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心安——景星自传

我叫景星，今年五十二岁。在我五十岁那年，我写下了一首小诗，

取名《半心安》：半心安人生不宜求全，观其周遭。或婚不顺而子贤，或顺达而体衰，

或业盛而势寒，或家和而贫乏。人生之妙，乃在求缺，不求全。福不可享尽，利不可占尽，

功不可傲尽。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世间本无完美，众生皆有遗憾。光鲜背后或藏辛酸，

功名之下或有惋惜。人生难尽如意，只求半心安。这不是诗，

是我半辈子摔出来、痛出来、熬出来的人生 —— 每一个字，都沾着汗，裹着泪，带着疤。

我生在城郊的一个普通农家，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

我爹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做人要本分，日子能安稳就好。” 他的手常年握着锄头，

指节粗得像老树根，可不管多累，晚上总能就着咸菜喝二两散装白酒，笑得满足。

我娘更是软性子，家里家外操持着，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她的针线活好，我的书包、衣服，

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带着皂角的清香。可我从小就跟他们不一样，

骨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小时候上学，班里同学的铅笔盒有铁皮的、带卡通图案的，

一打开 “啪嗒” 一声，能装十几支笔。我那个是娘用碎花布缝的，磨得边角都起了毛，

里面只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得小心护着，怕布面磨破了。

有次同桌故意把铅笔盒往我面前一放，炫耀似的拨弄着里面的笔，我攥着自己的布铅笔盒，

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心里堵得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强。读书要争第一，

割猪草要比邻居家的小子多，就连玩弹珠，也得把别人口袋里的都赢过来。

那时候我认定一句话：人生就要十全十美，少一样，都是失败。我想要的圆满，

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事业有成、家庭和睦、身体健康、有钱有面、儿女争气、夫妻恩爱。

我以为，只要我够拼，够狠，这些都能攥在手里，像攥紧一把沙子，越用力越好。

二十三岁那年，我从县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

揣着娘偷偷塞给我的五百块钱 —— 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钱，用手绢层层包着，

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 背着铺盖卷就进了城。没背景、没人脉、没本钱，

一切从零开始。刚开始在建材市场当搬运工，扛着几十斤重的瓷砖上上下下，一天下来，

肩膀磨得通红，沾着汗水火辣辣地疼，晚上脱衣服，内衣都粘在皮肤上，一撕就是一道血印。

晚上就睡在市场角落的简易棚里，四处漏风，蚊子嗡嗡叫得人睡不着，身下的木板硌得慌，

可我不敢叫苦。别人一天干八小时，到点就下班，三五成群地去路边摊喝酒撸串，

我主动申请加班，多扛一趟就能多赚五块钱，那些钱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

是我咬牙坚持的底气。后来我发现跑业务更赚钱，就跟老板申请转岗。老板是个糙汉子，

拍着我的肩膀说：“跑业务苦，得看别人脸色，你能扛住？” 我点点头，说：“我不怕。

” 第二天，我就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 —— 花八十块钱从废品站淘的，刹车不太灵，

车座子还歪着 —— 顶着烈日跑遍了城里的大小工地。六月的天，太阳像火烤，

柏油路都晒得发软，我骑着自行车，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工地上全是灰尘，一趟跑下来，

头发、眉毛都沾着白灰，活像个 “土人”。有一次为了谈成一个单子，

我在工地门口等了老板三天。第一天被保安赶出来，推搡间，我的自行车倒在地上，

车筐都摔变形了；第二天遇上暴雨，我没带伞，浑身淋得透湿，

怀里的报价单却被我紧紧护着，没沾一点水，冻得我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第三天早上六点，

我就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湿透又晾干、皱巴巴的报价单，嘴唇干裂得发疼，起了一层白泡。

老板见我实在执着，终于松了口，说：“小伙子，就冲你这股劲，这单我跟你签。

” 那天我拿着合同，在路边的小饭馆买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汤汁鲜浓，

面条筋道，我吃得狼吞虎咽，眼泪都掉下来了 —— 那是我进城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是用三天的苦等和一身的狼狈换来的。就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头，五年后，

我攒够了第一桶金 —— 整整十万块，我把钱存进银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都在抖。

我在建材市场租了个小门面，十平米不到，刷了白墙，摆了几张样品，自己当起了老板。

刚开始店里就我一个人，进货、卸货、谈业务、送货全靠自己。有一次送货途中，

三轮车爆胎，货撒了一地，瓷砖碎了好几块，我蹲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觉得委屈，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抹了把脸，还是咬着牙把完好的货一件件搬到路边，

