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马座没有回信

2047年，人类发现量子纠缠可以传递意识。我是第一个实验体，被送往半人马座，

她在地面站守着我。我们约定：等我到达的那一天，就用量子通讯娶她。可到达那一刻，

我才知道——她为了省出飞船的载荷，把自己的维生系统拆了。她只够活三年。

而我飞了十二年。她说：“你到了就好。”“我等不到你回来了。”“但你可以看着我死。

”量子纠缠是瞬时的。她死的那一刻，我会在四光年外，同步感受到。

这是人类第一次跨越星际的死亡传递。也是最后一次。

1 1光年外的婚礼我最后一次见到林昭，是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那天天气很好，

大凉山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晒在皮肤上有点烫。她站在发射塔下，穿着白色的工作服，

头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我们隔着三十米的警戒线对望。扩音器里在喊倒数。三十分钟。

二十分钟。十分钟。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早就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那些，

说不出口的，就只能用眼睛递过去。五分钟后我就要进舱。四光年外，半人马座α星系，

有一颗行星刚刚被证实适合人类居住。我是第一批殖民者，

也是人类第一次量子意识传递实验的志愿者。这个实验的细节，她比我清楚。

她是地面站的总工程师。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一旦纠缠，无论相隔多远，

对其中一个进行测量，另一个的状态就会瞬时坍缩。这种“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爱因斯坦到死都不相信。可它是真的。二十年前，人类终于证明了这一点。十五年前，

人类学会了用量子态承载意识。十年前，第一批志愿者出发了。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这一趟，不是肉体旅行。是意识传递。我的身体会被扫描、分解、数字化，

然后通过量子纠缠网络，在四光年外的接收端重建。那边的身体是用本地材料3D打印的，

和这边一模一样。这个过程需要十二地球年。十二年后，我会在那边醒来。

而她——会在这边老去。我们约定好了。等我到达的那一天，用量子通讯娶她。

光速是宇宙的极限速度，四光年，无线电要传四年。可量子纠缠是瞬时的。

她那边说“我愿意”，我这边同步听见。跨越四光年的婚礼。人类历史上第一次。

“五分钟准备。”扩音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七年，

从大学实验室到西昌基地，从第一次接吻到这个离别的下午。我忽然发现，

我从来没有认真记过她的样子。因为总觉得有的是时间。现在没有了。她忽然抬起手。

朝我挥了挥。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七年前我们在实验室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三分钟准备。”我转身。走进发射架下的阴影里。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

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身后传来一阵风。是山风。还是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白色的舱体。舱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震动。起飞了。透过舷窗，我看见大凉山越来越小，看见云层越来越薄，

看见地球在视野里变成一个蓝色的球。她就在那个球上。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抬头望着天。

望着我。我把手贴在舷窗上。“等我。”我说。十二年后，我来娶你。

2 跨越时空的失联意识传递的过程，比我想象的平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

只是一片虚无。然后，我醒了。睁开眼，是一间白色的舱室。天花板很低，灯光很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意识重建完成。”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半人马座殖民地，沈渊同志。”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和原来一模一样。

指甲的形状，手背上的痣，甚至那一道小时候被刀划伤的疤痕。分毫不差。

“您的身体打印精度为99.97%。”那个声音继续说，“若有任何不适，

请告知医疗系统。”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很好。和原来一样好。我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外面是一片橙红色的荒原。天空是淡紫色的，两颗恒星挂在天边，一大一小，

像一对永不分离的恋人。半人马座α。我到了。四光年。十二地球年。我终于到了。“林昭。

”我轻声说。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是四十三岁了。头发应该白了几根。眼角应该有了细纹。

她还在等我吗？“请求量子通讯。”我对系统说。“量子通讯网络已连接。”系统回答，

“请输入接收端地址。”“地球，西昌基地，林昭。

”“正在建立纠缠通道……”“预计耗时：瞬时。”我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

“通道建立失败。”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格。“接收端无应答。”“请稍后重试。

”我站在那里。窗外的橙红色荒原静静铺展，两颗恒星的光照在我脸上。她为什么不接？

是睡着了？是离开了？还是——我不敢想。那天夜里，我又试了三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接收端无应答。”我在那间白色的舱室里坐了一整夜。窗外，

