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十八万八

一、腊月二十八的雪腊月二十八那天，豫东平原下了一场薄雪。周海清站在自家院门口，

看着雪落在门框上贴着的红对联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对联是前几天他爹赶集买的，

上面写着“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他盯着那“喜”字看了半天，

觉着有点刺眼。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晓莹发的微信：“我妈说了，

最低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不知道该回什么。九年了。他和林晓莹是高中同学，高三那年坐前后桌，她老找他借橡皮，

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一起考到郑州，她学会计，他学机电，

学校一个在东大学城一个在北大学城，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那四年他把郑汴路坐得比自己家门口还熟，攒下来的车票塞了满满一铁盒。毕业以后，

他留在郑州，进了一家电梯公司做维保，月薪五千多。她回了老家周口的县城，

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异地恋又谈了五年，高铁票攒了两铁盒。九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他这辈子一半的时间，都是她。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屋里传来他爹的咳嗽声，他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

听着像敲在他心口上。“海清，进来帮忙擀皮儿！”他妈在里头喊。他应了一声，

转身进了屋。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个铁盒子，盖子开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

他爹刚从银行取回来的，十六万。那是他爹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加上他去年一年的工资，

还有他妈养的那几头猪卖的钱。十六万。离十八万八，还差两万八。他坐在门槛上擀皮儿，

他妈在旁边包，一边包一边念叨：“你林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爱面子，

在村里当个小组长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晓莹那闺女是不错，可她那个妈……唉，

咱们是娶媳妇，不是买媳妇，这彩礼一年涨一年，啥时候是个头。”他没吭声。

他妈又说：“要不，咱再跟你二舅借点？他家去年卖花生攒了两万，应该能借出来。

”“不借。”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想办法。”“你能有啥办法？

”他爹在旁边接了一句，手里掐着一根没点的烟，“你那点工资，一个月五千多，

在郑州租房子吃饭，能剩下几个钱？”他没说话。外头的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

盖不住地上的黄土。二、二十九万的传说林晓莹家在周口下面的一个镇子上，

离周海清家八十里地。腊月二十九那天，林晓莹她妈——王桂芳——在厨房里炸丸子，

油锅滋滋响，烟气熏得人眼睛疼。林晓莹在旁边帮忙，心不在焉的，把丸子往锅里下的时候，

油溅到手上，烫了一下。“想啥呢？”王桂芳斜了她一眼，“心飞哪儿去了？”“没想啥。

”林晓莹低着头，把那只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没想啥？”王桂芳冷笑一声，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又惦记着那个周海清？”林晓莹没吭声。

王桂芳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声音高了八度：“我告诉你啊，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你表姑家闺女去年结婚，彩礼十六万，婆家给了个八万八，你表姑气得差点没让闺女出门子。

咱们家可不能让人比下去。”“妈，”林晓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他家拿不出那么多。

”“拿不出？”王桂芳眼睛一瞪，“拿不出就别娶！他家不是有房吗？不是还有几亩地吗？

卖地啊！借钱啊！娶媳妇不花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林晓莹把手里最后一个丸子下进锅里，没接话。她心里算过一笔账。

周海清家那房子是二十年前盖的平房，值不了几个钱。他家那几亩地，一年种两季，

一季小麦一季玉米，刨去化肥农药种子，一亩地一年净赚不到一千块。八亩地，一年八千块。

他爹在村里给人打零工，一天八十，不是天天有活。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十八万八，

够他家不吃不喝攒五六年。她知道他妈是为她好。在农村，彩礼是女方的脸面，

是嫁出去的底气。彩礼高的闺女，在婆家说话都硬气。彩礼低的，街坊邻居能嚼一辈子舌根。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九年了。她闭着眼都能画出周海清那张脸——浓眉毛，单眼皮，

笑起来有点憨。她记得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攥得她骨头疼。

她记得他为了省几块钱公交钱，骑两个小时自行车从北大学城跑到东大学城，

就为了给她送一碗她爱吃的炒凉皮。她记得他毕业第一年，每个月工资两千八，

自己租三百块的城中村，天天吃泡面，还要省出五百块给她买那件她看了好久的羽绒服。

九年。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一个女人最好的九年，都给他了。可现在，这九年，

好像就值十八万八。“对了，”王桂芳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三婶给你介绍那个，

镇上开超市的，家里有三套房那个，你再考虑考虑？人家出得起二十九万，

还全款买房写你名儿。”林晓莹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妈！”“我啥？

”王桂芳瞪她，“我是为你好！你跟那个周海清，谈了多少年了？九年了！他给你啥了？

给你啥了？钱呢？房子呢？就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你嫁过去跟他一起还债？

”林晓莹咬着嘴唇，没说话。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人心里发慌。

三、那个叫李丁朋的人腊月三十那天，周海清被他妈拽着去镇上赶集。集上人挤人，

卖啥的都有。他妈在前面走，他在后头跟着，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路过一个卖春联的摊子，

