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戟梨花吕玲绮

第一章 并州金枝，戟影初啼中平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并州晋阳的吕布府邸，

后花园的梨花却不顾时令地开了，一树一树的雪白，压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铺了满地碎玉。十岁的吕玲绮蹲在梨花树下，粉色的罗裙沾了泥土，她浑然不觉，

只专注地看着地面——一群蚂蚁正排着长队，搬运一只死去的飞蛾。

她用一根细细的枝条轻轻拨弄蚁队，蚂蚁们慌乱四散，她便咯咯地笑出声来。“小赤，你看，

它们好笨。”身旁的赤色小马驹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她的手臂。这是赤兔马的幼崽，

去年春天才降生，吕布将它送给女儿做伴。小赤通体赤红，四蹄踏雪，极通人性，

整日跟在玲绮身后，比任何玩伴都要贴心。玲绮丢开枝条，抱住小赤的脖子，

将脸埋在它温热的鬃毛里。小赤的呼吸带着青草的气息，让她觉得安稳。忽然，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玲绮抬起头，便看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吕布刚下演武场，

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悬长剑，手中倒提方天画戟。那戟比他的人还高，寒光凛凛，

戟刃上似乎还残留着演武时留下的裂痕。他浑身带着硝烟与汗水的气息，

眉宇间是厮杀过后未曾褪去的凌厉。可当他看见梨花树下的女儿，那双眼睛便瞬间柔和下来。

“绮儿。”他大步走来，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惊得小赤后退两步。玲绮却不怕，她站起身，

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吕布弯腰，单手将女儿捞起，让她坐在自己宽阔的臂弯里。

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她的头发，那手掌上有常年握戟磨出的老茧，此刻却极尽温柔。

“又蹲在地上，仔细着凉。”“我在看蚂蚁。”玲绮搂着父亲的脖子，指着树下，

“它们在搬一只大飞蛾，可好看了。”吕布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他抱着女儿穿过花园，往演武场走去。玲绮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忽然看见他腰间的长剑，

眼睛一亮。“父亲，这是什么？”“剑。”“能给我看看吗？”吕布略一沉吟，抽出长剑。

剑身修长，寒光如雪，映出玲绮好奇的眼睛。她伸手想去摸，却被吕布拦住。“小心，

剑刃锋利，会割破手。”玲绮撅起嘴，不甘心地收回手。她看着那柄剑，

又看看父亲另一只手里的方天画戟，忽然冒出一句话：“父亲，我也要学武！

”吕布脚步一顿。“我也要像父亲一样，拿第一！”她说得认真，眼睛里亮晶晶的，

满是崇拜与渴望。吕布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上，眉眼间竟隐隐有几分他的英气，

少了几分寻常女娃的娇憨，多了几分倔强。他沉默了片刻，继而大笑。

笑声惊起梨树上的雀鸟，扑棱棱飞向天际。吕布将女儿放在演武场的空地上，

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支木戟。“拿着。”木戟比玲绮还高，她双手抱住，

小小的身子几乎握不住。可她咬着牙，将木戟竖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吕布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教她握戟的姿势。“手要稳，腰要直，眼要看着前方。戟不是刀，不能劈砍，

要用挑、刺、拨、拦。你看——”他站起身，接过木戟，随手舞动。

木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刺出如龙，收回如电，风声呼啸，地上尘土飞扬。

玲绮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攥紧了衣角。一套戟法使完，吕布收戟而立，气息平稳如常。

他低头看着女儿，却见她小脸通红，眼睛发亮，竟是兴奋得浑身发抖。“父亲，教我！

”吕布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绮儿，你可知道，女子习武，

在这乱世之中，有多难？”玲绮不懂什么叫“难”。她只知道，父亲是天下第一的飞将，

她要像父亲一样厉害。“我不怕难。”她说。吕布看着女儿固执的眼神，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师父面前，说“我不怕难”。那时他还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靠着这一身蛮横的勇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好，

父亲教你。”那天傍晚，玲绮第一次握起了木戟。夕阳西沉，演武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吕布手把手地教她最基本的姿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玲绮的手臂酸了，腿也抖了，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小赤在场边跑来跑去，不时停下来看她，似乎在为她加油。

