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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小三难过年!恨不得穿回古代去做妾》是知名作者“作者b2yh88”的作品之内容围绕主角李姨娘宋娇娘展全文精彩片段:小说《小三难过年!恨不得穿回古代去做妾》的主要角色是宋娇娘,李姨娘,周姨这是一本古代言情小由新晋作家“作者b2yh88”倾力打故事情节扣人心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6707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5 03:39:49。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小三难过年!恨不得穿回古代去做妾
主角:李姨娘,宋娇娘 更新:2026-02-15 08: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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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被原配堵在出租屋,她幻想穿越成古代小妾就能安稳度日。 一觉醒来,
她真成了通判府的良妾。 原配宽厚?妾室有法律保护?还能攒钱赎身?
直到正妻端起热茶:“按大宋律,妾通买卖。” 她终于明白——有些幻想,古今皆碎。
---第一章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林知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消息,
手指尖一寸一寸凉下去。“我知道你在哪儿。”发消息的人头像是朵雍容的牡丹花,
朋友圈封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笑得岁月静好。
那男人的脸林知慧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他眉骨的形状。周斌。
她手机里存的名字是“斌哥”,通话记录里每天至少三通,微信聊天置顶,
备注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小爱心。可现在那颗小爱心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二十分钟里她打了七通电话给周斌,全是无人接听。
第八通的时候,那边直接关机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声响震得玻璃直颤。
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女人喊“慢点儿跑”的温柔嗓音。腊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带着炮仗的硝烟味儿,还有别人家里的年夜饭香。林知慧租的这间房在城中村的最深处,
十五平米,月租六百,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夏天晒不进阳光,冬天照不进暖意,
可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年。三年。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条消息也一并盖住。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是她下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肋排,三十五块钱一斤,她挑了半天,让老板剁成小段,
回来焯水撇沫,下了玉米和胡萝卜,小火煨了两个钟头。周斌爱喝她炖的汤,
说比她叫的外卖强,说外面店里都是味精味儿,说只有她炖的汤有家里的味道。家里的味道。
林知慧忽然觉得这话刺耳得很。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
她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算哪门子的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猛地低头,
还是那个牡丹花头像。“下来开门。”林知慧整个人僵住了。她住的这栋楼是老式步梯房,
没有门禁,楼下的大铁门常年坏着,谁都能直接上来。她听见楼梯里传来脚步声,噔,噔,
噔,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踩在她心口上。脚步声在三楼停下了。
然后是她那扇薄薄的防盗门被敲响的声音。“开门。”外面的人说,是个女人的声音,
听着不年轻了,带着点儿沙哑,也带着点儿疲惫,“我知道你在里头。别躲了。
”林知慧坐在床沿上没动。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她想给周斌打电话,
可他已经关机了。她想报警,可报警说什么?说有个女人在敲我门?警察来了她怎么说?
说她是谁?“我数到三。”外面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你不开门,我就踹。
这门我看着不结实,一脚的事儿。”林知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毛衣和棉拖鞋,
又看了看桌上那锅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她忽然觉得很荒谬,荒谬得想笑。“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二。”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三——”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女人比林知慧想象的要老。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脸色蜡黄,眼底两团青黑,嘴角的法令纹很深,
看起来至少比周斌大五六岁。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装着什么。两个女人隔着门槛对视。林知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倒是门外的女人先开了口。
她上下打量了林知慧一遍,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脚上那双起了球的棉拖鞋,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就你?”那一声“就你”里什么都有——不屑,嘲讽,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松了口气。林知慧的脸腾地红了。
“我……”她说,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辩解?
她有什么好辩解的?否认?人家都找上门了,否认有用吗?女人没等她说完,
直接推开她进了屋。林知慧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走进她的出租屋,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她那床没叠的被子,看了看她桌上那锅汤,看了看她挂在窗台上的内衣。“就住这儿?
”女人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还以为他能给你租个多好的地方呢。”林知慧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周斌呢?”她问,声音发虚。女人回过头来看她,
眼神里带着点儿古怪的同情。“周斌?”她说,“周斌在家里陪他闺女练钢琴呢。
他那宝贝闺女,明年要考级,每天晚上都要练两个钟头。他陪着,我出来。”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林知慧的心揪紧了。女人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怼到林知慧面前。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周斌的头像林知慧认得,
是张风景照,一片蓝汪汪的湖。他给这女人的备注是“老婆”。“老公,
那女的你打算怎么办?”这是女人发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过完年再说吧,
这会儿闹起来不好看。”周斌回的,昨天下午四点零二分。“她要是找上门来呢?
