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雪夜

第一章 第一场雪：少年陈野，初爱即永别小姨走的那天，

城市正被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吞没。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雪片不是落，是砸，是铺，

是要把整个人间都埋进一片死寂的白里。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指尖夹着一支燃尽的烟，

烫得皮肉发疼，才猛然从混沌中惊醒。监护仪平稳的直线像一把钝刀，

割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病房里没有哭声，没有慌乱，只有护士轻手轻脚拆除仪器的声音，

和一块素白的布，轻轻盖在小姨林小伊单薄的身体上。她这一生，连离开都这么安静，

安静得像从未在这喧嚣人间，轰轰烈烈地痛过。我走到病床前，不敢掀开那块布。我知道，

布下的那张脸，一定是平静的，是释然的，

是终于摆脱了一辈子颠沛流离、一辈子爱而不得、一辈子在雪夜里独自等待的疲惫。

她活了五十六年，有五十年都在告别，五十年都在失去，五十年抱着一点可怜的期待，

最后却被命运一次又一次，推入更深的寒夜。母亲接到我的电话，沉默了很久，

只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崩溃，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疲惫。

她太了解小姨了，从小姨出生在那个暴雪封门的夜晚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妹妹的命，

是雪做的，干净，易碎，遇暖则化，遇寒则僵，一辈子都握不住，留不住。小姨林小伊，

出生在一个连路灯都被风雪冻灭的深夜。那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城区，

矮旧的居民楼被狂风拍打着，窗户纸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她的母亲，我的外婆，

在破旧的木板床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这个连哭声都带着寒意的女婴。那一夜，

没有亲人陪伴，没有医生守护，只有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和漫天漫地落不停的雪。

后来外婆总说，小伊出生的那一刻，窗外的风雪突然停了一瞬，

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个命苦的孩子，默哀。她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吵吵闹闹，

追跑打闹，喜欢阳光下的热闹，喜欢人群里的欢笑。只有林小伊，喜欢躲在窗边，

安安静静地看雪，看夜色，看远处模糊不清的灯火。她话很少，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仿佛小小年纪，

就已经看透了人间所有的凉薄。父母忙于生计，常年争吵，家庭支离破碎，

没有人在意这个沉默的小女儿。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呵护，

只能自己在寒风里挣扎着生长。她渴望拥抱，渴望温暖，渴望有一个人能摸摸她的头，

告诉她不用怕，渴望有一个家，能在雪夜里为她留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可她不知道，

这份最朴素的期待，会成为她一生的魔咒。她的一生，将在一场又一场大雪里，

遇见一个又一个想要给她温暖的人，然后，一次又一次，亲手失去所有。雪是她的宿命，

夜是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林小伊长到十八岁，已经出落得格外动人。

她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是清冷的，干净的，像雪夜里独自绽放的白梅，眉眼温柔，

肌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走路轻得没有声音，连笑起来，

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意。在那个嘈杂的校园里，她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她成绩普通，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

放学路上，总是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漫天夜色融在一起。

她习惯了孤独，却又最怕孤独。每到下雪天，她会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

望着白茫茫的世界发呆。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不拍，不躲，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

仿佛要和这片雪，融为一体。同学们在背后议论她，说她孤僻，说她奇怪，

说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林小伊自己知道，她不是没有灵魂，她只是把所有的灵魂，

都藏在了对温暖的渴望里。她渴望被看见，被在乎，被坚定地选择。她渴望有一个人，

能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一句：我陪你。十八岁的冬天，雪下得格外早，格外大。

整个城市被冻成一座冰城，路面结冰，树枝挂雪，连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

林小伊像往常一样，放学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她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步匆匆，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家。

就在走到偏僻巷口时，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拦住了她。他们嬉皮笑脸，言语轻佻，

伸手就要拉扯她的书包。林小伊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紧紧抱着书包，往后退缩，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她从小懦弱，不会反抗，只能任由恐惧把自己吞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是陈野。隔壁班的男生，高高瘦瘦，

