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命，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第一章 民政局门口他签了字胡悦攥着户口本，站在民政局门口。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她的手指关节泛白。因为太用力。“进去吧。

”身后传来裴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胡悦没回头。

她盯着那扇玻璃门，里头隐约能看见排队的人影。三年前，也是这扇门。

她穿着两百块租来的婚纱，笑得像个傻子。裴命在旁边说：“胡悦，以后我养你。

”那时候她信了。“胡悦？”他又叫了一遍。她终于回头。眼前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了很多。颧骨撑着皮，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胡悦忽然有点恍惚。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的？“走吧。”她说。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多。

取号，排队，等待。广播叫到他们的时候，胡悦站起来。腿有点软。裴命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指冰凉。“谢谢。”胡悦说。客气得像陌生人。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

看了他们一眼。“离婚？”“嗯。”“协议书带了吗？”裴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胡悦这才发现，他早就准备好了。比她还急。签字的时候，笔有点不下水。

胡悦甩了甩。裴命在旁边等着，一动不动。签完最后一笔，她把协议书推过去。裴命接过来，

低头签字。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当年她就是被这手字骗的。“好了。

”他把协议书递回柜台。工作人员盖了章，撕下一半递过来。“从今天起，

你们解除婚姻关系。”胡悦接过那张纸。薄薄一张。三年的婚姻，就值这么一张纸。“走吧。

”裴命说。又是这两个字。胡悦忽然想笑。三年前他说“嫁给我吧”。三年后他说“走吧”。

从头到尾，他都在替她做决定。走出民政局，太阳还是那么毒。胡悦站在台阶上，

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去。裴命站在她旁边，也没走。沉默了很久。“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胡悦看着他。裴命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钱我转到你卡里了。”“什么钱？”“这三年攒的。”他顿了顿，“不多，就八万。

”胡悦愣住了。八万？他们结婚三年，住的房子是租的，家具是二手的，

出去吃饭从来不超过一百块。他哪来的八万？“你……”“别问了。”裴命打断她，

“以后好好的。”说完，他转身就走。胡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白衬衫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像一面投降的旗。她想喊他。但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算了。离都离了。喊什么喊。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胡悦揉了揉。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那张离婚协议书被她攥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胡悦收到一条短信。裴命的号码。只有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第二天，她把手机卡扔了。既然离了，就彻底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短信，是裴命用最后一点力气发的。发完短信的第二天。他死了。

第二章 前夫的死讯胡悦是在一个月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她在上班。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请问是胡悦女士吗？”“我是。”“我是裴命的同事，叫周斌。

裴命……他走了。”胡悦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去世了。

今天早上六点。肺癌晚期。”胡悦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空调吹出来的风很冷。

但她全身都在冒汗。“您……您还在吗？”“……在。”“裴命留了一些东西给您。

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拿一下。”胡悦请了假。打车去裴命的出租屋。一路上，

她脑子里全是空的。肺癌？什么时候的事？离婚那天，他不是还好好的吗？能走能说能签字。

怎么就死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没事吧？”胡悦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裴命的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胡悦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打颤。门开着。

周斌站在门口等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眼眶红红的。“进来吧。”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布衣柜。胡悦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这就是裴命最后住的地方？周斌指了指床上。“他的遗物都在那儿了。他说留给您的。

”胡悦走过去。床上放着一个小纸箱。很轻。她打开。里头有几样东西。一本存折。

一张照片。一部旧手机。存折是她的名字。余额：八万三千块。日期是离婚那天存的。

胡悦攥紧存折。他说攒了三年的钱。原来是真的。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笑得眼睛都没了。

胡悦记得这张照片。那天摄影师让他们笑一个。裴命就笑了。笑得特别用力。

她当时还嫌他傻。现在看着，眼眶发酸。最后一样东西，是那部旧手机。很老的款式。

屏幕碎了，机身发黄。胡悦不认识这部手机。裴命生前用的是智能机。她从来没见过这一部。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挣扎着亮起来。电量还剩百分之二。收件箱。空的。草稿箱。

胡悦点进去。手指僵在半空。五千多条。全是草稿。全是发给她的。第一条。时间：两年前，

十二月三号。“悦悦，今天确诊了。肺癌。医生说晚期。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胡悦攥紧手机。两年前？他两年前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们还在商量要不要孩子。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裴命总说不急，再等等。原来他一直在等死。电量掉到百分之一。

胡悦继续往上划。第一百零三条。“悦悦，今天第一次化疗。很疼。但想到你，

就不那么疼了。你那天问我为什么最近瘦那么多，我说在减肥。你信了。还说我胖点好看。

悦悦，你真是个傻子。”第四百二十条。“悦悦，今天我把我的肾卖了。黑市那种。别骂我。

我知道你会骂我。但我没办法。化疗太贵了，我不能花你的钱。你那些存款，

是留着以后用的。我不能动。”胡悦浑身发抖。她想起来。两年前，裴命确实消失过半个月。

说是出差。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后腰有一道疤。他说是阑尾炎手术。她信了。

屏幕忽明忽暗。最后一条。时间：离婚那天。六月十五号。“悦悦，今天我们把婚离了。

你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你难过。但我没办法。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死。那样太残忍了。