直到夜色降临，吕布才抱起浑身酸痛的女儿，往内院走去。玲绮靠在他怀里，

累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问：“父亲，明天还教吗？”“教。”“后天呢？”“也教。

”“一直教到我也能拿第一？”吕布低下头，看着女儿困倦却执拗的脸，心中一软。

“一直教到你能拿第一。”玲绮满意地笑了，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那夜，

吕布将她放在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女儿安睡的容颜，

眼底有温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他知道，乱世之中，女子习武，终究是难路。

可他更知道，这乱世，从不因为你是女子，便会对你手下留情。翌日，董卓的使者抵达晋阳。

玲绮躲在议事厅的屏风后，偷偷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听见父亲与部下争执，

听见“董卓”“废立”“性命”等字眼，那些词她听不懂，可她能感觉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夜晚，她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梨花如雪，

月光如霜。演武场上，父亲独自站着，方天画戟插在身旁，他抬头望着月亮，

背影孤独而落寞。玲绮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在她心里，父亲是天下无敌的飞将，

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英雄。可此刻，那个英雄却像一棵孤零零的老树，

立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无人可依。她悄悄走过去，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父亲。”吕布回头，

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影，微微一愣。他蹲下身，接过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

暖了那一点凉。“怎么不睡？”“我看见父亲一个人站着。”玲绮抬起脸，月光落在她眼中，

清澈如水，“父亲，你难过吗？”吕布没有回答。他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玲绮感觉到父亲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按在肩上。许久，

吕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绮儿，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吕家的尊严。

”玲绮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可她记住了。那一夜，并州的梨花落了一地。

月光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未来。玲绮的童年，

在乱世的阴影中，画上了第一个句号。她不知道，从这一夜起，

她的人生将不再只有梨花、小赤和父亲的怀抱。长安的风雨、下邳的孤城、白门楼的鲜血，

都在命运的尽头，静静地等着她。第二章 长安风雨，棋子落盘初平三年的长安，

是一座浸在血色里的城池。董卓入京以来，废少帝，立献帝，自封太师，把持朝政。

洛阳已成焦土，长安便成了这乱世中最后的繁华。可这繁华底下，是随时可能喷涌的岩浆。

十一岁的吕玲绮站在相府的高楼上，看着远处的未央宫。夕阳将宫殿染成暗红色，

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靠近的一切。“玲绮，外面风大，别站太久。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玲绮回头，看见貂蝉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件披风。

她对这个“继母”始终有些疏离。父亲娶貂蝉时，她年纪尚小，只记得那个夜晚，

父亲喝了很多酒，笑得很大声。可后来她渐渐发现，貂蝉的笑容背后，总是藏着什么。

貂蝉走近，将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淡淡的香粉气息，

与母亲的手完全不同。玲绮的母亲在她五岁时便过世了，她对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

只记得那双手也是这样的温柔。“谢谢母亲。”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貂蝉笑了笑，

在她身边蹲下，与她平视。“玲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并州。”玲绮望着远处的天际，

“我想梨花了，想小赤，想……以前的日子。”貂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是。

”玲绮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貂蝉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上，

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哀伤。“母亲也想家吗？”貂蝉没有回答。她伸手理了理玲绮的衣襟，

低声道：“玲绮，记住，在这长安城里，谁都不要轻易相信。包括……包括我。

”玲绮愣住了。她不懂貂蝉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可她记住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与悲凉。

不久后，她便懂了。那夜，玲绮睡不着，起身去寻貂蝉。她走到貂蝉的房外，

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躲在窗下，从缝隙里望去，看见貂蝉跪在地上，

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那是司徒王允。“蝉儿，你可知我将你送入吕府，所为何事？

”王允的声音苍老而威严。“蝉儿知道。”貂蝉低着头，“为离间董卓与吕布，使父子反目，

诛杀此獠。”“你可愿担此重任？”貂蝉抬起头，眼中含泪，

却一字一句道：“蝉儿愿为汉室，万死不辞。”玲绮捂住嘴，拼命忍住惊呼。她转身就跑，

跑过长长的回廊，跑过寂静的花园，一直跑到无人处，才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明白，

那个温柔待她的母亲，竟是别人安插在父亲身边的棋子。她更不明白，这长安城里，

究竟还有多少人是真的，多少人是假的。可她没有告诉父亲。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凤仪亭的事，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玲绮正在后院练戟，

