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如乔木,主干在东,枝叶西展,灵气清而薄。生民受此气,故身姿挺拔如树,面如削玉,寿二百五十载,然灵气易散,难出大神通者。,地脉如盘根,纠结缠塞,灵气浊而滞。生民受此气,故身形短蹙,面貌多郁,寿不过百。然浊气磨心志,偶有超拔者,反能于绝境中悟得一丝先天灵光。,地脉如湖海,灵气厚而匀,周流圆融。生民受此气,故体貌丰盈,心性宽和,寿五百岁。然气厚则惰,少锐进之心。,地脉如平野,灵气沉而凝,固若金汤。生民受此气,故身量巨硕,容貌方严,寿享千载。然气凝则固,难生变通之智。西周幽王年间,上京山深处,草庐之内。,眉头微蹙。,墨迹古朴如龟裂之土,所载正是方才心中默念的这段文字。这卷竹简已在他手中摩挲了整整三年——自那位道长将此物递给他,说“闲时看看”那日起,他便时常取出端详。,心中便多一分恍惚。“此简所述,当属舆地志异之类,近乎《山海经》流。”周觉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简上刻痕,“可我梦中读过的那部《山海经》,从未有这般记载……”
他顿了顿,将竹简举至眼前,仿佛要从那些古拙的字迹里看出什么隐秘。
“四洲形貌,竟与人身对应若此……倒像是,倒像是……”
话未说完,他却摇头止住了。
倒像是什么?
倒像他梦中那场大梦里,一个唤作“西游”的荒诞故事?
这念头一起,周觉不由得失笑。竹简所述虽奇,终究是地理风物;而他梦中那些腾云驾雾、翻天覆海的神怪叙事,岂可混为一谈?
但他确信,简中所载绝非虚言。
只因赠简之人,本就非凡俗之辈。
……
周觉记不清自已究竟从何而来。
只余一场大梦。
梦中他缠绵病榻三十载,药石罔效,最后在某个冬夜咽了气。气息断绝的刹那,似幻似真,竟在此间睁开双眼——不是转世投胎,而是直接成了个四岁稚童,躺在农家土炕上,一对面貌淳朴的夫妇正红着眼眶唤他“远哥儿”。
所见之花非昨日之花,所遇之雾非旧时之雾。
而今之我,亦非从前之我。
周觉不知这是魂魄渡世,抑或庄生梦蝶。大梦方醒,万般皆空,唯有濒死时肺腑如焚、骨髓尽枯的痛楚,仍刻骨铭心。
那痛太真切,真切到他苏醒那日,便明了此生去向——
绝不再受生老病死之苦。
定要寻得长生大道。
然双亲尚在,岂敢远游?四岁稚龄,见父母俱在膝前,周觉只得将求道之心深藏,暗自发愿:待奉养双亲终老,再访仙山。
这一藏,便是十二年。
十三岁那年,父亲上山采药,失足坠崖;母亲哀思成疾,三年后亦随父而去。十六岁的周觉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归家,遣散仅有的两个老仆,一把火烧尽故宅。
火光冲天时,他背着行囊孤身出村,再未回头。
……
此后三年,周觉遍访名山。十九岁那年初夏,于上京山一处隐蔽洞窟前,遇一道人。
道人紫袍宽大,面容清癯,正盘坐洞前青石上,对着一局残棋沉吟。见周觉近前,只抬眸一瞥,便又垂目观棋。
周觉却如遭雷击——那一眼望来,他竟觉周身内外皆被看透,心中执念无所遁形。
当即伏地长拜:“求仙长收录!”
道人执棋的手顿了顿,摇头:“我不收徒。”
“敢问为何?”
“机缘未至。”
周觉抬头,直视道人:“何为机缘?”
道人似笑非笑,指了指洞窟旁一株枯死的老树:“待此树重发新芽之日,便是机缘至时。”
周觉顺其所指望去,但见枯木虬枝如骨,树皮皲裂如尸,分明已死透了不知多少年月。
他却无半分迟疑:“好。”
道人终于正眼看他:“若等上十年、二十年,树仍不生芽,你当如何?”
“便等三十年、五十年。”
“若至死不见新芽?”
周觉俯身,额触泥土:“那便死在此树下。”
道人静默良久,轻叹一声:“随你罢。”
……
自此,周觉在枯树旁结草为庐,住了下来。
道人深居洞中,偶尔出洞散步,见周觉或对枯树沉思,或翻阅随身携带的几卷残书,并不理会。周觉也不打扰,只每日清早对洞行礼,便自顾自琢磨那枯树复生之法。
如此过了半年。
一日黄昏,道人出洞时,忽闻一股异香。循香而去,见草庐前支着小泥炉,周觉正将一片片薄肉置于烧热的石板之上,“滋啦”声中油脂渗出,香气扑鼻。
见他来了,周觉起身行礼,递过一双竹箸:“山中野兔,用些秘法腌过,仙长可要尝尝?”
道人挑眉:“秘法?”
“梦中所得。”周觉说得坦然。
道人接过竹箸,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眼中微亮:“鲜嫩咸香,确有独到之处。”
那之后,周觉时常“梦得”些新奇食方:有时是裹了野菜的麦饼,有时是加了野果的羹汤。道人从不过问来历,却总会驻足尝上一些。
又过数月,周觉用碎石、木片削成一局棋盘,以深浅二色区分棋子,寻到道人洞中:“仙长可愿手谈一局?”
道人看着那简陋棋盘:“此为何戏?”