”“她不敢。她那人怂,你吓唬吓唬她就跑了。”“行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说晚上包饺子。”“马上回。给我留点韭菜馅的。”林知慧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最后眼眶都酸了。她不敢。她那人怂。你吓唬吓唬她就跑了。原来在周斌眼里,
她是这样的。女人把手机收回口袋,又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啪地拍在林知慧那锅排骨汤旁边的桌上。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看着有两三万的样子。
“这是三万块。”女人说,“周斌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们这三年,
他给你花的钱差不多也就这个数。让你拿着,过个好年,年后就当他死了。
”林知慧看着那沓钱,没动。“他还说,”女人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周斌的原话,
“他说让你别恨他。他也有难处,有老婆有孩子,不可能真离了婚娶你。
当初跟你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不会离婚的,是你自己说不要名分的。”林知慧忽然抬起头来。
“他说过吗?”她问。女人愣了一下。“他说过他结婚了吗?”林知慧又说,声音发抖,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说过他有老婆。他跟我说他离过婚,说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国外,
说他一个人过,说他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女人看着她,眼神里那点儿同情更浓了。
“你信?”女人说。林知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信吗?她不知道。或许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三年下来,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甜言蜜语,那些他说加班其实是在陪她的晚上,
那些他说出差其实是带她去周边玩的周末——她怎么不信?她凭什么不信?女人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知慧一眼。“那钱你拿着吧。”她说,
“三万块不多,但好歹是过年的钱。年后自己找个正经工作,找个正经男人,
别给人当小三了。”她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塞到林知慧手里。“这个也给你看看。”她说,“周斌他闺女。今年八岁了,学钢琴,
学跳舞,期末考试全班第三。”照片上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舞蹈裙,
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女人说,
“都是在闺女睡了之后溜出来的。他闺女每天晚上九点睡觉,他九点半出门,
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去。这三年,他没在你那儿过过夜吧?”林知慧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没说话。女人走了。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林知慧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门关上,又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雨桐,8岁,三好学生。她把照片放回桌上,和那沓钱并排放着。
排骨汤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林知慧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
楼下的孩子欢呼起来,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
可能是半小时。等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扶着桌子站稳,
看见窗外不知谁家的阳台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想起周斌上周还跟她说,
过年的时候带她去泡温泉,去周边的古镇住两天,就他们俩,好好放松放松。她说好啊,
她还没泡过温泉呢。他说那得提前订,过年人多,晚了订不上。她说那赶紧订啊。他说行,
他回去看看。回去看看。回哪儿去?回他老婆孩子那儿去?林知慧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把那沓钱拿起来,抽出橡皮筋,
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三万整,连号的,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她把钱放下,
又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出虎牙的小女孩。八岁。三年前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他闺女五岁。五岁的小孩,应该刚上幼儿园吧?会唱儿歌,会背唐诗,
会每天晚上等着爸爸回家给她讲故事。他那三年是怎么过的?每天陪完闺女睡觉,
再溜出来找她?她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忙,天天加班。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他说没事,为了她,再累都值。为了她。林知慧把照片也放下,走到窗边,
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看见楼下有个女人正往巷子口走,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那个女人替她老公来给小三送分手费,三万块,打发的价码。而她,就是那个小三。
林知慧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又躺下,蜷缩成一团。天花板上有道裂缝,
从上个月她就发现了,一直没跟房东说。反正说了也不会修,这地方的房子,
能住人就不错了。她忽然想到古代。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古装剧,妾室们穿着绫罗绸缎,
住在雕梁画栋的宅院里,老爷宠爱,正室宽厚,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要是生个儿子,
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要是老爷再疼人一点,说不定还能扶正呢。
她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个短视频,
一个穿着汉服的姑娘在那儿科普:其实古代做妾没那么惨的,良妾也是要签契约的,
有法律保护的,正妻不能随便打骂,更不能随意发卖。攒够了钱还能赎身,恢复自由身,
找个老实人嫁了。底下评论一片羡慕:想穿越,想做妾,不想给老板打工了。
林知慧当时还点了赞。现在想想,古代做妾,再差能差到哪儿去?至少不用被人堵上门,
不用收三万块分手费,不用知道自己三年的感情在别人眼里就是“吓唬吓唬就跑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说得很远,
听不清说什么。又好像有人在拉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她直打哆嗦。“姑娘,姑娘。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林知慧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弯腰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点儿焦急。“姑娘,你可算醒了。”那女人说,“你可吓死我了,
这一路上昏昏沉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林知慧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这是哪儿,
可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那女人按住了。
“别动别动,你身子虚,慢慢来。”女人说,回头喊了一声,“当家的,倒碗水来!
”林知慧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小轿里。轿子很窄,她躺着,那女人就只能半蹲半坐在旁边。
轿身晃晃悠悠的,应该是被人抬着在走路。轿帘是青灰色的粗布,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光也是灰蒙蒙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
不是她睡前那套旧毛衣棉拖鞋,是那种土里土气的红,像染坏了的,红得不正,带着点儿褐。
料子倒是新的,摸着滑溜溜的,可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她抬起手,
那双手也不是她的手了。她的手因为常年洗碗洗菜,粗糙得很,指节粗大。
可眼前这双手白嫩嫩的,手指细细长长,指甲盖儿都透着粉色。“水来了。”轿帘被掀开,
一只粗黑的大手递进来一个粗瓷碗。林知慧接过碗,低头看碗里的水。水很浑,
碗底沉着点儿土,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水是凉的,带着股土腥气,
可喝下去之后,喉咙终于不那么难受了。“姑娘,你再忍忍,快到了。”那女人说,
“通判府的轿子,抬得稳着呢,你再睡会儿,睡醒了就到了。”通判府。林知慧愣住了。
“什么通判府?”她问,声音又沙又哑,不像她自己的。那女人看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点儿古怪:“姑娘,你这是烧糊涂了吧?通判府,就是胡通判家啊,
你要嫁的那户人家。”嫁?林知慧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忽然想起睡前刷到的那个短视频,
那个穿汉服的姑娘笑眯眯地说:古代做妾没那么惨的,良妾也是要签契约的,
有法律保护的……不,不可能。“我……我是谁?”她问,声音发抖。
那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姑娘,你别吓我。”女人说,
“你是宋娇娘啊,宜州通判府胡老爷新纳的良妾。今儿个是你入府的日子,你忘了?
”林知慧闭上眼睛。宋娇娘。宜州通判府。良妾。她穿进那个短视频里了?
还是穿进哪本小说里了?不对,她不是林知慧吗?她不是在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
收了小三的分手费,然后——然后怎么了?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躺下了,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古代做妾会不会好过一点。然后就醒了,醒在了一顶小轿里,
成了一个叫宋娇娘的女人,要去给一个叫胡通判的老爷做妾。轿子还在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轿外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小孩在跑闹。是过年吗?