眉眼张扬，像一阵风，一团火，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他从来都不是乖乖仔，打架，逃课，

叛逆，却有着一颗最炽热、最仗义的心。他挡在林小伊身前，眼神冷厉，

对着那几个男生厉声呵斥，三两下就把人赶跑了。巷口恢复安静，只剩下漫天飞雪，

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陈野转过身，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的林小伊，

语气瞬间软下来。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别怕，有我在。

”那是林小伊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那四个字，像一束光，

刺破她十八年黑暗冰冷的人生，像一团火，融化她心底堆积无数年的冰雪。她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张扬的少年，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温柔，心脏猛地一颤，再也无法平静。

陈野送她回家，一路沉默，却始终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所有寒风与飞雪。分别时，

他塞给她一个温热的烤红薯，红着脸，别扭地说：“以后放学，我等你。

”林小伊抱着那个滚烫的红薯，看着少年消失在雪夜里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下来。这一年，

她十八岁，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感受到被守护的温暖，第一次觉得，原来雪夜，

也可以不那么冷。她不知道，这是她一生里最甜的一场梦，也是第一场锥心刺骨的离别。

陈野说到做到。从那天起，每天放学，他都会等在林小伊的教室门口，不管刮风下雪，

从未缺席。他不再是那个叛逆张扬的少年，在她面前，他变得温柔，细心，小心翼翼。

他会替她背沉重的书包，会把最暖和的手套摘给她，会在雪天里，一步一步踩出脚印，

让她跟在自己身后走。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所有温柔都给她。

林小伊的心，一点点被填满。她开始笑，开始说话，开始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会把自己攒很久的糖偷偷塞给他，会在他打球时，默默站在一旁递水，会在雪夜里，

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听他讲乱七八糟的趣事。他们的爱情，干净得像雪，纯粹得像夜。

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有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和一场又一场陪他们走过的大雪。陈野牵着她的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小伊，

等我们毕业，我就娶你，我给你一个家，一辈子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小伊用力点头，眼泪落下，这一次，是幸福的泪。她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希望，全都赌在这个少年身上。她以为，

自己终于等到救赎，终于可以摆脱孤独，终于可以在雪夜里，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他们偷偷在出租屋里，安了一个小小的家。没有婚礼，没有祝福，没有亲人认可，

只有一间简陋屋子，一张小床，一盏昏黄灯，和两个紧紧依偎的人。林小伊每天早早起床，

给陈野做早饭，把屋子收拾干净，等他放学回来。那是她一生里，

最温暖、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雪会落，夜会来，而陈野，

会永远在她身边。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狠狠给你一刀。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没完没了。陈野为了给林小伊凑学费，在一个暴雪封门的夜晚，

骑着摩托车出去打工。路面结冰，视线模糊，一辆失控货车，

撞上了那个还未满十九岁的少年。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通知林小伊。

等到她疯了一样跑到医院，只看到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她的少年，

那个说要护她一辈子、给她一个家的少年，永远离开了她。雪还在下，夜还很黑，

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可等她回家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林小伊站在病床前，没有哭，

没有喊，没有闹。她只是安静站着，眼神空洞，像被抽走所有灵魂。她的世界，

第一次彻底塌了。她十八岁遇见光，十九岁失去光。从此，她的人生，再无白昼。陈野走后，

林小伊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整整三个月，她没有出门，没有说话，

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屋子里还留着陈野的气息，他的衣服，他的杯子，他用过的书本，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窗外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夜色日复一日笼罩下来，她就坐在窗边，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

曾经为陈野点亮的灯，再也没有熄灭过，可再亮的灯，也暖不热她冰冷的心。

母亲和姐姐来找过她无数次，砸门，哭喊，劝说，她都无动于衷。她把自己彻底封闭，

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躲在洞穴里，舔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开始恨，恨命运不公，

恨老天无情，恨为什么让她遇见，又让她失去。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太懦弱，

恨自己没有能力留住他，恨自己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曾经那个干净温柔、眼里有光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沉默、清冷、眼神空洞、像被大雪彻底冰封的女人。她不再相信温暖，不再期待爱情，