半人马座的恒星升起又落下。四光年外，那个蓝色的星球上，有人在等我。可她为什么不接？

3 迟到的诀别信后来我找到了答案。不是从通讯系统里。是从殖民地的档案库里。

那天我申请调阅所有关于地球的信息。管理员是一个叫老周的工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看着我输入的查询条件，愣了一下。“沈渊？”“是。”“你是第一批？”“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带我去了档案室。在那一排排金属柜子前，他停下脚步。

“你要找的，”他说，“可能不在这里。”我看着他。“在哪儿？”他没有回答。

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递给我。“有人托我转交的。”我接过来。盒子很轻。

上面刻着一行字：“沈渊收”是她的笔迹。我认得。每一个笔画都认得。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截短短的、编成绳子的头发。信很薄。

纸已经泛黄。我展开。“沈渊：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

听我说完。十二年前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一件事。那艘飞船，载荷有限。

你的意识传递设备，需要大量的能量支撑。地面站的发射端，和你那边的接收端，

都要消耗维生系统的配额。我算了很久。如果我要活着等你回来，你的设备就要减配。

减配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意识传递的精度会下降，你醒来的可能是一个残缺的人，

甚至根本醒不来。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自己的维生系统拆了。三分之一给了发射端，

三分之二给了接收端。够你好好醒来。够我活三年。三年后，我就会死。而你，还要飞九年。

九年。我算过很多次，你到达的那一天，距离我死，已经过去六年。六年。够你娶别人了。

不，够你开始新生活了。沈渊，我不后悔。从你报名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三年。我活了三年。每天都看着天，想你飞到哪儿了。

后来我不看了。因为我知道，你还要飞很久很久。久到我看不见。这封信，

是我托老周转交的。如果我死的时候，你还没到，他就等你到了再给你。如果我死的时候，

你已经到了——那说明我算错了。可我没有算错。十二地球年，一秒都不差。你到的那一天，

是我死后的第六年零三个月。沈渊，我等不到你了。可你可以看着我死。量子纠缠是瞬时的。

我死的那一刻，你会同步感受到。不是感觉到，是感受到。就像当年我们第一次接吻，

你心跳漏的那一拍。那就是我的感觉。你会知道的。到时候别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

也是唯一能留给你的。那截头发，是我剪下来的。那年你走的时候，我说我不送你了，

因为送不动。其实我剪了一截头发，想让你带走。可你没有回头。我追不上你。现在给你。

四光年外，你拿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沈渊，我爱你。从实验室第一次见面，

到今天写这封信。一直爱。只是爱不动了。就到这儿吧。

林昭2050年3月17日”信纸从我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很轻的一声。我站在那里。

很久。窗外的两颗恒星还在天边挂着。一大一小。永不分离。可我们呢？我们相隔四光年。

相隔九年的生死。相隔——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截编成绳子的头发。她的头发。

十二年前剪下来的。那时候她站在发射塔下，头发被风吹乱。她朝我挥了挥手。笑了。

原来那不是告别。是永别。4 最后的影像遗言老周后来告诉我更多的事。他说，

林昭拆维生系统那天，是他帮忙的。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维生系统拆掉之后，

她只能在普通环境下生活。没有恒温，没有无菌，没有那些维持她生命的东西。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周说，“可还在笑。”“她让我给她录了一段话。

”“说等你到了，放给你听。”我让他放。他摇头。“她说，要在你收到信之后，才能放。

”我把信捡起来。折好。放回盒子里。“放吧。”他调出一段视频。屏幕上，她的脸出现了。

很瘦。瘦得脱了相。可她在笑。“沈渊，”她说，“看见我这个样子，别害怕。

”“三年就这样，没办法。”“化疗了十七次，头发掉光了。你拿的那截，是剪掉之前留的。

”“本来想多留点，来不及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