还是普通的市井日子?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好像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她幻想过的地方——古代,做妾。第二章轿子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终于停了。林知慧——不,现在应该叫宋娇娘了——闭着眼睛躺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穿越了,还是在做梦。如果是做梦,
这梦也太真实了点儿:身下轿板硬邦邦的硌人,粗瓷碗边缘还残留着凉水的气息,
旁边那女人说话时的唾沫星子都溅到她脸上了。“姑娘,到了。”那女人轻轻推了推她,
“快起来,梳妆梳妆,等会儿要拜堂的。”宋娇娘睁开眼睛,被那女人扶着坐起来。
轿帘掀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射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等眼睛适应了光线,
她才看清轿外的情形。轿子停在一条小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顶轿子通过,
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根儿长着青苔,墙头有枯草,风一吹,草叶子簌簌地响。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不大,只比寻常人家的院门宽一点儿,门口站着两个婆子,
穿着靛蓝的褂子,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快,快下来。”扶她的那个女人先钻出轿子,
回身来搀她。宋娇娘被她半扶半抱地弄出轿子,脚踩在地上,才发觉地面是青石板的,
凉意从鞋底直往上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红缎面的,绣着鸳鸯,
针脚倒是细密,可那鸳鸯绣得肥头肥脑的,看着有几分可笑。“姑娘,走吧。
”那女人拉着她往黑漆小门走。宋娇娘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等等。”她说。
那女人回过头来,满脸焦急:“姑娘,别等了,误了吉时太太要怪罪的。”宋娇娘看着她,
这个她从醒来就见到的中年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皱纹很深,
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你是谁?”宋娇娘问。那女人愣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了担忧。“姑娘,我是你娘啊。”她说,
“我是你亲娘,你不认得我了?”宋娇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不认得。
她脑子里没有这个女人的任何记忆,没有小时候被抱在怀里的温暖,
没有生病时守在床边的身影,没有出嫁前夜相对垂泪的不舍。
她有的只是林知慧的记忆——那个在城中村出租屋里,
被原配堵上门、收了小三分手费的林知慧。“我……”她说,又停住了。
那女人——宋母——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娇娘,你这是怎么了?”宋母说,声音发颤,
“你打小儿就主意大,什么事儿都自己拿主意。这回你哥出了事儿,你说去当妾就去当妾,
娘拦都拦不住。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也不能苦成这样啊……连亲娘都不认得了?
”宋娇娘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亲娘。林知慧的亲娘,
那个在她十五岁那年跟人跑了的女人,那个临走前还把她存了两年的压岁钱偷走的女人。
她爹后来喝酒喝死了,她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到十八岁,进城打工,端过盘子,洗过碗,
发过传单,最后在一家美容院给人做学徒,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然后遇见了周斌。
周斌说心疼她,说她太辛苦了,说他养她。她就信了。三年。宋母还在那儿抹眼泪,
一边抹一边絮叨:“你哥那没出息的东西,娘指着他养老送终呢,结果他倒好,
在客栈里得罪了贵客,被抓进大牢,要五十两银子才肯放人。咱家哪有五十两?逃难到宜州,
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来的银子……”宋娇娘听着,慢慢理出一点儿头绪。她这个身体的哥哥,
叫宋安,在客栈当跑堂,得罪了贵人,被抓进大牢。家里没钱赎人,她为了救哥哥,
自愿去给通判老爷做妾。又是为了救家里人。
她想起林知慧那个为了还债去给人当小三的故事,
想起那些在美容院里听来的故事——这个为了弟弟的彩礼去给老板当情人的,
那个为了父母的医药费去给领导做小三的。古今中外,女人好像总是要被逼到这份儿上,
用自己的身体去填家里的窟窿。“娘。”她开口,声音涩涩的,“我知道了。
”宋母抬起泪眼看她。宋娇娘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比她在美容院里见过的任何一双手都要糙。这是一双做了多少活儿的手?
逃难路上挑过多少担子?安家之后浆洗过多少衣裳?“娘,”她说,“我没事。咱们走吧。
”宋母被她这一声“娘”叫得眼泪又涌出来,一边擦一边点头:“哎,哎,走,走。
”婆媳俩——不,母女俩——往那扇黑漆小门走去。门口那两个婆子迎上来,满脸堆笑。
“哎哟,宋家娘子,可算来了,太太都等急了。”一个婆子说,眼睛却往宋娇娘身上瞄,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跟估价似的。宋母连忙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
塞到那婆子手里:“辛苦两位姐姐了,大过年的还在这儿等着。”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铜板,
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但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进去吧,往里走,有管事娘子等着呢。
”宋娇娘跟着宋母跨过那道门槛。门后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竹叶枯了大半,剩几片绿着的在风里瑟瑟地抖。天井尽头是一道垂花门,
门后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叮叮咚咚的琵琶声。这就是通判府。
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宋母拉着她穿过天井,进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游廊上挂着一溜儿红灯笼,灯笼上印着金色的“福”字,看着喜气洋洋的。
廊下有几个丫鬟经过,都穿着青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见了她们就低头快走,
可眼角眉梢全是好奇,偷偷地瞄过来。宋娇娘低着头,任由宋母拉着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脚下的青砖一块一块往后退。穿过两进院子,终于到了一间厢房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媳妇子,看着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青绸褙子,
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见她们来了,微微欠了欠身。“宋家娘子,宋姑娘。”她说,
“太太吩咐了,姑娘先在耳房里歇着,等吉时到了再过去拜堂。”宋母连忙点头:“好好好,
听太太的。”那媳妇子推开房门,侧身让她们进去。屋里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
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点心。窗户上糊着新纸,
透进来的光柔和了些。墙角放着一架洗脸架,架上搭着雪白的布巾,铜盆里盛着热水,
还冒着热气。“姑娘先梳洗梳洗,换身衣裳。”那媳妇子说,“等会儿我让人送饭来。
”宋娇娘点了点头,没说话。媳妇子退出去,掩上了门。屋里只剩下她和宋母两个人。
宋母松开她的手,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递给她。“娇娘,喝口茶。
”宋母说,“这一路,苦了你了。”宋娇娘接过茶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茶碗是粗瓷的,
比轿里那个精细些,碗壁上印着一枝兰花,画得粗糙,可也有几分雅致的意思。“娘。
”她开口。宋母看着她。“那个胡通判,”宋娇娘说,“他多大年纪?”宋母的脸色变了变,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宋娇娘心里咯噔一声。“多大?”她又问了一遍。
宋母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如蚊蚋:“听说……听说五十多了。”五十多。
宋娇娘闭上眼睛。周斌四十出头,她当时还嫌他老。现在倒好,直接来了个五十多的。
“有正室吗?”她又问。“有。”宋母的头更低了,“胡太太还健在,是……是原配。
”“几个妾?”“听说……听说有三四个。”宋娇娘不问了。三四个妾,五十多的老爷,
原配掌家。这就是她要过的日子。宋母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娇娘,你要是不愿意,
咱……咱现在就走。那五十两银子,娘再想办法,砸锅卖铁,卖身做奴婢,总能凑出来。
你不能……不能为了你哥,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宋娇娘看着她,
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女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心疼是真的,不舍是真的,
愧疚也是真的。她是个穷娘,没本事,救不了儿子,只能把女儿推进火坑。可到了火坑边上,
她又后悔了,想拉着女儿跑。宋娇娘想起林知慧的娘。那个偷走她压岁钱跑了的女人。
那个她十五岁之后再也没见过的女人。同样是娘,差别怎么这么大?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娘。”她说,把茶碗放下,握住宋母的手,“我不走。我走了,我哥怎么办?