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祥的人，谁靠近她，谁就会遭遇不幸。

她把心门紧紧锁死，钥匙扔进无边无际的雪夜里，再也不想找回来。有人说她命硬，

克死爱人；有人说她冷血，没有感情；有人说她疯了，彻底废了。这些话，她都听不见，

也不在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寒冷，无尽黑夜，无尽思念，

和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大雪。她常常在深夜里，摸着陈野留下的衣服，无声流泪。

眼泪落在冰冷手背上，瞬间就凉了。她轻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回应她的，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和满屋死寂的空荡。陈野，你走了，我怎么办。陈野，

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你怎么说话不算数。陈野，我好冷，我好怕，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雪落无声，夜静无声，心痛无声。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希望，

全都埋葬在那个暴雪纷飞的夜晚。从此，人间烟火，再与她无关。

第二章 第二场雪：沉默陆沉，三年安稳终成空二十三岁，

林小伊离开了那座装满伤痛的小城，独自去了陌生城市。她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号，

断了所有联系，只想彻底逃离过去，逃离那些让她窒息的回忆。她找了一份最简单的工作，

在一家小餐馆做服务员，每天端盘子，洗碗，打扫卫生，累得倒头就睡，只有这样，

她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痛。她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喜欢雪夜，喜欢安静。

同事们觉得她奇怪，不愿意接近她，她也乐得清净。她住在一间狭小地下室里，没有窗户，

没有阳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一辈子，

在黑暗里，在寒冷里，慢慢老去。直到陆沉出现。陆沉是餐馆后厨，比她大五岁，沉默，

稳重，踏实，不善言辞，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却有着一颗最柔软、最善良的心。

他看林小伊一个人孤苦伶仃，总是默默照顾她。她忙不过来，

他会悄悄帮她收拾；她被客人刁难，他会站出来替她说话；她下雪天忘记带伞，

他会把自己的伞塞给她，自己冒雪跑回家。他从不过问她的过去，不逼她说话，

不打扰她的安静，只是用最沉默、最长久的陪伴，一点点靠近她。林小伊的心，是冰封的，

是抗拒的。她害怕，害怕再一次心动，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再一次被推入深渊。

她一次次躲开陆沉的好意，一次次对他冷漠，一次次把他推远。可陆沉从来没有放弃。

他像一缕温吞的阳光，不刺眼，不热烈，却日复一日，慢慢融化她心底的冰雪。下雪天，

他会提前在她门口，扫出一条干净的路；深夜下班，他会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地下室，

看着她进门，才放心离开；她生病发烧，他会整夜守在她身边，给她喂水，擦汗，不离不弃。

他从来不说爱，却把爱做到极致。林小伊不是铁石心肠。她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

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冰封的心，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太渴望温暖，太渴望有人陪，

太渴望在这漫长黑夜里，有一个依靠。在一个雪落无声的夜晚，

林小伊看着站在风雪里等她的陆沉，眼泪终于落下。她轻轻开口，

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陆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只说了一句话：“我想护着你。”就这一句话，击溃了林小伊所有防线。她扑进他怀里，

放声大哭，把这些年所有委屈、痛苦、孤独，全都哭出来。陆沉紧紧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无比珍视。这一次，林小伊不敢再奢求一辈子。

她只想抓住眼前的温暖，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她和陆沉，走到了一起。

林小伊和陆沉的日子，平淡，安稳，安静。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柴米油盐，

朝夕相伴，和一场又一场陪他们走过的雪夜。陆沉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虽然不大，

虽然简陋，却干净，温暖，充满烟火气。他不让她受一点累，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自己吃最差的，穿最旧的。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

会在雪夜里给她暖手，会在她失眠时，轻轻抱着她，哄她入睡。林小伊渐渐放下过去的伤痛，

脸上重新有笑容，眼神重新有光彩。她以为，自己终于被命运善待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