“围棋。”周觉顿了顿,“亦是梦中所得。”
道人笑了:“你梦中倒是什么都有。”
那一局下了整整三个时辰。道人棋风古朴厚重,如山川亘古;周觉却常出奇招,时而轻灵跳跃,时而狠辣截杀。终局时,道人以三子胜出,却凝视棋盘良久:“此戏……暗合天地经纬,不是凡俗之戏。”
周觉但笑不语。
……
春去秋来,枯树依旧无芽。
周觉却似浑不在意,每日除照料枯树外,便是读书、做饭、与道人对弈,或又“梦得”些新奇玩意——诸如以兽皮缝制的鞠球,以竹管钻孔而成的箫,甚至用木块雕出车马兵卒,演起一种唤作“象棋”的战阵之戏。
道人从初时的淡然,渐渐变得期待。偶尔周觉三两日未造访,他竟会踱步至草庐前,状若无意地问:“今日无新戏?”
周觉便笑:“仙长稍候。”
如此光阴,倏忽十年。
……
这一日清晨,周觉搁下竹简,步出草庐。
十年过去,草庐已翻修三次,他却始终未离枯树半步。庐外那株枯木依旧苍虬伫立,只是其中一截细枝上,被周觉用湿泥仔细裹覆,泥缝间隐隐透出星点翠意。
他提着一只自制陶壶走近,壶中清水徐徐浇下,渗入泥土。
目光落在那抹微绿上,周觉唇角轻扬。
十年苦心,遍试百法,最后从嫁接之术中悟得关窍——以湿泥替代薄绢,掌控裹覆的松紧与润泽,截取旁枝活气渡入枯木。成败,便看这抹新绿能否真正绽出了。
“何事如此开怀?”
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周觉回首,见紫袍道人缓步而来。十年光阴,道人容貌未改,眉目间温煦依旧,只是看周觉时,眼中少了些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意。
“先生请看。”周觉从宽袖中探出手,指向那截裹泥细枝,“这树,就要生出新芽了。”
道人面露讶色,趋前细观。他抬手轻抚湿泥,指尖传来隐约的、搏动般的生机。
“确是嫩芽将发。”道人收回手,看向周觉,“奇哉。此树本已生机断绝,你竟能从他木截取活气,令枯木逢春……好手段。”
周觉躬身长揖:“如此,先生可愿收我为徒?”
道人静默。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涧水淙淙。十年间,这少年以枯树为引,却将日子过得鲜活生动——那些新奇食物、智巧游戏、乃至偶尔脱口而出的慧语,都让这道深山岁月有了别样光彩。
道人忽然轻叹:“何必执着至此?十年来,我常为你所为感慨。以你之才,若入红尘,必得一世荣华,衣食无忧。王公贵胄见你,当奉为上宾;市井百姓遇你,亦会顶礼跪拜。”
周觉摇头:“弟子只求长生玄妙。”
凭他梦中所见所闻,若求富贵,不过反掌之间;便想登临九鼎,也非难事。然而人生一世,无论显达或卑微,终究大梦一场。自吸入第一口气始,至吐尽最后一息终,无非黄粱炊熟,转瞬成空。
不得长生,不悟真道,终究是镜里繁花,水中皓月。
道人看着他平静的眼眸,终是问道:“若终其一生不得长生,你可甘心?”
周觉神色不变,话语却斩钉截铁:“此生惟愿求取长生大道,纵然身死亦不回头。倘若天命不许我长生,那便在身死之前,得见大道真容一眼——便是即刻死去,也再无遗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天际骤然传来一声闷雷,风云随之翻涌变色。在这百家学说尚未争鸣于世的年代,“朝闻道,夕死可矣”八字所蕴含的决绝与力量,仿佛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感应。
道人静立良久,连道三声:“罢了,罢了,罢了!”
他袖袍一拂,看向周觉:“便收下你,做个记名弟子罢。长生之路渺茫难寻,大道真容更是缥缈难见,你穷尽一生,或许也窥不得门径,更遑论长生久视。即便如此,你仍心甘情愿么?”
周觉不再言语。
他整肃衣冠,挺直身躯如松柏般站立,双手举至额前,双膝同时落地,面向道人缓缓俯身——以手掌先触地,前额轻贴于手背。
此乃拜见君王或祭祀天地时的最高礼节,曰“稽首”。
他以这无声的礼仪,表明心迹。
道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为何对我行此大礼?”
自西周制礼作乐以来,礼法规制各有其用,不可僭越乱用。
周觉抬首:“天地、亲族、师长、君王,此为礼之根本。今日我拜先生为师,愿倾尽一生追寻大道与长生,自当以此礼明志——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于我而言,重逾天地。”
道人闻言,面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你果然非同寻常。”
他抬手虚扶:“起来罢。既入我门下,便先作个修行童子。你本姓周,便唤你‘周童儿’。然既入道门,亦需一道号。我门下传承有十二字辈,乃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你是我此脉首徒,当取首字‘广’。你又心慕长生,心猿跃动难以驯伏……”道人沉吟片刻,“便赐你道号‘广心’,望你能早日降伏心猿意马,得窥道法玄妙。”
话音落下。
广心!
周觉怔在原地。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这字辈……为何隐隐有些耳熟?
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骤然翻涌——一座唤作“灵台方寸山”的仙山,一处名为“斜月三星洞”的洞府,一位教授猴子七十二变、却不许其说出师承的祖师……
还有那祖师门下,正是“广、大、智、慧”字辈!
周觉猛地抬头,声音微涩:“敢问师尊……您的尊号是?”
道人含笑看他,缓缓吐出二字:
“菩提。”
山风骤止,万籁俱寂。
周觉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在神魂深处炸开。
菩提祖师。
西游世界。
原来那场大梦,并非全是虚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动,再次俯身下拜。这一次,拜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无论如何,大道在前,长生可期。
是西游世界也好,不是也罢。
这外缘际遇,又怎能动摇他那一心向道的长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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