他要是死在大牢里,你怎么办?爹怎么办?你们年纪大了,总要有人养老送终的。
”宋母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娇娘……”“我去。”宋娇娘说,“不就是做妾吗?
不就是伺候老头子吗?死不了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做过一次小三了。再做一次,有什么难的?
只是这次,她签的是正式的契约,有法律保护,正妻不能随意打骂,不能随便发卖。
攒够了钱还能赎身,恢复自由身,找个老实人嫁了。那个短视频里是这么说的。
那个穿汉服的姑娘笑眯眯地科普。宋娇娘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到了这个时候,
还指望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除了这些,她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门外响起脚步声,
那个媳妇子的声音传来:“宋姑娘,吉时快到了,该换衣裳了。”宋母连忙擦干眼泪,
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媳妇子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套新衣裳,大红色的,
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托盘放在床上,又退了出去。宋娇娘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套衣裳。红袄,
红裙,红盖头。料子比身上这套好多了,滑溜溜的,摸着像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还有连理枝,比目鱼,全是成双成对的吉利图案。可她是要去给人做妾。妾,
哪来的成双成对?宋母帮她换上那身新衣裳。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
穿好之后,宋母又帮她把头发散开,重新梳了个髻,插上一支银簪子。那簪子很细,
上头缀着两粒小小的红玛瑙,看着寒酸,但也算是件首饰了。“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
”宋母说,声音发哽,“本想着等你出嫁做正头娘子的时候给你添妆的。
没想到……”她没说完,可宋娇娘听懂了。没想到,是给人做妾。
宋娇娘对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眉眼,
只能看见一团红。红的衣裳,红的盖头,红的簪子。红得刺眼。“姑娘,走吧。
”门外那媳妇子又在催了。宋母拿起红盖头,给宋娇娘盖上。眼前顿时一片红彤彤的,
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只能感觉到宋母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脚下是高高低低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穿过游廊,穿过天井,穿过不知道多少道门。耳边的人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吉祥话,还有人在小声嘀咕:“这就是三爷新纳的那个良妾?
”“听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哥哥还在大牢里关着呢。”“啧啧,倒是个有手段的,
攀上咱们三爷了。”宋娇娘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她们这种人,不管到哪儿,
都少不了被人议论。现代是这样,古代也是这样。终于停下了。有人把她按着跪下去,
膝盖磕在冷硬的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拜天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来,
像唱戏的。有人按着她的头往下点。“二拜高堂——”又按了一下。
“夫妻对拜——”身边有个人也跪了下来,跟她面对面。她透过红盖头下沿的缝隙,
看见一双穿着皂靴的脚,靴面很干净,靴子很新,可那脚踝看着有些臃肿,像肿了似的。
“送入洞房——”有人把她扶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前走。那只手很大,很热,手心有汗,
握得很紧。她挣了挣,没挣开。第三章洞房设在后院的正房里。宋娇娘被扶着坐在床沿上,
屁股底下是厚厚的褥子,软得她直往下陷。四周静悄悄的,刚才那些嘈杂的人声都远去了,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红盖头还盖在头上,
遮住她眼前的一切。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的鞋尖,
还有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地面——青砖铺的,磨得很光。“姑娘先歇着,老爷待会儿就来。
”一个声音说,是刚才唱礼的那个尖细嗓子,听着像个中年妇人。脚步声响起,又远去。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彻底安静了。宋娇娘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从红盖头下面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淡。她忽然想掀开盖头看看这屋子什么样,手抬起来,
又放下了。算了。等会儿自然会看到的。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三爷,恭喜恭喜!”“三爷,今晚可要好好疼新娘子啊!