拦了辆货车送到客户家，碎掉的瓷砖钱，我自己垫了，那笔钱，相当于我半个月的利润。

日子慢慢有了起色。小门面换成了三间相连的店铺，

门口挂着醒目的招牌；二手自行车换成了桑塔纳，红色的，

在当时算是稀罕物；出租屋换成了一百多平的商品房，南北通透，采光极好。亲戚朋友都说，

景星这孩子有出息，将来一定成大器。我爹逢人就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我娘也总往城里跑，给我送她种的青菜、烙的饼，还有她腌的咸菜，说我在外吃饭油腻，

解解腻。我站在自己的店里，看着来往的客户，听着他们一口一个 “景老板”，

觉得自己离 “完美人生” 越来越近了。可我当时不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越是抓得紧，

越是容易失去。为了事业，我把整个人都卖给了生意。早上天不亮就出门，

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有时候忙起来，连轴转两三天不沾家。家里的事，

我不管；妻子的情绪，我不问；孩子的成长，我不参与。我总觉得，等我赚够了钱，

等事业稳定了，有的是时间弥补他们。妻子是邻村的姑娘，叫秀兰，是我娘托人介绍的。

她性子温和，话不多，手脚麻利。第一次见她，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

梳着两条麻花辫，见了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结婚的时候，

我没给她买过像样的首饰，没办过隆重的婚礼，就简单摆了几桌酒，邀请了亲戚邻里。

可她从不抱怨，安安静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每次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带着阳光的味道，地板擦得能反光，连桌子腿都擦得一尘不染。

可我能明显感觉到，我们之间越来越冷。没有背叛，没有矛盾，没有狗血，

就是淡了、远了、陌生了。她不再等我吃饭，我回家时，饭菜都在锅里温着，

保温罩盖得严严实实，她已经睡了；她不再跟我讲日常，我问起村里的事，

她只是简单应一句 “挺好的”，再没多余的话；她不再对我撒娇，也不再抱怨。

有一次我深夜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开了 —— 她总是为我留着门。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月光，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张我们刚结婚时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靠在我肩膀上，一脸幸福。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她却像是受惊的小鹿，

赶紧把照片收进抽屉里，起身说：“你累了吧，我给你热饭。”厨房的灯亮了，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扒着米饭，心里空落落的，却还是嘴硬地说：“我这么拼，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 她只是轻轻叹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说：“我知道，可家里也需要你在啊。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有多伤人，我当时就有多蠢。我总以为，给她钱，给她房子，

就是对她好，却忘了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是累的时候有人搭把手，是委屈的时候有人听她倾诉。我们的婚姻，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忽略里，慢慢凉了。在外人眼里，我们有车有房，儿女双全，体面安稳，

是标准的幸福家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秀兰之间，早已经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后来孩子大了，我们分房睡，除了关于孩子的事，几乎没什么交流。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

我们会配合着说几句话，客人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寂静，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婚姻不顺，是我人生第一个真正的遗憾。但命运也算对我留了情面。我的儿子，叫文博，

从小就懂事、稳重、孝顺。我几乎没管过他，他却读书刻苦，做人踏实。

记得他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因为谈一笔大单子，半个月没回家。回家那天晚上，

已经十二点多了，我轻手轻脚推开家门，怕吵醒他们。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文博。他身上盖着我的外套，外套太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小截胳膊。

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我等你回家，水是温的，

你喝了再睡，别太累了。”我拿起保温杯，触手温热，打开盖子，

是淡淡的蜂蜜水 —— 他知道我胃不好，总在水里加一点蜂蜜。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模糊了视线。那时候他才八岁，晚上怕黑，却硬是等我到深夜。后来秀兰告诉我，

文博每天晚上都要问她：“我爸今天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他就把我的外套摆在沙发上，

说这样爸爸回来就能看见他等过，就能感受到他的想念。还有一次，我因为应酬喝多了，

回家吐得一塌糊涂。秀兰没说什么，默默收拾着残局。文博站在旁边，小手拿着毛巾，

踮着脚尖给我擦脸，说：“爸，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 他的手软软的，

动作轻轻的，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酸。婚姻不圆满，可孩子懂事贤良，

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或婚不顺而子贤。人生就是这样，关上一扇门，总会给你留一扇窗。

只是年轻的我们，总盯着关上的门，看不见开着的窗。生意最红火那几年，是我人生最风光，

也最疯狂的时候。我开了三家分店，雇了二十多个员工，成了建材市场小有名气的老板。

身边全是恭维、称赞、追捧，客户请吃饭，朋友约喝酒，每天都活得热热闹闹。

有人给我递烟，有人给我开车门，有人捧着笑脸跟我说话，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我飘了，

开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应酬一场接一场，酒一杯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