”“悦悦，存折里有八万块。是我这两年攒的。不多。但你拿着，至少能撑一段时间。

”“悦悦，我走了。别来找我。也别难过。就当我不在了。”“悦悦，

其实我每次都想回你的消息。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了。但我不能回。我怕我一回，

你就放不下我了。”“悦悦，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屏幕黑了。电量耗尽。

再也开不了机。胡悦蹲在地上。抱着那部手机。眼泪砸下来。砸在碎裂的屏幕上。一滴，

两滴。停不住。周斌在旁边站着。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裴命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胡悦抬起头。“他说，对不起。”第三章 那个夏天，她遇见了裴命胡悦第一次见裴命，

是在七年前的夏天。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穷。特别穷。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没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她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

借着过堂风扇扇子。裴命住在隔壁。也是个穷光蛋。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胡悦一度怀疑他是干坏事的。后来才知道，他在酒吧驻唱。晚上上班，白天补觉。认识那天，

是因为一只蟑螂。胡悦怕蟑螂。怕得要死。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一只大蟑螂趴在拖鞋上。

她尖叫一声，穿着睡衣就冲出门。一头撞在刚回来的裴命身上。“怎么了？”“蟑……蟑螂！

”裴命低头看她。穿着吊带睡裙，头发湿漉漉的，光着脚。他愣了两秒。然后进屋，

把那只蟑螂踩死了。出来的时候，胡悦还在发抖。“踩死了。”他说。“……谢谢。

”“进去吧，外面凉。”胡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什么。脸刷地红了。跑回屋里，

砰地关上门。第二天，门口放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蟑螂药。还有一张纸条。

“下次别光着脚跑出来，地上脏。”胡悦把纸条看了三遍。笑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慢慢熟了。裴命晚上上班，白天睡觉。胡悦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两个人的作息完全错开。但裴命每次出门前，会在她门口放一盒牛奶。胡悦每次下班回来，

会给他带一份夜宵。他们像两只夜行动物。在不同的时间醒来，在不同的时间睡去。

但总能在缝隙里，遇见彼此。那年中秋节。胡悦没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门外响起敲门声。裴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一袋月饼。“一个人？”“嗯。

”“我也是。”他们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月亮很圆。风很凉。胡悦喝了一口啤酒。

“你为什么不回家？”裴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你呢？”他反问。“家里太远。

”胡悦说，“路费太贵。”裴命笑了一下。“我也是。”他们碰了碰酒瓶。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胡悦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那天晚上，

裴命告诉她。他没有父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出来，自己养活自己。胡悦听完，

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以后，我陪你过中秋。”裴命看着她。月光底下，

她的眼睛亮亮的。“好。”他说。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没有表白。没有承诺。

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决定互相取暖。第二年夏天，他们结婚了。没有彩礼。没有嫁妆。

没有婚礼。只有一张九块钱的结婚证。裴命握着那张证，看了很久。“胡悦。”“嗯？

”“以后我养你。”胡悦笑了。“你养得起吗？”裴命也笑了。“养不起也得养。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句话，裴命真的用命在兑现。

第四章 最后的日记周斌把裴命的遗物收拾好，递给胡悦。一个小纸箱。

除了手机、存折、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胡悦翻开。是裴命的日记。

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两年前，十二月三号今天拿到检查报告。肺癌晚期。医生说，

最多一年。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旁边有个老头，也是癌症。他儿子在旁边哭。

我没哭。我在想，怎么告诉悦悦。她那么傻，肯定受不了。要不，不告诉她？两年前，

十二月十号骗她说我要出差。其实是来化疗。很疼。疼得想叫出来。但我不能叫。

我怕隔壁床的听见。怕他们告诉来看望的家属。怕那个家属，刚好认识悦悦。两年前，

十二月二十号今天她又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她发了一个表情包。

是她自己做的，用我的丑照。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然后又哭了。病房里没人看见。

一年半前，三月八号悦悦生日。我没办法陪她过。让周斌帮我订了一束花，送到她公司。

她发消息说花很漂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不敢回。

一年半前，四月一号今天又借了一笔钱。化疗太贵了。工资根本不够。我想过卖房子。

但我们没有房子。想过卖车。但我们没有车。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人卖肾。联系上了。

下个星期去做检查。一年半前，四月十五号今天卖了肾。黑市那种。挺疼的。但拿到钱了。

八万块。够她用一阵子了。一年前，六月今天复查。医生说，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

我问他，能撑到明年六月吗？他问为什么。我说，悦悦生日是六月。

我想陪她过最后一个生日。医生没说话。一年前，十二月今天收到悦悦的消息。

她说她想要个孩子。问我什么时候要。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说再等等。她不高兴。她不知道。

我等不到了。半年前，三月身体越来越差了。开始咳血。有时候咳得停不下来。悦悦发现了。

问我怎么了。我说感冒。她不信。带我去医院检查。我让周斌冒充我，做了个假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