”“三爷——”门被推开。“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声音沙哑,
带着点儿酒气,听着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倒像更老些。脚步声进来,又退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然后是她身边的位置陷下去一块——那人坐到了床沿上,挨着她。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混着不知什么香料的味道,熏得她直想打喷嚏。她忍住了,
死死忍着。红盖头被挑开。光线刺进眼睛,她下意识眨了眨,等适应了那光,才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很老。比宋母说的五十多还要老。满脸褶子,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
眼袋大得像两个小布袋,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头发花白,梳得倒是整齐,戴着网巾,
露出光秃秃的脑门和两鬓。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着就不好相与。
这就是胡通判。她以后的丈夫。胡通判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嗯。”他说,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长得还行。
”宋娇娘没说话。胡通判又往前凑了凑,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她脸上。她往后仰了仰,
可身后是床架子,躲不开。“怕什么?”他说,“爷又不会吃了你。”宋娇娘垂下眼睛,
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胡通判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抬起头来,让爷好好看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捏得她下巴生疼。她忍着没动,
由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去。
“行了,”他说,放下茶杯,“今儿爷喝多了,不在这儿过夜。你好好歇着,
明儿一早去给太太磕头。”宋娇娘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胡通判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她一眼。“你哥那事儿,爷让人去办了。”他说,
“明儿应该就能放出来。”宋娇娘猛地抬起头。胡通判已经推门出去了。门被关上,
脚步声远去,屋里又安静下来。宋娇娘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好半天没动。
她哥——不对,是宋娇娘的哥——明天就能放出来了。她答应了这门亲事,就是为了救他。
现在,胡通判说,他让人去办了。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男人会不会食言。
可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古代,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至少,这里的男人说话还管点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红衣裳,红得刺眼,也红得喜气。她想起刚才胡通判看她的眼神,
浑浊的,审视的,估价的,可也没什么恶意。跟周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周斌看她的时候,
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让她误以为是被爱的东西。而胡通判看她,
就像看一件刚买回来的物件。还行,凑合,能用。也许这才是妾应该有的待遇。
她忽然有点想笑。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姑娘,姑娘?”是那个尖细嗓子。
宋娇娘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青色的比甲,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姑娘,太太吩咐了,让您早些歇着,
明儿一早过去请安。”她说。宋娇娘点了点头。那妇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压低声音说:“姑娘,老奴多嘴说一句。三爷今儿没留下,是您的福气。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您好好伺候太太,好好跟姐姐们相处,总能过得下去的。”宋娇娘看着她,
忽然问:“姐姐们?是那几位姨娘吗?”妇人点了点头:“三房里的,周姨娘,李姨娘,
还有两个通房丫头。都是好相处的,姑娘别担心。”宋娇娘没说话。好相处的。
这话她听多了。在现代,那些原配也说自己好相处。可好相处的结果是什么?是被堵上门,
收三万块分手费?“谢谢您。”她说。妇人欠了欠身,退下了。宋娇娘关上门,
回到床边坐下。她没有脱衣裳,就那么和衣躺着,盯着帐子顶发呆。帐子是青灰色的,
洗得有些发白,边角打着补丁。看来这通判府,也没有多富裕。
她忽然想起那个短视频里说的:良妾也是要签契约的,有法律保护的,正妻不能随便打骂,
更不能随意发卖。攒够了钱还能赎身,恢复自由身,找个老实人嫁了。
她不知道这契约在哪儿,也不知道赎身要多少钱。可她忽然有了个念头——攒钱,赎身,
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林知慧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死在周斌老婆那三万块钱里。现在的她是宋娇娘,是胡通判的妾。妾又怎么样?妾也是人。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出租屋,看见桌上的排骨汤凉了,
看见周斌老婆留下的那张照片——周雨桐,8岁,三好学生。看见周斌站在门口,
满脸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还不走?钱不是给你了吗?”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然后她就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听着很热闹。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打水,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宋娇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一夜睡得并不好,浑身酸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红衣裳,皱得不成样子了。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倒了杯凉茶喝下去。茶是昨夜的,又苦又涩,可喝下去之后,脑子清醒了些。
门外响起叩门声。“姑娘,姑娘,起来了吗?”还是昨晚那个尖细嗓子。
宋娇娘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铜盆,盆里盛着热水,另一个捧着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昨晚那个妇人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这是给您梳洗的。
”妇人说,“今儿要给太太请安,得早些收拾。”宋娇娘侧身让她们进来。两个丫鬟进屋,
一个把铜盆放在洗脸架上,一个把衣裳放在床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着伺候。
宋娇娘看着那盆热水,又看着那两个丫鬟,忽然有点不习惯。在现代,她伺候别人惯了,
从没被人伺候过。“我自己来吧。”她说。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又看向那妇人。