他妈停下来跟摊主唠嗑，他就站在旁边等。旁边有个水果摊，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正跟人说话。那人嗓门不小，周海清不想听也听了几句。“……可不是嘛，

我闺女结婚那会儿，我一分彩礼没要，村里人差点没把我脊梁骨戳断。现在呢？

小两口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去年又包了二十亩地种玉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前些天闺女回来给我买了一千多块的营养品，说爸你当年要是要了那二十万，

我们两口子现在还背着债呢，哪有今天。”跟他说话那人啧啧两声：“李丁朋，你就吹吧，

一分彩礼没要？你媳妇当年没跟你闹？”“我媳妇比我还想得开！”李丁朋笑呵呵的，

“我俩就一个闺女，要那钱干啥？留着自己养老？还是让闺女在婆家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跟我闺女说，你俩好好过日子，把这钱省下来，将来给孩子上学用，比啥都强。

”周海清站在那儿，愣住了。李丁朋。这个名字他在新闻上见过。

前两天他妈拿着手机给他看，说你看人家宁夏的，零彩礼嫁闺女，政府还给奖励。

他不爱看这些，扫了一眼就过去了。可这会儿人就在跟前，活生生的，说的话也实实在在的，

由不得他不听。他妈唠完嗑回来了，看他站那儿发呆，拽了他一把：“愣着干啥？走啊。

”他跟着他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李丁朋的人还在跟人说话，

脸上笑呵呵的，看着像真的高兴。他心里忽然有点乱。零彩礼。他在网上看过这种新闻，

底下评论都是啥的都有。有人说这是傻子，有人说这是作秀，也有人说这是真开明。

他从来没想过这事儿能跟自己有啥关系。可现在，他忽然想，要是林晓莹她妈也能这么想，

该多好。可他知道，不可能。四、初二的饭局大年初二，按老理儿是回娘家的日子。

林晓莹跟着她妈去姥姥家走亲戚。一屋子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坐了两桌。她刚坐下，

三婶就凑过来了：“晓莹啊，那事儿考虑得咋样了？人家那小伙子可等着呢，二十九万，

一分不少，三套房，你挑一套写你名儿。”她妈在旁边帮着腔：“就是，你三婶一片好心，

你可别不识好歹。”林晓莹低着头，不说话。三婶又说：“那个周海清，我听说过，

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还常年吃药。你嫁过去，是当媳妇还是当保姆？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

一辈子翻不了身。”林晓莹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她表姐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听说他家彩礼才凑了十六万，还差两万八呢。晓莹，

你可别犯傻，两万八都拿不出来的人家，往后日子咋过？”“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

不懂事……”“我跟你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彩礼低的男人不珍惜你，

到时候受罪的可是你自己……”一屋子人七嘴八舌的，

林晓莹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个戏台子上，被一圈人围着，指指点点的，评头论足的。

没人问她喜不喜欢周海清，没人问她这些年高不高兴，没人问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好像她的婚姻，就是一件摆在案板上的猪肉，由着人挑肥拣瘦，讨价还价。她忽然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一屋子人都愣了。“我吃饱了。”她说，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她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看。周海清的微信还停在昨天，就俩字：“咋样？

”她没回。她不知道该咋回。她妈在外头喊她，她没应。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烟花，

五颜六色的，炸开又落下去，一会儿就没了。五、那根烟大年初三，周海清家的亲戚来拜年。

一屋子人，挤在堂屋里，嗑瓜子唠闲嗑。他二叔问他：“海清，那事儿定下来没有？

”他知道二叔问的是啥，闷闷地回了一句：“还没。”“那女方要多少？”他犹豫了一下，

说了实话：“十八万八。”二叔倒吸一口凉气：“嚯！十八万八！

咱这地界儿啥时候涨这么高了？”他妈在旁边叹气：“人家说了，少一分都不行。

咱家凑了十六万，还差两万八。他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