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谜案司19最终审判

血夜逃亡与意外援军戌时的梆子敲过，夜幕彻底吞噬了汴京。

白日里垂拱殿的唇枪舌剑、宫墙外的激烈围捕，都沉入这年关将近的刺骨寒夜，

化为地底暗流。废弃窑洞的阴影里，老屈和曹四郎几乎冻僵。

曹四郎肩上的箭伤草草用布条勒住，血迹已凝成暗紫色的硬痂。

老屈背后的刀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皮肉。他们轮流值守，不敢生火，

只靠彼此的体温和前日剩下的一点干饼维持。亥时初刻，城北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更夫那破锣嗓子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惊恐：“官爷！官爷！

小人亥时经过前方塌窑，听见……听见有呻吟声！”曹四郎猛地睁开眼睛，与老屈对视，

彼此眼中都是绝望。暴露了。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老屈一把拉起曹四郎：“走后头！

翻那堵矮墙！”曹四郎借力站起，两人刚冲出窑洞，

几支带着松明火光的箭矢便“嗖嗖”钉在他们刚才倚靠的位置。

火光映出五六名巡街兵丁和两名衙役的身影，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都头，

正扯着嗓子喊：“贼人在此！放箭，别让他们跑了！”老屈护着曹四郎，凭着对地形的熟悉，

钻进窑洞后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但曹四郎伤重，脚步踉跄，速度远不及追兵。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曹四郎闷哼一声，左腿中箭，扑倒在地。“四郎！”老屈目眦欲裂，

返身将他背起。负重之下，速度更慢。

前方巷口却已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是正儿八经的禁军！两面合围，

巷子幽深，已是死地。老屈将曹四郎放下，抽出腰间短刀，横在身前。火光逼近，

映出禁军士兵冷硬的脸。都头狞笑：“好胆！敢在京城作乱，还不束手就擒！”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巷子两侧黑黢黢的屋檐上，无声无息地探出几支弩机。

“嗤嗤”几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禁军士兵几乎同时痛呼出声——并非致命伤，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他们持刀的手腕和膝弯。“何人放冷箭！”都头惊怒交加，举盾护身。

回答他的，是从巷尾暗处缓步走出的七八条人影。皆着深灰色便装，黑布蒙面，

但行动间步伐沉稳齐整，毫无江湖草莽的散乱。为首一人身形挺拔，

手中提着一张尚未收起的军用硬弩。他走到火光照明的边缘，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

迎光一亮。铜牌居中，赫然是殿前司直驾指挥的虎头纹！“殿前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都头和巡街兵丁先是一愣，继而气焰顿消。

殿前司直驾营，天子亲军中的精锐，非重大事由绝不出动，其腰牌形制他们认得。

都头咽了口唾沫，带着几分不甘：“这位指挥……卑职是奉马指挥使令，

捉拿潜入宫禁的疑犯……”“此人，另有干系，现由殿前司接管。

”蒙面首领目光扫过蜷缩在地的曹四郎和持刀而立、浑身戒备的老屈，声音冰冷，

“你等即刻退去，今夜之事，不得声张。违令者，以泄露军机论处。”马雄的名头，

此刻远不及天子亲军的威慑。都头不敢再言，带人悻悻退走，连地上的箭矢都顾不上收拾。

老屈并未放松警惕。殿前司的名头虽大，焉知不是另一拨来灭口的人？他将曹四郎挡在身后，

刀尖微微抬起。蒙面首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抬手示意手下收起弩箭。他上前两步，

目光在老屈脸上仔细打量片刻，忽然低声问道：“永济渠……顾文渊？”老屈心头剧震，

握刀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首领也不追问，目光转向曹四郎腿上的箭伤，

以及老屈背后渗血的衣衫。“昨夜紫宸殿大火，东宫惊变，你们……是从里面逃出来的？

带着东西？”老屈沉声道：“我们是什么人，带着什么，与你殿前司何干？

莫非也要拿我们回去请功？”首领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语气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拿你们请功？若真要请功，方才射出的，

就该是穿心箭。”他挥手招来一人，那人背着药箱，上前便要为曹四郎处理伤口。“且慢！

”老屈依旧拦着。“放心，麻沸散和金疮药都是军中上品。”首领微微摇头，

“我们奉命……暗中搜寻‘可能携带永济渠关键物证的生还者’。你是老屈吧？

那位身负内东门司账单、坤宁殿借据的账房先生？”这句话如同惊雷，彻底震住了老屈。

对方不仅知道永济渠、知道顾文渊，甚至精确地点出了他们拼死带出的核心证据！

这绝非敌人能掌握的信息。“你们……奉谁的命？”老屈声音干涩。首领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让开一步。他身后另一名蒙面人走上前，摘下蒙面黑布，

