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像少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烦人,又赶不走。。林知意觉得自已浑身骨头都快被拆散了。,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蹭进了霖市汽车站。。一股热浪"啪"地糊在脸上,下意识抬手挡太阳,指缝漏进来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举牌子的、踮脚张望的、接到人后抱成一团又哭又笑的。。没有自已的名字。。箱角贴着高三时学校发的"必胜"贴纸,边角全卷了边。:•几件换洗衣服,两本翻烂的医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母亲凌晨四点爬起来煮的茶叶蛋
她数过,八个。用塑料袋一层层裹着,这会儿估计还温着。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有人推着行李车横冲直撞。林知意慌忙侧身,帆布鞋一脚踩进路边的积水坑里。冰凉的污水溅上脚踝。
她没吭声,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早就学会了不引起注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新生报到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按理说时间还宽裕。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还有时间",是"必须来得及"。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手机是高考后买的二手智能机,屏幕右上角裂了道缝。母亲说"能打电话就行"。这会儿那道裂纹正好横在导航箭头上,把路标生生切成两半。
林知意盯着看了两秒。连导航都是碎的。
锁了屏幕,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大半个城市。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热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她下意识伸手去压。头发不能掀起来。左脸那道胎记,不能被人看见。
车里有人在小声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目光——扫过来,停一下,赶紧移开。带着好奇,或者同情。
她没转头,装不知道。
十八年了,这种目光她太熟了。熟到能分辨出里头掺了几分真心、几分看热闹。
那道淡红色的胎记,从她出生起就长在左脸上。小时候母亲带她看过医生,说是"鲜红斑痣",治不了。
后来她也就不提了。把头发留长,永远垂在左边,像道帘子。
帘子里面,是安全的世界。
帘子外面,是审视的目光。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林知意抬起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见了那扇门——
霖市医科大学。
校门比她想的朴素:灰色石柱,黑色铁栅栏,门楣上"厚德载医"四个字被晒得有些褪色。
可门里头是另一回事。拖着各色行李箱的新生,举着院系牌子的志愿者,抱着课本匆匆走过的学长学姐。
全是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全是会看她左脸的人。
林知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车窗边缘。
就是这儿了。
全国前十的医学院,本硕博连读,全省就三个名额。她拼了整整三年:
凌晨五点的闹钟。熄灯后打着手电刷题。在饭馆油腻的餐桌上写作业。等母亲收摊回来她装睡,门关了才敢偷偷抹眼泪。
全是为了这扇门。
不是为了治好她的脸——她知道这病治不好。
是为了不用靠脸活着。
医生靠的是手,是脑,是手术刀。不是脸蛋。
"厚德载医"。她要把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哧——"车门打开。林知意站起身,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拖着箱子往下走。
热浪又糊了一脸。她把头发往左脸拨了拨。
但她没停,一步都没停。"临床医学的?往里走,报到大厅办手续!"
门口的志愿者递过来一张地图。圆脸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目光扫过她左脸时,明显顿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自然,又笑:"快去快去,这会儿人少,不用排队!"
那半秒的停顿,林知意捕捉到了。
她永远捕捉得到。
点点头,拖着箱子往里走。头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时不时抬手去拢。
校园比想象的大。路两旁栽满法国梧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顺着地图往前走。身边不断有人经过:说笑的、拍照的、抱怨宿舍太远的。
她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像道影子。
影子不会被人看脸。路过一栋教学楼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一楼大门敞着,能看见里头明亮的走廊。两侧是阶梯教室,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跟天书似的。
几个学生抱着厚教材走出来,边走边聊什么"解剖实验"。
林知意的脚步顿了顿。
那些书,她很快也要读了。
那些实验室,她很快也要进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嘴角刚翘起来一点,又硬生生压下去。
想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学费都没着落。
报到大厅是栋三层小楼,门口排着几列长队。她走过去,排在末尾。
前面是一对母女。女孩烫着精致的卷发,白裙子,新运动鞋。她母亲在旁边扇着扇子,念叨个没完:"宿舍条件不好你就打电话,妈给你在外面租房子……"
女孩不耐烦地应着,眼睛没离开过手机。
林知意移开眼。
那女孩脸上干干净净的。
她这辈子都不敢那样仰头走路。
队伍另一侧,两个男生在闲聊。声音不大,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今年临床来了个特别牛的,全省第三,推了清北非要来咱们学校……"
"脑子有坑吧?"
"谁知道呢,可能是真爱?"那男生耸耸肩,"反正我是考不上,能进来就谢天谢地了。"
林知意垂下眼,没说话。
全省第三。推掉清北。真爱。说的好像是她。
可她没有推掉清北。清北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学费太贵,生活费太高,她连去参加自主招生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霖市医科大给她全额奖学金,还有助学贷款绿色通道。这才是她来这儿的全部缘由。
"真爱"这种词,太奢侈了。奢侈到她连想都觉得荒唐。
她只配谈"生存"。
队伍缓慢往前挪。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林知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洇湿了一小块。
她想抬手擦汗。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动作太大,头发会掀起来。
她不能让头发掀起来。
那个胎记,不能被人看见。
这是十几年练出来的本能:
在家可以披散着。在教室永远坐靠墙的位置,用墙壁挡住左脸。走路低着头,让头发垂下来,像道帘子。
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以为自已早就习惯了。
可每次那些目光落下来,她心里还是猛地一缩。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下一个!"