妇人点了点头,她们才退到一边。宋娇娘走过去,用那热水洗了脸。水很热,
烫得她脸皮发红,可洗完后人确实精神了些。她拿起搭在盆边的布巾擦了脸,转过身来。
那两个丫鬟还站在那儿,等着。妇人拿起床上的衣裳,递给她:“姑娘,换上这身吧。
这身素净些,给太太请安合适。”宋娇娘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是一身淡青色的袄裙,
料子不如昨晚那身红的好,但胜在素净,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兰草花纹,针脚细密。
她换上那身衣裳,又坐到妆台前,让丫鬟帮她梳头。妆台很小,铜镜模模糊糊,照不出人样。
丫鬟的手很巧,几下就把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纂儿,又拿出一支银簪子要给她插上。
宋娇娘抬手拦住。“就用我自己的那支吧。”她说。丫鬟愣了一下,看向那妇人。
妇人点了点头,丫鬟才把她的银簪子递过来。就是宋母给她的那支,细细的,
缀着两粒小小的红玛瑙。丫鬟把簪子插进她发间,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一遍,
点了点头。妇人走过来,也看了看,笑着说:“姑娘生得好,怎么打扮都好看。走吧,
太太该等急了。”宋娇娘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出了门,沿着游廊往前走。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游廊上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早就灭了,
只剩下风吹过时晃晃悠悠的。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一处正房前。门开着,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姑娘在这儿等着,老奴进去通报。
”宋娇娘点了点头。妇人进去了,很快又出来,侧身让开:“姑娘请。”宋娇娘深吸一口气,
跨过门槛。屋里很亮堂,窗纸上映着阳光。正中的榻上坐着一个妇人,穿着绛紫色的褙子,
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看着四十来岁,皮肤白净,眉眼和善,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这就是胡太太了。胡太太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着葱绿色的袄裙,
细眉细眼,看着三十出头;另一个穿着月白色的,鹅蛋脸,年纪更轻些,也就二十五六。
还有一个穿红的,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脸。
宋娇娘想起昨晚那妇人说的——周姨娘,李姨娘,还有两个通房丫头。她走到胡太太面前,
按照宋母教她的,跪下去磕了个头。“妾宋氏,给太太请安。”胡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娇娘跪在地上,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方青砖。砖缝很细,填着白灰,扫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胡太太才开口:“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宋娇娘抬起头。
胡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嗯,是个齐整孩子。
”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宋娇娘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胡太太端起手边的茶碗,呷了一口,又放下。然后看向旁边那两个女人。“周姨娘,李姨娘,
你们也见见。往后都是姐妹了,要好好相处。”那穿葱绿色的女人走过来,拉起宋娇娘的手,
笑着说:“妹妹生得真好,往后咱们姐妹可要常走动。”她的手很凉,笑得很甜,
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宋娇娘也笑了笑:“周姐姐好。”周姨娘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甜了:“哟,妹妹怎么知道我姓周?”宋娇娘心说刚才胡太太喊的就是周姨娘,
但这话不能明说,只低了低头:“猜的。”周姨娘还要说什么,
旁边那穿月白色的女人已经走上前来,也拉起她的手。“妹妹好,我姓李,
往后叫李姐姐就行。”她说,声音软软的,听着很舒服。宋娇娘看向她,
她的眼神比周姨娘真诚些,笑也真切些。“李姐姐好。”李姨娘点了点头,松开手,
退到一边。然后那个穿红的走过来。她低着头,走到宋娇娘面前,也不抬头,
只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睛。“妹妹好。”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宋娇娘看着她。
她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长得清秀,可眉眼间带着股愁苦,嘴角往下撇着,
看着就不开心的样子。“姐姐好。”宋娇娘说。那穿红的女人没再说话,退到原来的位置,
又低下头去。胡太太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周姨娘,你带宋氏去认认门,
把府里的规矩给她讲讲。”周姨娘连忙点头:“是,太太。”她走过来,挽住宋娇娘的胳膊,
笑盈盈地说:“妹妹,走吧,我带你去逛逛。”宋娇娘被她拉着出了正房。出了门,
沿着游廊往前走,周姨娘的脚步很快,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妹妹今年多大了?
”周姨娘问。“十九。”宋娇娘说。这是宋娇娘的年纪,她也不知道对不对,
反正宋母没说过,她就随口编了个。周姨娘点点头:“十九,好年纪。
我进府的时候也是十九,一晃都十年了。”十年。宋娇娘看了她一眼。她看着三十出头,
进府十年,那就是二十出头进的府。老爷那时候四十多,现在五十多。“周姐姐是哪里人?
”她问。周姨娘笑了笑:“本地人。家里穷,爹娘把我卖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别人的事。宋娇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周姨娘倒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是正院,太太住的地方,没事少来。这是东跨院,老爷的书房,
没事更不能来。这是后花园,不大,但夏天乘凉还行。那边是厨房,想吃什么可以去要,
但要给厨房的婆子们塞钱……”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老爷的月钱不多,太太把得紧,
咱们这些做姨娘的,每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月钱。够买几盒脂粉,再想买别的,
就得自己想办法。”二两银子。宋娇娘不知道二两银子是多少,但她记得宋母说,
赎宋安要五十两。五十两,二两一个月,她要攒两年多。“什么办法?”她问。
周姨娘看她一眼,笑了笑:“妹妹刚来,不急。往后就知道了。”她顿了顿,
又压低声音:“不过妹妹记住,太太面前要乖,老爷面前要顺,姐妹们面前要和气。
能少说就少说,能不问就不问。”宋娇娘点点头。周姨娘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一处小院前。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有棵石榴树,
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这就是咱们三房住的地方。”周姨娘说,
“我住东厢,李姨娘住西厢,那两个通房住后罩房。妹妹住正房西边那间,挨着老爷。
”宋娇娘看了一眼那间房,窗户关着,门上挂着帘子。“老爷呢?”她问。
周姨娘笑了笑:“老爷昨夜喝多了,今儿一早去衙门了。要晚上才回来。”宋娇娘松了口气。
周姨娘看在眼里,又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妹妹别怕。老爷虽年纪大了些,但人不坏。
