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自救

沉船沉入百米海底，林越被困在黑暗密闭的船舱里。救援队说爆破打开舱门至少需要三天，

可林越只剩不到12小时的氧气。绝望中，林越想起他是军医出身，

学过危险环境下的极限手术。林越一边流血，一边通过狭窄通道，全程清醒，

直到看见海面的光亮。救援队长后来问林越怎么撑过来的。林越笑了笑：“因为我知道，

岸上有人等我回家吃饭。”舱壁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喘息。

林越的头灯闪了两下，熄了。黑暗把他整个人吞进去，连呼吸都变得又黏又稠。

他能感觉到海水正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往里渗，冰凉刺骨，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手机屏幕亮了。23：47。信号格那里是个空心的圆圈，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

然后彻底暗下去。船还在往下沉。他能感觉到那种缓慢而坚决的下坠感，像坐电梯，

只是电梯井没有底。林越把手机揣回防水袋，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条船的构造。

三天前他才拿到船务公司发的内部结构图，说是为了应急演练。当时他还笑，

说这种观光船能出什么事，航道这么成熟，天气这么好。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这是底层的船员休息舱，离主通道大概十五米，

离最近的应急出口二十米，离海面——他不知道现在沉了多深。手表上的气压计还在工作。

他按亮背光，看着指针一格一格往下跳。一个大气压相当于十米水深。

现在指针已经过了九个大气压，还在往下走。九十米。还在沉。林越三十四岁，

当了十二年军医，见过死人，也见过快死的人，见过人怎么在极限条件下活下来，

也见过人怎么在极限条件下放弃。他教过士兵怎么在战场上给自己止血，

怎么用鞋带当止血带，怎么用塑料袋封住开放性气胸。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给自己用。

水漫到大腿了。林越把手伸进防水袋摸了摸。手机，头灯，两个能量棒，

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急救包。没了。他习惯随身带急救包，十二年都没改掉这个习惯，

被同事笑话过很多次，说他这是职业病晚期。他不反驳。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改不掉。

二〇一五年在边境线那次，他蹲在一个被地雷炸断腿的士兵旁边，想给他止血，

发现自己的急救包在翻山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个士兵叫刘磊，十九岁，

后来因为失血过多截了肢。从那以后林越的急救包就没离过身。他摸到急救包外面的防水布，

摸到里面硬邦邦的金属轮廓。剪刀，镊子，止血钳，手术刀。还有一卷无菌纱布，

一包止血粉，一瓶碘伏。够他做一台手术。只是不知道这台手术是做给谁。水漫到腰了。

冰冷刺进骨头里，林越觉得自己下半身正在慢慢失去知觉。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疼。

还有知觉，只是冷。舱壁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撕裂的声音，很近，就在他头顶。

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往外挤，耳膜鼓胀，耳压失衡的刺痛从耳道深处扎进来。船还在沉。

他深吸一口气，把急救包从防水袋里拿出来，打开，摸到手术刀。然后他又摸到头灯，

摁了几下开关。灯亮了。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它又亮了。惨白的光柱照出去，

照见舱壁上的裂缝，照见从裂缝里挤进来的海水，照见他半泡在水里的下半身。照见舱门。

那是他来时的路，铸铁的，厚实，现在被水压顶得严丝合缝，纹丝不动。他试过，

用了全身力气去推，去撞，去踹，那扇门连颤都没颤一下。他看了一眼手表。

气压计停在11.3。一百一十三米。水温大概只有四五度，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

不是因为恐慌，是因为身体在自动节约氧气。

这是军医训练里教过的——在低温、缺氧的环境里，每一口呼吸都要省着用。他把头灯关掉，

把手术刀握在手里，开始想。他能撑多久。氧气够多久。这艘船还有多久会彻底停下来。

救援队还有多久会到。或者说，救援队还能不能到。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打开，

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发信时间是三个小时前，那时候船还没出事。

“晚上想吃什么？”他当时没回。他在甲板上看日落，信号断断续续的，想着等靠岸了再回。

后来日落看完了，他去餐厅吃饭，碰上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打翻了果汁，

他顺手帮了一把，聊了几句，问小孩几岁了，小孩说四岁，他想起自己女儿也是四岁。

然后船就晃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风浪那种晃，

是那种整条船被什么力量从下面托起来又砸下去的晃。杯子盘子从桌上滑下去，小孩哭起来，

有人尖叫，有人在喊什么，他站起来，想去看看情况，第二下就来了。第三下的时候灯灭了。

林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防水袋。他知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妻子不会知道他在这里，女儿不会知道他在这里，救援队可能也不会知道他在这里。

