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上的新娘

我叫林知夏，今年二十六岁。我和陈屿在一起的第五年。认识他的时候，我刚大学毕业，

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刚被父母催婚催到崩溃，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从天黑哭到天亮。窗外下着冷雨，手机里是家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每一句都在提醒我，

我年纪不小了，不能再任性，要现实一点，要找个条件好的人安稳过日子。可那时候的我，

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就在我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

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我以为是房东，抹了把脸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浑身湿透的陈屿。

他那时候也难。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外债，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白天出门跑业务，

晚上回去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一顿泡面分两顿吃。

可他顶着深秋的冷雨，跑了三条街，给我带回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南瓜粥。粥很烫，

他一路捧在手里，怕凉了。别哭了，他蹲在我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措，

又带着一点坚定，以后有我。就是那一句话，我彻底栽了进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

没有昂贵的礼物，只有一碗热粥，一句笨拙的安慰，和一双真诚的眼睛。可我偏偏，

就这么死心塌地。我不顾家人反对，不顾朋友劝阻。我妈哭着骂我：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他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你跟着他，以后要吃一辈子苦！我朋友也劝我：知夏，

现实一点，爱情不能当饭吃，你条件不差，什么样的找不到？我每次都只是笑一笑，

不解释。她们不懂，我图的从来不是钱。我图的是那份真心，那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依然愿意把仅有的温柔都给我的真心。那时候的陈屿，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房，没车，

没存款，没背景，只有一身不服输的傲气，和一双写满疲惫的眼睛。可我不怕。

我从小就认定，两个人只要心在一起，再苦的日子都能熬出头。我的目标很简单，

也很笨——我想陪着他，从一无所有，到慢慢拥有。我想等他稳定下来，

我们就去领一本结婚证，不用盛大的婚礼，不用昂贵的戒指，只要一间小小的屋子，

一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一个回家有人等、出门有人念的家。我想做他一辈子的底气。

为了这个目标，我把自己活成了最坚硬的样子。我辞掉家里给我安排好的轻松文职，

跑去做最辛苦的销售。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赶最早一班公交，晚上十点回家，

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写字楼。夏天被太阳晒到脱皮，晒出一层层色差，

冬天被冷风刮得脸颊发红，耳朵生冻疮。脚底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走一步都疼，

可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苦。我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不买新衣服，不买化妆品，不喝奶茶，

不看电影，不跟朋友出去聚会。一见 T 恤穿三年，洗得领口变形；一条裤子洗到发白，

依旧舍不得扔；手机屏幕碎了两道裂痕，触摸都不灵敏，我依旧舍不得换。朋友约我逛街，

我推说没空；约我吃饭，我推说在家减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想，我是不能。

我把每一笔提成、每一笔奖金，全都小心翼翼存起来，然后在一个安静的夜晚，

一股脑塞到陈屿手里。你拿着，这是启动资金。我笑着对他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你放心去闯，我永远在你身后。他看着我，眼眶发红，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能感受到他胸口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再苦再累，

都值得。我们住的地方，是城中村最里面的一栋老楼，阴暗潮湿，墙皮一块块脱落，

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滴滴答答漏水，我们要在床边摆好好几个盆，接一整夜的雨水。

夏天蚊子多到睡不着，我们就点一盘味道刺鼻的蚊香，熏得人头晕。

冬天冷风从窗户缝往里灌，被子再厚，都暖不透骨子里的凉，我们就挤在一张小床上，

互相抱着取暖。最穷的时候，我们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红烧味，酸菜味，换着口味吃，

吃到最后，闻到味道都生理性反胃。陈屿每次都会把面饼多的那一份推给我，

把里面仅有的一片火腿，也夹到我的碗里。你吃，你太瘦了。

我又退回去：你要跑业务，要见人，你更需要营养。一碗泡面，两个人推来推去。

那时候的日子，穷得叮当响，却甜得要命。他常常抱着我，在深夜的小屋里，

在昏黄的灯光下，轻声发誓：知夏，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你再等等我，等我成功，

我一定给你买最大的房子，最亮的戒指，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最珍惜的人。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安心又踏实。我不要房子，也不要戒指，我只要你。

陈屿，只要你不放开我，我什么苦都能吃。他抱我抱得更紧。我不会放开你，

一辈子都不会。我信了。我把这句话，当成我所有坚持的信仰。我以为，

真心一定能换来真心。我以为，我陪他吃过人间所有的苦，

他就一定会带我尝遍世间所有的甜。我把我的青春、我的真心、我的未来、我的一切，

全都押在了这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身上。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手把我推入深渊。