露出一张清秀但眉眼刚毅的脸——竟是女子！她虽作男子打扮，但气质迥异。

她同样取出一面腰牌，却是象牙质地，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

下方一个篆体的“坤”字若隐若现。坤宁殿！女子声音清脆而低婉：“屈先生不必多疑。

宫中贵人已知晓你们昨夜壮举，更知你们身处险境。贵人言：‘清白不可湮灭，

义士不可枉死。’特遣我们接应。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们来。”坤宁宫！皇后！

老屈心中翻江倒海。皇后深居简出，竟早已布下这步暗棋？是了，那份坤宁殿借据，

或许本身就是皇后抛出的、试探或反击的诱饵。他们这些亡命奔逃的棋子，竟阴差阳错，

落入了另一盘大棋的局中。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灰衣人搀扶着两人赶来。其中一人正是韩五，他胸前皮囊犹在，虽满身血污，

神情却依旧悍勇。而另一人，则是腿部几乎被洞穿、只能靠人搀扶的盲翁。“五哥！盲翁！

”老屈失声。“我们……在另一处遇袭，是哨音引来了他们。”韩五声音沙哑，

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蒙面人。那坤宁宫女官上前，目光落在韩五胸前的皮囊上：“那里面，

可是内东门司的旧账与借据？”韩五下意识护住。女官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帛，

上面用工笔小楷誊录着几行字，正是那份账单的部分内容。“核对笔迹与格式。

”她将绢帛递给韩五，“宫中库房亦有旧档留底，贵人特意命我誊出片段以作验证。

”韩五与老屈凑近火光细看，绢帛上的字迹、格式、甚至那特有的朱砂批点位置，

与他们皮囊中的原件副本几乎一模一样。这绝非短时间内能伪造或打听到的细节。

最后的疑虑被打消。这确实是一支来自皇后阵营、或至少是与皇后利益一致的宫中势力，

派出的秘密接应力量。“好，我们跟你们走。”老屈收起短刀，沉声道。首领点头，

立刻指挥手下。两人一组，迅速将曹四郎和盲翁用简易担架抬起。

另外几人分散四周警戒探路。队伍悄然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避开所有主干道和巡逻路线。

沿途经过两处看似寻常的民居时，都有灰衣人提前开门接应，显然是预先安排的接力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庄园。庄园外松内紧，甫一进入，

便有数名精悍仆役无声接手防卫。女官引着他们进入一间温暖的地窖，里面灯火通明，

备有干净衣物、热汤和药品，甚至还有一名须发斑白、气质沉静的老医官等候。

“此为贵人母家一处僻静产业，绝对安全。”女官道，“诸位请尽快疗伤，整理证据。

天光放亮前，我们必须设法，将人和证据，送入宫中。”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老屈手中的布包和韩五胸前的皮囊上，“今夜垂拱殿之争，只是序幕。真正的对决，

需要铁证如山。你们带来的，可能就是最后、最重的那座山。”烛火摇曳，

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血夜的亡命，与意想不到的援手，将他们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距离黎明，还有几个时辰。

金匣失而复得的惊天转折当老屈等人在地窖中舔舐伤口、整理证据时，另一条决定性的线索，

正在皇宫深处悄然浮现。时间回溯到当日下午。紫宸殿东暖阁的废墟依旧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灰烬的呛人气味。殿前司兵士在外围警戒，而匠作监的数名工匠，

则在内侍省宦官的监督下，小心翼翼地清理残骸，评估损毁，为尽快修复做准备。

一名老匠人负责拆除烧塌最严重的通风管道木质外罩。

那管道位于暖阁与配殿连接处的夹墙内，位置隐蔽。

大火的高温将原本紧密的榫卯结构烘烤变形，老匠人用力撬开一块烧成炭状的木板时，

手忽然一顿。木板内侧，靠近拐角处，似乎卡着什么东西。硬物，非木非石。

他小心地用工具清理掉周围的灰烬和碎木，借助灯笼的光，

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约莫尺半长、半尺宽的金属匣子！匣体呈暗金色，虽被烟火熏得乌黑，

但盖顶镶嵌的龙首吞口雕刻依旧狰狞夺目，

龙睛处镶嵌的宝石或许本是玛瑙或琉璃已在大火中崩裂脱落，只剩下两处凹坑。

龙首金匣！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能在宫中通风管道夹层私藏如此器物，绝非寻常。

他没有声张，而是招手叫来负责此区域的内侍省押班——正是梁从简。

梁从简这日过得魂不守舍。昨夜紫宸殿大火，今日朝堂骤变，谢相公与李纲廷争面赤，

种种迹象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手中那枚当年收受的玉环，此刻仿佛烙铁般烫手。

看到工匠发现的金匣，他更是心跳如擂鼓。他强作镇定，屏退左右，亲自上前查勘。

金匣沉甸甸的，锁扣因大火热胀冷缩已经变形松动。他手指颤抖着，轻轻一拨，

盖子“咔哒”一声开了条缝。只一眼，他如遭雷击，差点瘫倒在地。匣内并非金银珠玉，

而是几卷帛书和信笺。最上面一页，露出的抬头是极其熟悉的瘦金体笔迹——那是太子的字！

而内容扫过几行，竟是“已备甲胄八百，藏于城东……”、“事成之后，

请谢公总揽……”字字句句，令他血液几乎凝固。底下还有一卷名册，

密密麻麻写满姓名官职，多是禁军将领。另有一份诏书的草稿，文辞华丽，

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悖逆之意。梁从简猛地合上盖子，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内衣。