只要听话,日子总能过。”她说完,指了指正房东边那间:“那是老爷的屋子,妹妹别进。
西边那间是你的,进去歇着吧,等会儿该吃午饭了。”宋娇娘点点头,往西边那间走去。
推开门,屋里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妆台。
比昨晚那间耳房好些,窗上糊着新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许多。床上铺着靛蓝的褥子,
叠着两床被子,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套洗得发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就是那个小院,周姨娘已经进了东厢,门关着。西厢的门开着,李姨娘正站在门口,
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宋娇娘也点了点头。李姨娘转身进屋去了。宋娇娘关上窗户,
回到床边坐下。这就是她以后的日子了。住在这个小院里,每个月拿二两银子的月钱,
伺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讨好一个正妻,跟几个女人争风吃醋。
她想起周姨娘说的话:老爷人不坏,只要听话,日子总能过。日子总能过。林知慧那三年,
也是这么想的。第四章午饭是李姨娘送来的。她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
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小碗汤。汤是白菜豆腐汤,漂着几片葱花,看着清汤寡水的。
“妹妹,吃饭了。”李姨娘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厨房的饭菜就这样,别嫌弃。
想吃好的,得自己出钱加菜。”宋娇娘站起来,道了谢。李姨娘摆摆手,在桌边坐下,
看着她吃。宋娇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老了,发黄,没什么味道。
豆腐倒还行,嫩嫩的,浇着酱油。米饭有些硬,嚼着费劲。她慢慢吃着,李姨娘就坐在对面,
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李姐姐吃过了?”宋娇娘问。李姨娘点点头:“吃过了。
我们姨娘都是在自个儿屋里吃,不去正院。”宋娇娘“哦”了一声,继续吃。
李姨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妹妹,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这府里,
好孩子难活。”宋娇娘停下筷子,抬头看她。李姨娘往门口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周姐姐那人,面上和气,心里头弯弯绕绕多。那两个通房,也不是省油的灯。
太太……太太面上宽厚,可底下的事,她不管。”宋娇娘听着,没说话。
李姨娘又叹了口气:“我也没什么本事,能帮你的不多。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
”宋娇娘点点头:“谢谢李姐姐。”李姨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
下午那两个通房会来给你请安。你……你看着应付吧。”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宋娇娘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两个通房。她想起早上那个穿红的,低着头,
不说话,眉眼间带着愁苦。另一个呢?没见到。她继续吃饭,
把那碗米饭、那碟青菜、那碟豆腐、那碗汤,吃得干干净净。吃饱了,
才有力气应付那些弯弯绕绕。吃完饭,她把碗筷收拾好,放到门口。这是李姨娘刚才说的,
会有婆子来收。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看了看。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料子都不好,洗得发白。她拿出那件她今早换下的红衣裳,叠好放进去,
又把妆台上的银簪子放回匣子里。妆台有个小抽屉,抽屉里放着几张纸。她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字,繁体竖排,看着费劲。她认了半天,认出那是她的卖身契——不对,
是纳妾文书。上面写着:立婚书人宋氏,今将女娇娘,年十八岁,凭媒说合,纳与胡门为妾。
三面言定,财礼银五十两。当日交足,女无翻悔。如有争执,凭此婚书经官。恐后无凭,
故立此婚书为照。下面签着字,按着手印。宋娇娘不认识那些字,但猜得出,
应该是宋父的名字,还有媒人的名字。五十两。她哥的命值五十两。她这个人,也值五十两。
她把文书放回抽屉,关上。窗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她走到窗边,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早上那个穿红的,还是低着头,跟在后面。
另一个穿着桃红的褙子,梳着堕马髻,插着银簪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看着就很张扬。
两人走到她门口,那穿桃红的抬手敲门。“宋妹妹?宋妹妹在吗?”宋娇娘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那穿桃红的上下打量她一遍,嘴角扯出个笑来:“哟,妹妹长得可真水灵。我叫春莺,
她叫秋雁,都是这屋里的通房丫头。太太让我们来给你请安。”宋娇娘侧身让开:“进来坐。
”春莺也不客气,抬脚就进了屋,在桌边坐下。秋雁低着头跟进屋,站在门口,不敢坐。
宋娇娘看了秋雁一眼,又看向春莺。春莺翘着二郎腿,在屋里东张西望,看了一圈,
啧啧两声:“妹妹这屋比我们那屋强多了。到底是姨娘,跟我们这些通房丫头不一样。
”宋娇娘没接话,在床沿上坐下。春莺看她不接茬,又笑了笑:“妹妹别多心,
我这是替你高兴。三爷疼人,往后妹妹的好日子长着呢。”她说着,眼珠子转了转,
压低声音:“妹妹知道三爷为什么昨晚没留下吗?”宋娇娘看着她。春莺往前凑了凑,
压低声音:“三爷身子不好。大夫说,不能太劳累。”宋娇娘愣了一下。春莺看她那表情,
又笑了:“妹妹别担心,三爷虽不能太劳累,但也不耽误什么。只是妹妹往后,
怕是要守活寡了。”她说完,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秋雁站在门口,头低得更低了。
宋娇娘看着春莺,等她笑完了,才慢慢开口:“多谢姐姐告诉我这些。”春莺收了笑,
打量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妹妹倒是稳当。”她说,
“往后咱们姐妹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儿,互相照应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来:“对了,妹妹刚来,府里的规矩不知道。三爷每月初一、十五来我们通房这儿,
其余时候,看老爷高兴。太太那儿,每天早上都得去请安,风雨无阻。还有,逢年过节,
要给太太送礼,给老爷做鞋袜。府里的赏钱,太太分多少就是多少,别争,争了也没用。
”她说完,抬脚走了。秋雁还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宋娇娘看着她:“秋雁姐姐,
坐会儿?”秋雁摇摇头,小声说:“不,不坐了。妹妹歇着吧。”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宋娇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关上门。守活寡。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
是好事吧。至少不用伺候一个老头子。她回到床边坐下,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发呆。
日子总要过下去。攒钱,赎身,离开这儿。五十两,二两一个月,要攒两年多。
如果能有别的进项,也许能快些。什么进项呢?做绣活?她不会。帮人干活?
她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活儿。她忽然想起周姨娘说的:想买别的,就得自己想办法。什么办法?
