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外面呜呜的风声。窗户纸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噗嗒噗嗒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一下一下拍。冷风从窗缝往里钻,他被窝里那点热气都快被偷光了。,蒙住头。,只有自已的呼吸声。呼——吸——呼——吸——热气闷在脸上,可后背还是凉的。。。
方林愣了一会儿,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光。不是月亮——今晚没月亮。那光是白的、淡的、静静的,从窗纸的纹理里渗进来。
他爬起来,光脚下地。
冷。地面像冰,脚底板刚挨上就缩了一下。他咬着牙站稳,走到窗边,用手指头戳开窗纸的一个小洞,凑上去看。
下雪了。
院子里已经白了。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上落满雪,压得低低地垂着。篱笆墙也白了,水缸也白了,白天晾在外头没收的几件衣裳,硬邦邦地挂在绳上,肩膀上顶着一小层白。雪还在下,没有风,就那么直直地落,一片挨着一片,密得看不见远处。
方林趴在窗口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哪年下过这么大的雪。应该是没有。他爹妈还在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又想不下去了。那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他回到床上,这回没往被子里缩,就那么坐着,裹着棉被,看窗户。窗纸被雪光照亮了,朦朦胧胧的,像点了盏看不见的灯。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狗不叫,鸡不鸣,连夜里总有的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消失了。整个村子像被雪埋住了,埋得严严实实,喘不过气来。
可那种喘不过气,又是安稳的。
方林靠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雪还在下。
方林推开门,一脚踩进雪里,直接没到小腿肚子。他愣了一下,低头看——院子里平平整整一片白,连个脚印都没有。他是第一个起来的。
他站在门口,哈出一口白气。
整个村子都是白的。屋顶是白的,道路是白的,远处的山是白的,近处的树是白的。炊烟从谁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斜斜地飘,在黑瓦和白雪之间,显得格外软和。
方林踩着雪往外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李婶家的门已经开了。
方林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李婶在扫雪。她拿着把大扫帚,弯着腰,从门口往里扫,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屋门。扫帚划过地面,雪被推到两边,露出底下压实的黄土。
“方林!”李婶抬头看见他,直起腰来,拿手捶了捶后背,“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睡不着进来吃饭。”李婶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你小翠姐还赖着呢,你正好去叫她。”
方林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婶在院子里站着,仰头看天。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围裙前面的那块补丁上。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忽然笑了。
“好雪。”她说,“明年能多打两担粮。”
方林不知道她怎么从雪里看出粮食的。但他记住了那个笑——李婶站在雪地里,仰着头,雪落在她脸上,她笑着。
屋里有灶火的香味。
小翠果然还在被窝里。方林站在她床头喊她,她翻个身,把被子蒙得更紧。方林又喊,她还是不动。方林伸手去掀被子,被窝里飞出一只脚,差点踹他脸上。
外屋传来李婶的骂声:“两个活祖宗!还吃不吃饭了!”
小翠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半个窝头,李婶热了热,掰成两半,方林和小翠一人一半。方林吃得快,吃完了就蹲在门口看雪。
雪还在下。比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小了些,但还是密密地落着。村里的孩子们都出来了,在雪地里追着跑,打雪仗,摔倒了就干脆躺着不起来,摊开手脚在雪上印一个人形。
二牛跑过来喊他:“方林!走啊,堆雪人去!”
方林站起来,跑进雪地里。
他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了差不多一上午。二牛回家拿了根胡萝卜当鼻子,三丫从自已头上揪下两条红头绳,系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方林去河边捡了两块黑石头,给雪人安上眼睛。
雪人立在场院中央,笑眯眯的,看着这个村子。
中午方林没回李婶家。
他去的是王爷爷家。
王爷爷是村里的五保户,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方林隔三差五去帮他挑水、劈柴,王爷爷就给他留饭。今天王爷爷给他留了两个烤土豆,用旧报纸包着,还烫手。
方林坐在王爷爷家门槛上吃土豆,王爷爷坐在屋里炕上,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他。
“慢点吃,别噎着。”
方林点头,腮帮子鼓着。
王爷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爹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高兴。”
方林嚼土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王爷爷也没再说了。
吃完土豆,方林把王爷爷家的水缸挑满,柴垛又码了一层。王爷爷在屋里喊他:“行了行了,赶紧回去,你李婶该找你了。”
方林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爷爷又喊住他:“明天还来,我给你留个好东西。”
“啥好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王爷爷摆手,“滚蛋。”
方林笑着跑了。
下午雪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不再往下落东西。孩子们又在场院里疯跑,把上午堆的那个雪人身上砸了好几个雪球印子。二牛他妈喊他回家吃饭,三丫她爹吼她回去写作业,一个一个都散了。
方林没走。
他站在场院边上,看着那个雪人。雪人的红头绳有点松了,他走过去,给它系紧。黑石头做的眼睛上落了一层新雪,他用袖子给擦掉。
雪人还是笑眯眯的。
天快黑了。
方林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他停下脚步。
树下蹲着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刨了半天什么也刨不出来。树上的喜鹊窝被雪盖住,像个白绒绒的帽子扣在枝丫间。
远处,李婶家的灯亮了。
灶房里的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灶台前忙活,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但方林知道那是李婶。
他站了一会儿,往灯光走去。
晚饭还是玉米糊糊,但多了碟炒鸡蛋。李婶说是给他和小翠补的,上午堆雪人累着了。小翠撇撇嘴说她才没累着,累着的是方林,应该让他一个人吃。李婶拿筷子敲她脑袋。
吃完饭,天全黑了。
方林往家走。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印还在,只是浅了些,被新雪填得模模糊糊。
走到家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雪里,灯一盏一盏亮着,从山脚到山腰,稀稀落落的。雪落在那些灯光上,被照成金色,一闪一闪往下掉。
方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进屋,钻进被窝。
被窝里还是凉的。他蜷成一团,听着外面的雪落声。沙沙沙,沙沙沙,轻轻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知道是在说。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王爷爷家拿“好东西”。后天李婶说要包饺子。大后天——
他想不出来了。
困了。
雪还在下。
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的枝子上,落在村口那个雪人的红头绳上。一层一层,一夜一夜,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
方林睡着了。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雪会被血染红。
不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冬天,他都会想起这场雪,想起李婶站在雪地里仰头笑的样子,想起王爷爷那句“你爹妈要是还在”,想起雪人的黑石头眼睛和他给系紧的红头绳。
不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雪了。
但今晚他不知道。
今晚他睡得很沉。
雪落无声。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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