这是……这是足以打败乾坤、诛灭九族的铁证！原来它一直藏在这里！就在紫宸殿，

在自己眼皮底下！当年谢崇山让他“处理”永济渠相关文书时，是否也暗示过要留意此物？

如今想来，谢崇山和高俅昨夜紧急密会紫宸殿，恐怕不只是谋划嫁祸李纲，

更可能是察觉风声，想找回或彻底销毁此物！只是他们没料到，一场因意外纵火引发的大火，

竟让这蛰伏十三年的幽灵，重见天日。走，还是留？报，还是瞒？十三年了。当年收下贿赂，

压下顾文渊部分奏议时，他告诉自己是被逼无奈，谢崇山势大，他只是蝼蚁。可这十三年来，

每次午夜梦回，顾文渊那耿直年轻的面容，总会闪过。

还有那些后来陆续“暴毙”、“流放死”的知情人……他知道得越多，恐惧就越深，

愧疚也越重。如今，金匣现世。谢党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危如累卵。李纲敢在朝堂上硬碰硬，

皇后势力暗中布局，老屈等人亡命归来……大厦将倾，他这依附其上的一只小虫，

还能往哪里躲？继续隐瞒？一旦日后被皇帝或其他势力查获此匣，自己知情不报，私藏逆证，

那是凌迟诛族的罪！主动呈报？固然有风险，谢崇山绝不会放过自己，

但若能在陛下面前痛哭流涕，

揭发谢崇山当年胁迫自己掩盖永济渠证据、如今又欲销毁此匣的罪行，

或许……或许能算“戴罪立功”，搏一线生机。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帝王的猜忌心与对社稷稳定的看重，是否会压过对身边老奴“不忠”的愤怒。

梁从简枯坐废墟旁，从下午一直呆坐到深夜。亥时左右，他仿佛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眼神由浑浊变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仔细包好金匣，揣入怀中，整了整衣冠，

向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求见官家，而是先找到了董贯。在董贯值房外，

他噗通跪倒，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董公！董公救命！奴婢有……有惊天大事禀报！

关乎社稷，关乎陛下，迟恐不及！”董贯正为今日朝堂之事心烦，见了梁从简这副模样，

先是一惊，继而皱眉：“梁押班，何事如此慌张？起来说话。”梁从简跪行几步，

双手将金匣高高捧过头顶，声音凄切：“此物……此物乃今日紫宸殿废墟中意外发现！

奴婢……奴婢认得此匣！十三年前，谢崇山谢相公曾命奴婢处理永济渠案部分文书，

当时……当时亦有此匣相关风闻，但奴婢位卑，不敢深究，亦受谢相些许财物，心存畏惧，

未敢上报……奴婢有罪！万死之罪！”他重重磕头，额头见血：“然昨夜大火蹊跷，

今日此匣重现，奴婢斗胆窥看其中内容……魂飞魄散！

此乃……此乃储君不臣、权臣谋逆的铁证啊！奴婢再不敢隐瞒！思前想后，

唯董公是陛下最信重之人，唯有董公能将此物直达天听！奴婢不求宽恕，

只求将此物呈于御前，

揭发谢崇山当年胁迫奴婢、掩盖罪证、今又恐东窗事发而欲销毁此物之行径！

奴婢愿领任何责罚，只求……只求陛下洞察奸邪，保社稷安稳！”董贯老于世故，

闻言脸色骤变。他先是不信，但接过金匣，入手沉重，龙首纹饰做不得假。他屏退左右，

就着烛光，颤抖着手打开一条缝隙。只看了几行，这位历经三朝、以贪财圆滑著称的老太监，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金匣。他猛地合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他不是李纲，

没有那种为求真相不顾身家的执拗。他贪权、贪财、更贪生。但这金匣里的东西，

已经不是贪不贪的问题，它是一座火山，谁沾上，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但同时……这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劳，若能妥善处理，助皇帝铲除心腹大患，稳固龙椅，

他董贯的地位将再无动摇，甚至能借机将一些对头彻底踩下去。风险与机遇，

都大到让他眩晕。他死死盯着跪地不起、抖如筛糠的梁从简，脑中飞速盘算。

谢崇山今日朝堂逼宫，看似强势，实则已露急切。太子与谢党勾结的证据若坐实，

皇帝绝不可能容忍。此时呈上此匣，正是时候！梁从简这个“戴罪立功”的污点证人，

也必须保住，他的供词是关键一环。“梁从简，”董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甚至带上一丝阴冷，“你今日此举，是悬崖勒马，为时不晚。但你要记住，从此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