一百一十三米，这个深度对于民用潜水器来说是禁区，对于打捞船来说是极限，

对于生还者来说——他睁开眼。手表上显示0：17。凌晨了。他想起女儿今天早上说的话。

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晚上就回来，

女儿说晚上是多久，他说等你睡醒一觉，再睡醒一觉，我就回来了。女儿说好，那我睡两觉，

你说话要算话。他说算话。水漫到胸口了。林越把急救包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到水面上。

他的脚已经踩不到舱底，整个人浮在水里，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灭了，

四周只有黑暗和冰冷，和船体下沉时偶尔发出的闷响。他不知道这艘船还能沉多久。

他不知道这条舱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氧气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想什么。想回家。

想女儿抱着他腿的样子，想妻子每天下班回来在厨房忙活的样子，

想餐桌上那盏用了五年的灯，灯罩上有个缺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女儿扔玩具砸的，

他一直说换一直没换，后来看习惯了，觉得那个缺口也挺好看。他想回家。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量不足的提示。他没理，把屏幕举到眼前，打开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女儿骑在他肩膀上，背景是小区门口的樱花树，花开得正好，

女儿举着个棒棒糖，糊了一脸糖渍，笑得眼睛都没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回防水袋，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好，绑在自己腰上。水漫到脖子了。

他仰起头，让嘴巴和鼻子露在水面上，呼吸。舱顶还有一点空间，大概二十公分，空气稀薄，

但够他用一阵。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摸到舱顶的钢板，摸到那些焊缝和铆钉，

摸到通风管道的边缘。通风管道。林越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条内部结构图。他看过，

但只是粗略地看过，没仔细记。他现在拼命回想，想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数字。

通风管道。直径多少？他记得是——大概六十公分？还是八十？成年人能钻过去吗？

他记得通风管道的走向。从底层舱室往上，穿过三层甲板，通向主甲板的通风口。

那是整条船上唯一一条贯穿所有舱室的通道，虽然窄，虽然曲折，

虽然可能有各种障碍——但那是通的。水又往上涨了一点，他的下巴浸进水里。

林越把手伸到头顶，摸到通风管道的格栅。铁质的，锈了，四个角用螺丝固定。

他摸到急救包，摸出剪刀，摸到螺丝。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水漫过他的嘴巴了。

他闭上嘴，用鼻子吸最后一口气，然后整个头沉进水里。黑暗里他凭记忆摸到格栅的边缘，

用力一拽。格栅松了，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把格栅推开，手伸进通风管道，摸到管壁，

摸到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油泥，摸到那些狭窄的空间。

他吸进肺里的那口气已经开始变烫。他蹬了一脚舱底的什么东西，整个人往上一蹿，

头钻进通风管道，肩膀卡在管口，他用力扭，用力挤，骨头和管壁摩擦发出钝响，疼，

但他顾不上，他只想往上，往上，往上。头露出水面。空气。他把嘴张大，

把那些又潮又闷的空气吸进肺里，呛了一口，咳出来，再吸。

他不知道这空气里还有多少氧气，但至少比水里的多。他趴在通风管道里，

下半身还泡在水里，上半身卡在逼仄的铁管里，动不了，只能大口喘气。喘了十几秒，

他开始往前爬。通风管道比他想象的要窄，六十公分直径，

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男性匍匐前进。但里面有弯，有直角拐弯，有变径，

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的挡板。他爬了大概两米，遇到第一个弯。九十度，直角，管径没变，

但转弯的地方收窄了。他试着把肩膀挤过去，卡住了。他退回来，换个姿势，侧着身子挤，

还是卡住。他再退，趴着，脸贴着管底的灰尘，两只手往前伸，抓住转弯之后的管壁，

用力拉。肩膀进去了。他感觉皮肉被管壁上的锈迹刮破，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

他只想往前，往前。第二个弯。第三个弯。第四个弯。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十分钟，

可能半小时，可能一个小时。他只知道自己每爬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肺里像着了火，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第五个弯之后，管道开始往上倾斜。他停了一下，

感觉了一下方向。往上是对的，往上就是离海面更近。他继续爬，两只手交替往前撑，

膝盖顶着管底，一寸一寸地挪。管道又平了。然后他摸到一个东西。挡板。铁的，

严丝合缝地封在管道中间，没有缝隙，没有把手，只有四个角的螺丝。林越愣了两秒，

然后伸手去摸急救包，摸剪刀，摸螺丝。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螺丝拧下来，

挡板却推不动。不是锈死了，是另一面有东西顶着。他用力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他把脸凑到挡板边缘，透过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想看清另一边是什么。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里他只能靠摸。摸到挡板边缘，摸到那几颗螺丝孔，摸到另一边顶着的——是一根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