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她丢下木戟，带着小赤匆匆赶去，便看见凤仪亭边，围满了人。

吕布与貂蝉站在亭中，董卓站在亭外，手持方天画戟，满脸怒容。“逆子！”董卓暴喝，

“你敢动我的人？”吕布挡在貂蝉身前，沉声道：“太师，我与蝉儿两情相悦，

还望太师成全。”“成全？”董卓冷笑，“她是我的侍妾，你竟敢觊觎？

今日我便杀了你这逆子！”他挥戟而上，吕布拔剑格挡，父子二人便在亭前厮杀起来。

玲绮冲过去，却被士兵拦住。她拼命挣扎，眼睁睁看着父亲与董卓越战越烈，

鲜血溅在凤仪亭的白墙上，触目惊心。忽然，貂蝉尖叫一声，冲进战圈，挡在吕布身前。

“太师息怒！要杀便杀蝉儿吧！”董卓收戟不及，戟尖划过貂蝉的手臂，鲜血涌出。

吕布怒吼一声，一剑刺向董卓。董卓侧身躲过，却被吕布一脚踹倒。“来人！

给我拿下这逆子！”四周的士兵一拥而上，吕布护着貂蝉，且战且退。玲绮不知哪来的力气，

挣开拦住她的士兵，冲进战圈，挡在吕布身前。“不许欺负我父亲！”她小小的身子，

张开双臂，面对董卓，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愤怒。董卓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忽然想起多年前，

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他手中的戟，竟一时刺不下去。吕布趁机抱起玲绮，护着貂蝉，

杀出重围。那天夜里，吕布与王允密谋，决定先下手为强。未央宫的血，是在三日后流的。

吕布亲手诛杀董卓，血溅丹墀。董卓的尸体被拖到街头，百姓欢呼雀跃，

用脚践踏那具肥胖的尸体，有人甚至在他肚脐上点灯，说是“点天灯”。玲绮牵着赤兔，

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她看着百姓的狂欢，看着朝臣的弹冠相庆，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董卓，如今不过是一滩烂泥。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凤仪亭，

董卓那一戟刺不下去的犹豫。她不知道那一刻董卓在想什么，可她隐隐觉得，

那个残暴的奸贼，也曾有过一丝人性。狂欢没有持续太久。董卓死后，王允掌权，

却因刚愎自用，逼反董卓旧部李傕、郭汜。长安大乱，乱军攻入城中，烧杀抢掠，

曾经繁华的都城，一夜之间沦为炼狱。吕布率军保护王允与貂蝉出逃，玲绮则带着赤兔，

在乱军中寻找失散的乳母。她找到了。乳母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双眼圆睁，

已经没了气息。她的身下，还护着一个丫鬟，那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玲绮扑过去，

跪在乳母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渐渐冷却的体温。“乳母！

乳母！”她拼命摇晃那具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乳母从小照顾她，喂她吃饭，哄她睡觉，

给她讲那些古老的传说。乳母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可此刻，乳母躺在她怀里，

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绮儿！”吕布策马而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快走！乱军又来了！

”玲绮死死抱着乳母的尸体，不肯松手。“不！乳母！我要带乳母一起走！”“来不及了！

”吕布将她强行抱起，按在马上，“走！”马蹄奔腾，玲绮趴在马背上，回头望去。

乳母的尸体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火光与烟尘里。乳母的鲜血溅在她的罗裙上，

已经干涸成暗红色。那是她第一次失去亲人，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长安的风雨，打碎了吕玲绮的少女梦。从这一年起，

她不再是并州府邸里那个天真烂漫的金枝玉叶。她成了乱世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深渊。只有赤兔始终跟着她，

用它温热的鼻息蹭她的手心，仿佛在说：我在。第三章 辗转流离，

银戟扬威逃离长安的那年，吕玲绮十三岁。李傕、郭汜的追兵在后，吕布带着残部一路东逃。

粮草断绝，人马困顿，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连一口水都找不到。玲绮第一次见识到，

什么叫做真正的乱世。路边躺着饿殍，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还在抽搐呻吟。

有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路边。有易子而食的惨状，人骨与兽骨混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她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这就是乱世。”陈宫策马走在她身边，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