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大福

宋大福我叫宋大福，是一条狗。这名字是我妈给的。她说，狗来富，你来咱家，

咱家肯定能发财。那时候她刚失业，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窗户推开能摸到对面楼的墙。

但我妈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她只跟我说：“大福，妈以后就靠你了。

”我听不懂什么叫“靠”，但我听懂了她叫我名字的语气——软软的，暖暖的，

像她冬天给我垫的旧毛衣。所以我摇了摇尾巴。我叫得很大声，尾巴甩得像风火轮。妈笑了，

揉着我的脑袋说：“傻狗。”我就是傻。我妈说什么我都信。

---1我是被我妈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缩在一个纸盒子里，

纸盒已经被雨浇塌了半边。我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拼命往角落缩，但还是冷，冷得发抖。

我妈撑着一把破伞路过。她本来要走过去的，但走出两步，又退回来，蹲下，掀开纸盒。

我们四目相对。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她肩膀上，她也没管。

“怎么这么小？”她嘀咕着，把我拎起来，“像只耗子。”我“汪”了一声。耗子个屁，

我是狗。我妈端详了我半天，最后叹口气：“行吧，跟我回家。”她把我塞进外套口袋里，

那口袋有点大，我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晃晃悠悠的。但我没掉下去，

因为我用爪子勾住了口袋边。路上有人看见，笑着说：“姑娘，这土狗养不熟的，扔了吧。

”我妈把口袋拢了拢，头也不回：“我就喜欢养不熟的。”我从此有了家。我还有一个名字，

叫宋大福。---2我妈叫宋招娣。她自己不喜欢这名字，说是外婆起的，盼着她是个男孩。

结果生下来是女孩，名字也没改，就那么叫着。“招娣招娣，招来个弟弟。”我妈撇撇嘴，

“结果我弟比我还废，天天管我要钱。”我听不懂，但我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拖鞋上。

我妈低头看我，忽然笑了：“还是你好，大福，你什么都不用干，就陪着我，我就高兴。

”我摇了摇尾巴。那一年，我妈24岁，在城中村租着一间300块的单间，窗户漏风，

门锁是坏的，晚上要用凳子顶住。但她每天给我喂饭、梳毛、遛弯。我不知道饥饱，

她就定时喂；我不会定点大小便，她就一遍遍教我；我胆小怕黑，晚上睡觉害怕，

她就让我上床，睡在她枕头边。我妈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大福也是全天下最爱她的大福。

---3我妈的世界很大。除了我，还有工作，还有房租，还有催债的电话，

还有一个叫“于新皓”的男人。于新皓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我蹲在门口，盯着他。

他提着一袋水果，笑嘻嘻地进门：“招娣，这狗不错啊，土狗吧？”我妈说：“嗯，捡的。

”于新皓伸手想摸我，我往后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哎哟，还挺凶。”他收回手，

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我看得懂那种眼神。流浪狗之间抢食的时候，

就是那种眼神——我不是要跟你打架，我是要你手里的吃的，你给我，我就不动你。

但我不信他。我转身走进了床底。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饭，于新皓留下来吃。我蹲在床底，

看着他的脚。他的脚一动，我就盯着。后来他走了，我妈来哄我：“大福，出来吧，

他是妈的朋友。”我没动。我妈叹口气：“你怎么啦？以前不这样的。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知道我是狗狗，我最多只会哼哼唧唧的汪两声，

我不会求你话但我会看。---4于新皓后来经常来。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水果，

有时是熟食，有时是一束花。我妈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窗台上，能香好几天。

我不喜欢那花。太香了，香得我鼻子痒。但我更不喜欢的是，于新皓来了之后，

我妈陪我的时间就少了。以前她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摸我的头，问我今天在家乖不乖。

现在她回来，先看手机，看于新皓有没有发消息。以前她遛我，能遛半小时，

我闻遍整条街的墙角。现在她遛我，十分钟就往回走，说“大福快点，妈还有事”。

以前她睡觉前会抱着我，跟我说好多好多话。现在她抱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拖鞋上。

她没看我。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其实我没睡。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5那天晚上，于新皓又来了。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进门就把包摔在桌上。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趴在墙角，

看着他。烟雾飘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他扭头看我，忽然说：“招娣，这狗养多久了？

”我妈说：“一年多吧。”“一年多了还这么怕人？”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这狗养不熟的，趁早送人算了。”我妈愣了一下：“送人？送给谁？”“送谁都行啊。