她不知道。但她会慢慢知道。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李姨娘,端着一壶茶,
往她这边走来。她站起来,拉开门。李姨娘笑了笑,把茶壶递给她:“妹妹,
这是我自个儿泡的茶,你尝尝。比厨房的好些。”宋娇娘接过茶壶,道了谢。
李姨娘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春莺来过了?”宋娇娘点点头。
李姨娘叹了口气:“她那人,嘴碎,心倒不坏。只是……只是爱看人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宋娇娘点点头。李姨娘又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好好歇着吧,明儿还要去给太太请安呢。”她说完,转身走了。
宋娇娘端着茶壶回了屋,把茶壶放在桌上。茶壶是粗瓷的,壶身温温的,还热着。
她倒了一杯,尝了尝。茶很淡,有股清香,比早上那凉茶好喝多了。她一口一口喝着茶,
盯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要下雪了。快过年了。腊月二十九,她穿过来的那天,
是现代社会的腊月二十九。现在呢?应该是同一天吧?还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是宋娇娘,是胡通判的妾。她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过一种陌生的生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急,很乱。有人在喊:“不好了,不好了,
太太晕倒了!”宋娇娘猛地站起来,拉开门。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周姨娘从东厢冲出来,
李姨娘也从西厢跑出来,春莺和秋雁从后罩房跑过来,都往正院方向跑。宋娇娘也跟着跑。
跑到正院,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胡太太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眼睛闭着,一动不动的。
旁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应该是大夫,正捻着胡须,皱着眉头。胡通判站在床边,
脸色阴沉得吓人。大夫捻了半天胡须,终于开口:“太太这是急火攻心,一时闭过气去了。
没什么大碍,我开副药,吃两剂就好。”胡通判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大夫开了药方,
下人跟着去抓药。屋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胡通判、周姨娘、李姨娘、春莺、秋雁,
还有宋娇娘。胡通判看了看她们几个,皱了皱眉:“都回去吧,太太需要静养。
”周姨娘带头往外走,李姨娘跟上,春莺和秋雁也走了。宋娇娘正要走,胡通判忽然叫住她。
“你留下。”宋娇娘停住脚步。胡通判没看她,只是盯着床上的胡太太,
过了一会儿才说:“太太身边缺人伺候,你今晚在这儿守着。”宋娇娘愣了一下,
点点头:“是。”胡通判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抬脚走了。屋里只剩下宋娇娘,和床上昏迷的胡太太。宋娇娘站在床边,
看着这个她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她脸色苍白,呼吸很轻,眼角的皱纹比早上看着更深了些。
四十多岁,正妻,掌家,有三个妾,两个通房,丈夫五十多岁,身子不好。她的日子,
好过吗?宋娇娘不知道。但她想,应该也不好过。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等着太太醒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丫鬟进来掌灯,又退出去。有婆子送来晚饭,
她吃了几口,没胃口,又放下了。胡太太一直没有醒。宋娇娘就那么坐着,
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她想起周斌老婆。那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
那个替她老公来送分手费的女人。她的脸色也蜡黄,眼底也有两团青黑,
嘴角的法令纹也很深。她那时候觉得那女人可怜。现在想想,谁更可怜?她不知道。夜深了。
屋外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声,吹得窗纸沙沙响。床上忽然有动静。宋娇娘转过头,
看见胡太太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帐子顶发呆。“太太?”她轻轻叫了一声。
胡太太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清醒,又从清醒到淡漠。“是你。”她说,
声音沙哑。宋娇娘点点头:“太太晕倒了,老爷让我在这儿守着。”胡太太没说话,
只是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你知道我为什么晕倒吗?”她问。宋娇娘摇摇头。胡太太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儿子死了。”她说,“十年前就死了。每年这个时候,
我都会晕一回。”宋娇娘愣住了。胡太太看着她那表情,又笑了笑:“别怕,死的是我生的,
不是老爷的。我嫁过来三年,生了儿子,儿子三岁那年死了。后来再没生过。”她顿了顿,
又说:“老爷的种,一个都没活下来。周姨娘怀过两次,都掉了。李姨娘怀过一次,也掉了。
春莺和秋雁?她们连怀都没怀上。”宋娇娘听着这些话,后背忽然一阵发凉。胡太太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很,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刚来,我不妨告诉你。”她说,“胡家三房,
注定断子绝孙。老爷身子不好,大夫说是年轻时候亏了根本,生不了了。那些怀上的,掉的,
都是命。”她说完,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不再说话。宋娇娘站在床边,手脚冰凉。
她想起春莺说的:三爷身子不好,大夫说不能太劳累。她还说:妹妹往后,怕是要守活寡了。
原来不是不能太劳累。是不能生了。胡太太忽然又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想,
既然这样,你怎么办?”她说。宋娇娘没说话。胡太太轻轻笑了一声:“你能怎么办?
你是妾。妾是什么?妾就是一件东西,买了就买了,用不用,怎么用,都随主家。老爷高兴,
就疼你几天。老爷不高兴,就晾着你。太太高兴,就给你口饭吃。太太不高兴,就把你卖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大宋律怎么写的吗?妾通买卖。有契约,有官印,
卖的时候还得交税。你跟一头牛,一匹马,没什么区别。”宋娇娘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想起那个短视频里说的:古代做妾没那么惨的,良妾也是要签契约的,有法律保护的,
正妻不能随便打骂,更不能随意发卖。有法律保护。可法律保护的,是主家的权利,
还是妾的权利?妾通买卖。原来这才是真相。胡太太看着她那表情,又笑了笑,
这次笑容里有几分怜悯。“别怕,”她说,“我不是那种刻薄人。只要你安分守己,不惹事,
不争宠,我保你在这府里有口饭吃。等老爷百年之后,我放你出去,让你自由身嫁人。
”她说完,躺下去,背对着宋娇娘,闭上眼睛。“睡吧。明儿还有事呢。”宋娇娘站在那儿,
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跳动的烛火。妾通买卖。她忽然很想笑。
笑那个幻想穿越的自己,笑那个以为古代做妾比现代当小三强的自己。现代当小三,
至少还是个人。被人堵上门,收三万块分手费,可那是钱,是能拿着走的钱。
她要是拿着那三万块,离开那座城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谁能拦她?
可在这儿,她是妾。是件东西。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东西。她连离开的自由都没有。
窗外忽然飘起雪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纸上,化成水痕。
宋娇娘看着那水痕一点一点洇开,忽然想起那个除夕夜,她躺在出租屋里,
想着古代做妾会不会好过一点。现在她知道了。不会。第五章第二天一早,胡太太就起来了。
宋娇娘在椅子上蜷了一夜,浑身酸痛,脖子都僵了。她揉了揉眼睛,
看见胡太太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醒了?”胡太太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换身衣裳,等会儿来请安。”宋娇娘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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