“温蕴，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吗？深更半夜你竟与外男一起，

你的礼义廉耻、女德女诫都学到哪里去了？”我气极反笑，顾晏之哪里来的脸对我说教。

从前爱他的时候觉得他是天上月，如今才觉得也不过如此。侍卫要替我辩驳却被我拦住了，

他奉命送我一程已是受累，我又怎会让他牵扯进我和顾晏之的破事中。

我敷衍地行了一礼：“夜深了，世子这个外男也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