”于新皓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农村多的是要狗的，看家护院，

正合适。”我缩了缩。他蹲下来，伸手想抓我的后脖颈。我猛地往后一蹿，

撞翻了墙角的拖把。“你看，”他站起来，拍拍手，“碰都不让碰，这种狗留着干嘛？

”我妈没说话。我看着她。她看着于新皓。然后她说：“大福胆子小，慢慢来就好了。

”于新皓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没死心。我看得懂。---6那天之后，

我妈和于新皓开始频繁吵架。有时候在电话里吵，有时候当面吵。吵的内容我听不懂，

什么“房子首付”，什么“你爸妈”，什么“以后生孩子”。但有一句我听懂了。

那天于新皓说：“你养着那狗，以后孩子怎么办？狗毛过敏怎么办？咬了孩子怎么办？

”我妈说：“大福不咬人。”“你怎么知道不咬？”于新皓的声音越来越大，“狗就是狗，

畜生就是畜生，你指望它懂什么？”我妈没说话。我趴在床底，把脑袋埋在前爪里。

“畜生就是畜生。”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在垃圾堆旁边找吃的的时候，有人踢我一脚，

说“滚开，畜生”。在街上流浪的时候，有小孩拿石头砸我，喊“打畜生”。

被我妈捡回家之后，有邻居路过，指着我说“这畜生养不熟的”。我知道我不是人。

但我不知道，什么叫“畜生”。我只知道，我妈叫我“大福”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她摸我的头的时候，手是暖的。她抱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这是“畜生”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离开我妈。---7那天晚上，于新皓又来了。

他带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说是给我妈的礼物。我妈打开一看，是一袋腊肉。

“朋友家自己做的，尝尝。”他说。我妈闻了闻，说挺香的，放进冰箱里。于新皓看了看我，

忽然说：“这狗最近怎么样？”我妈说：“还行，就是最近不太吃东西。”“哦？

”于新皓走过来，蹲下看着我，“是不是病了？”我往后缩了缩。他伸手想摸我，

我“汪”了一声。他收回手，站起来：“你看，还是怕人。”我妈说：“慢慢来嘛。

”于新皓没说话。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

和那次在垃圾堆旁边，有人用石头瞄准我的时候，是一样的眼神。---8那天之后，

我开始不对劲。先是吃不下东西。我妈把狗粮倒进碗里，我闻了闻，不想吃。她换罐头，

我闻了闻，还是不想吃。她急了：“大福，你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吃。

然后是没力气。以前我妈遛我，我能跑得她追不上。现在走几步就想趴下，尾巴都摇不动了。

我妈带我去宠物医院。医生抽了血，做了检查，说指标都正常，可能就是天气热，食欲不好。

我妈松了口气。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像是有根绳子，

在慢慢收紧。---9那天晚上，我妈出门了。她说去见于新皓，让我在家乖乖的。

她走之前蹲下来摸我的头，说“大福，妈很快就回来”。我看着她。我想叫住她。我想说，

妈你别走。但我只是摇了摇尾巴。门关上了。我趴在门口，等她。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路灯亮了，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有小孩的嬉笑打闹声，有车的鸣笛声。我听着那些声音，

等着我妈的脚步声。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冷。明明是夏天，

怎么会这么冷？我站起来，想去窝里。走了两步，腿一软，趴在地上。我试着站起来，

又软下去。膀胱忽然一松。湿哒哒的感觉蔓延开来，地板上一滩水。我呆了。

我从不在家里尿尿的。我妈教过我，我都学会了。怎么又不会了？

---10我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推开门，开灯，看见我趴在门口，

看见地上的水。“大福？！”她跑过来，蹲下，摸我的头。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我眼前晃，

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抖。我想摇尾巴。

但尾巴动不了了。她把我抱起来。我的手垂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她的心跳很快，很快，

快得像要蹦出来。她抱着我往外跑。夜风很凉。但她的怀抱很暖。我闭上眼睛。

---11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有很亮的灯，有穿白衣服的人，

有我妈的声音，一直在喊“大福，大福”。我想答应。但我张不开嘴。后来，灯灭了。

声音也远了。我像是飘了起来，飘在半空中，往下看。我看见我妈抱着一个东西，蹲在地上。

她的肩膀在抖。我看见那东西——那是我。我死了。---12原来死就是这样的。

我能看见我妈，能听见她说话，但我碰不到她。我试过蹭她的脸，我的头从她脸上穿过去。

我试着趴在她脚边，我从她腿上滑下来。我碰不到她了。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抱着我，

一直在哭。医生说：“是中毒。鼠药中毒。误食了什么？”我妈摇头：“没有，

我什么都没给它吃。”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也可能是被人投喂的。流浪动物常有这种事。

”我妈愣住。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冲出门。我跟在她后面。---13她回到家，翻箱倒柜。

她在找什么？她打开冰箱，拿出那袋腊肉。她闻了闻，装进袋子里，又跑出去。

她去了一个地方，把腊肉交给穿白衣服的人。他们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懂。

但我看见我妈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她蹲在地上，抱着头。我凑过去，想蹭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