变化是悄无声息来临的。陈屿的公司，一点点有了起色。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再到十几个人的团队。他从地下室，搬到了小办公室，又搬进了市中心最气派的写字楼。

他开始穿定制西装，戴名牌手表，出入高档酒店，身边围绕着一群捧着他、顺着他的人。

他走在路上，都自带一种气场，和当年那个落魄的少年，判若两人。他回家的时间，

越来越晚。身上的味道，从干净的洗衣粉气息，变成浓重的烟酒味，

再变成一种陌生又高级的女士香水味。我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怀疑。只是我不敢问，不敢闹，

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我怕自己变成他口中那个不懂事、拖后腿的女人。

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他推远了。我安慰自己，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奔波。我告诉自己，

再等等，等他再忙完这一阵，一切就好了。我甚至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手机，

不去追问他的行踪，不去在意那些蛛丝马迹。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隐忍，

他就不会离开。直到苏曼妮出现。她是合作方的千金，年轻、漂亮、家境优渥，

一出场就自带光芒。第一次跟着陈屿来公司，她就当着所有员工的面，

非常自然地挽住了陈屿的胳膊，眼神轻佻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陈总，

你女朋友也太朴素了吧，跟你站在一起，真的不太配哦。我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浑身发麻。我身上穿的，是几十块钱的 T 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背着一个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损的包。而她一身名牌，妆容精致，头发卷曲，

笑起来都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下意识看向陈屿。我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盼着他能推开她，盼着他能维护我，盼着他能大声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很爱她。可他只是轻轻拉开苏曼妮的手，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别开玩笑。

没有维护，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我一眼。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碎得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从那天起，苏曼妮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狠狠扎在我和陈屿之间。她会在深夜给陈屿发消息，语气亲昵又暧昧。她会借口工作，

约他吃饭、喝酒、看展览、出席各种场合。她会在朋友圈发两人的合照，配着温柔的文字，

昭告着自己的位置。每一条动态，每一张照片，每一句称呼，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

割在我的心上。我白天装作若无其事，晚上躲在被子里无声地哭，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天亮。

我不敢让他看见，我怕他觉得我矫情，怕他更厌烦我。我忍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一个凌晨，

彻底崩溃。那天晚上，陈屿凌晨三点多才回家，一身酒气，身上裹着浓浓的女士香水味。

我坐在沙发上，灯亮了一夜，水凉了一夜，心也冷了一夜。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他换鞋的时候，

我终于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陈屿，你和苏曼妮，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皱起眉，

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面对一件无比麻烦的事情。合作伙伴，

你能不能别天天胡思乱想？我在外面应酬、赚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家，

就要陪别的女人到半夜吗？我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就要让她挽着你的胳膊，

让所有人都笑话我吗？就要让她在朋友圈宣告你的存在吗？他被我问得烦躁，

声音一下子提高，冷得刺骨。林知夏，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生意场上的事情，你懂什么？

我不维护关系，公司怎么活下去？我们以后怎么生活？你非要把一切都闹得一团糟，

你才甘心吗？我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等了他半夜，担心了他半夜，

委屈了这么久，到他嘴里，竟然只是闹。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让我害怕。那眼神里，

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柔，只有厌烦。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人烦。

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爱，全部堵死在喉咙里。我站在他面前，

突然觉得无比可笑。那个吃泡面都把蛋留给我的男人，不见了。

那个说一辈子不放开我的男人，变心了。那个我赌上全部青春去爱的人，已经开始嫌我土，

嫌我笨，嫌我配不上现在的他。我以为人生最大的阻碍，是贫穷。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易变。我挡不住他往上爬，更挡不住，他身边有了别人。

我不甘心。五年的感情，三年的痛苦，我真的不甘心就这么结束。我不信他会这么狠心，

不信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都是假的，不信他真的能说不爱就不爱。我开始拼命改变自己。

我拿出攒了很久的钱，去买护肤品，去买像样的衣服，去学化妆，去健身，去看书，

去学穿搭。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陌生又憔悴的自己，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变好，

要变优秀，要让他重新注意到我。我不再天天围着他转。不再他一回家就嘘寒问暖，

不再他一皱眉就小心翼翼，不再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他身上。我学着独立，学着坚强，

学着把破碎的心一点点粘起来。我以为，只要我变得足够好，他就会回头。

我甚至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主动跟他道歉。陈屿，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

你别生气了。他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眼睛始终盯在手机屏幕上，

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我。那一刻，我心里的凉意，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依旧不死心。

他的胃不好，是当年陪他吃苦、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病根。一熬夜，一喝酒，就疼得冒冷汗。

我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给他熬养胃的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