林知意回过神,发现前面已经没人了。赶紧拖着箱子上前,走进大厅。
空调开得很足,凉意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窗口前,把录取通知书和一沓材料递进去。
里头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看着挺和善。
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她。目光在脸上停了一秒。
又低下头。
"林知意?"
"是。"
"临床医学本硕博连读,全省第三。"老师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小姑娘挺厉害啊。"
她抿了抿唇:"谢谢老师。"老师继续翻材料。
翻到最后一张,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的助学贷款申请……家庭情况这栏,写的单亲,母亲开小饭馆?"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紧。
"对。"
老师沉默了两秒,推了推眼镜:"这个情况……贷款可能批不下来全额。"
嗡——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我材料都按要求准备的……"
"不是你的问题。"老师叹了口气,"今年名额缩减了,优先照顾建档立卡户和低保家庭。你这情况……算一般困难,可能只能批一半。"
一半。那是多少?够学费吗?够住宿费吗?够她接下来吃饭、买书、活下去吗?
林知意的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
"先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可以申请校内勤工助学,学生会、图书馆、食堂都有岗位,一个月能挣几百块。成绩好还有奖学金……"
她木然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几百块。够干什么?够吃几顿饭?够买几本书?够……
她忽然觉得脸上那道胎记在发烫。
仿佛在嘲笑她:你连躲起来哭的地方都没有。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
林知意下意识回头——
一个高个儿男生走了进来。
那一秒的凝视,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晃得人眼睛发花。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黑裤子,白球鞋,干干净净的,跟这满屋子的汗味格格不入。
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的、跟世界保持着距离的冷淡。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径直朝窗口走来。
林知意愣愣地看着他走近,忘了移开目光。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侧过头——
目光扫过她脸上。
就停了一秒。
不是那种看见胎记时的好奇或同情。像是在确认什么、辨认什么。
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真的就一秒。
下一秒他收回视线,走到旁边窗口,把文件递进去:
"王老师,学生会的活动审批表。"
"哎哟西洲来了!"窗口里的王老师——就是刚才跟她说话那位——立刻放下她的材料,笑盈盈地接过去,"这么快就弄好了?"
"嗯。"男生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清冽得像井水,"下周迎新晚会,场地和设备要审批。"
"行行行,我给你看看……"
林知意还站在原地。
她应该继续问贷款的事,应该赶紧去宿舍,应该——
但她动不了。
那男生就站在两米开外。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能看清他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没再看她。
好像根本不需要再看她。
"林知意?"王老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先去宿舍安顿,贷款的事回头再说,啊?"
她回过神,慌忙点头:"好、好的,谢谢老师。"
转身往外走,拖着那个旧箱子,脚步有些发乱。
走到门口时,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口前,微微低着头看文件。阳光从身后照进来,白衬衫有些透。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朝门口扫过来——
林知意赶紧转头,快步走了出去。
头发随着动作扬起,又迅速落下。遮住左脸。
外面还是那么热。
可她的脸,莫名其妙有些发烫。
走出很远,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翻出那张校园地图,试图找去宿舍的路。
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秒的目光。
想什么呢?
人家就随便看了一眼。说不定是在看胎记,只是掩饰得好。说不定认错人了。说不定根本什么都没看。
她抬手摸了摸左脸,那道淡红色的胎记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想什么呢,林知意。
你这种人,不配被那样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看地图。
宿舍楼在最东边,要走十五分钟。她拖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母亲的声音从那道裂缝的屏幕里传出来,带着饭馆里嘈杂的背景音:
"知意啊,到学校没?安顿好了给妈打个电话。钱够不够用?妈刚收了两桌的钱,给你转点过去……"
她盯着那条语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母亲从来不提她的脸。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所以不敢提。
把手机按在胸口,过了好几秒,才松开。然后打字回复:到了,都好,钱够,不用转。
撒谎。她一分钱都不够用。
打完这几个字,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身上慢慢移动。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男生进来的时候,王老师喊他什么来着?
西洲?
好像是。
西洲。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
想什么呢,林知意。
人家是学生会的人,是审批表上的人。你是助学贷款都批不下来的人。
加快脚步,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身后,报到大厅的门又开了。顾西洲走出来,手里拿着批好的审批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一个拖着旧箱子的背影正在梧桐树下渐行渐远。洗得发白的衬衫,被风吹起的长发。
长发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和左脸边缘,那道淡红色的痕迹。
他看了两秒。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九月的风穿过校园,吹起满地落叶。
两个背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越离越远。
她不知道他看了那两秒
他不知道她默念了那个名字。
此刻的他们还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而齿轮的咬合处,是她脸上那道疤,和他眼底那一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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