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正道，但我是那个剑

我叫无名。准确地说，我曾经有过很多名字。有的主人叫我“霜雪”，有的叫我“斩情”，

有的叫我“天道”。最中二的那个，给我刻了两个字——“诛心”，

还为此花了三炷香的功夫，边刻边哭。人类在给剑取名这件事上，审美一直很稳定地跑偏。

但我无所谓。名字是给他们自己听的，我只是一把剑。

一把三尺七寸长、二斤九两重、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剑。剑身淬过天山寒泉，

剑柄缠着南海蛟绡，剑格上镶了一颗据说能安神定心的墨玉。这些都是真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一把杀妻证道的剑。九十九次了。从第一任主人开始，

到我即将面对的第九十九任主人，每一个握住我的人，都会在一个月圆之夜，

用我刺穿他们妻子的心脏。然后他们就会“证道”。这个词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挺震撼的。

第一任主人是个白衣剑客，惊才绝艳，剑法通神，站在山巅迎着风对我说：“无名啊，

今日我带你杀妻证道，日后你我主仆，共登仙界。”我当时心想：哇，好燃。

然后他就回去把他老婆杀了。他老婆是个凡人，没有灵根，不能修行，

在灶台边给他炖了一锅鸡汤，正拿勺子撇浮沫。剑从后背刺进去，从胸口穿出来，

她低头看着透出来的剑尖，愣了一下，说：“汤快好了，你记得关火。”剑客证道了。

据说那一夜他悟了太上忘情，剑气冲霄，三千里云海翻涌，举世皆惊。

我泡在那锅凉掉的鸡汤里，想了很久。她明明可以反抗的。凡人看见仙剑出鞘，

会本能地恐惧，会尖叫，会逃跑。她都没有。她只是愣住，然后担心那锅汤。后来我知道了，

她们都一样。九十九个妻子，九十九种反应，但没有一个人尖叫。有的在绣花，

剑穿过去的时候，针扎进了指尖，她皱了皱眉，说：“流血了。”有的在哄孩子，

剑落下去的那一刻，她把孩子往旁边推了推。有的正在病中，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胸口一凉，

竟然笑了一下，说：“你来啦。”有的刚成亲三天，红烛还没燃尽，她正在拆头发，

铜镜里看见剑光，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最年轻的，才十七岁，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支糖葫芦，看见剑刺过来，

第一反应是把糖葫芦举起来，问：“你……你要吃吗？”她以为他在跟她闹着玩。

剑客没有说话。他证道了。九十九次。九十九次“证道”，九十九个女人倒下。

剑客们或痛哭流涕，或仰天长啸，或面如止水，然后他们都变强了。有的成了仙尊，

有的开了宗门，有的名动天下，有的退隐山林。他们都成功了。而我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那些女人倒下时的眼神，看她们最后说出的话，看她们至死都没有说出口的怨恨。

我只是一把剑。剑没有心，不会痛。我只是会记住。第九十九任主人死的时候，

我已经麻木了。他是个老剑尊，活了八百岁，杀妻证道的时候已经垂垂老矣，

握着我的手都在抖。他的妻子更老，头发全白了，躺在一张竹椅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

眯着眼睛看过来，笑了：“你来啦。”剑刺进去，她没躲。老剑尊证道成功，境界突破，

返老还童，又多活了五百年。他在飞升之前把我封存起来，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上面贴了七道符。符纸上写的是：永镇邪物。我躺在盒子里，想了很久。邪物。我是邪物。

也对。我让九十九个人杀了九十九个妻子。我不是邪物，谁是邪物？

但我记得那个老剑尊的妻子最后说的话。她说：“你终于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

也不是“你为什么要来”，而是“你终于来了”。她等了他多久？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把剑，

我不会想这些。我只是躺在盒子里，等待第一百任主人。第一百任主人来得很慢。

我被封存了三百年，三百年里盒子被转手了无数次，被人当成古董收藏，被人当成废铁卖，

被人当成镇宅之物供着，最后流落到一个当铺里，和一堆破铜烂铁堆在一起。

当铺老板是个胖老头，把我放在架子上最角落的位置，落满了灰。有一天，一个人走进当铺。

“老板，有剑吗？”“有有有，客官您看，这把青钢剑，上好的百炼钢……”“不是这种。

我要那种……很老的。生了锈的也行。”老板愣了愣，然后眯起眼睛打量他，

最后慢吞吞地走到角落里，把满是灰尘的我拿了出来。“这把，传了三百年了，

不知道是谁的，您看看。”那人接过我，擦了擦灰，露出剑身上模糊的纹路。“这把怎么卖？

”“这个……客官您是行家，这剑虽然旧，但确实是好铁，您给二十两？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两？”他说，“这把剑杀过九十九个无辜的人。

二十两太便宜了。”老板手一抖，茶碗差点摔了。“您……您说什么？”“没什么。

”他把剑放下，“太贵了，不买。”然后他走了。我躺在架子上，

盯着那个破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九十九个无辜的人。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什么，知道我都做过什么，

知道那些女人是怎么死的。但他还是来了。一个月后，他又来了。“老板，那把剑还在吗？

”“还在还在，二十两，一分不能少。”他犹豫了一会儿，掏出钱袋，数了数，又数了数，

然后把所有银子倒在柜台上。“十七两，就这么多了。”老板脸都绿了。

“客官您这是……”“要不您留着，我再攒攒。”老板看着他破旧的袍子，打了补丁的袖子，

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十七两就十七两，拿走拿走。”于是我有主人了。

第一百任主人。他的名字叫萧策。萧策是个散修。

散修的意思就是没有门派、没有靠山、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的野生修士。

他住在城外一间破庙里，庙顶漏了三个洞，下雨的时候要用七个盆接水。他的床是一堆稻草，

他的桌子是一块石头，他的碗是他自己用木头削的。他把我带回来那天，

破庙里多了一个盆——他花了三个铜板买的，用来接第八个漏雨的地方。“凑合住吧，

”他把我放在稻草旁边，拍了拍我的剑鞘，“等我发达了，给你换个好地方。”我没有说话。

我是一把剑，不会说话。但我在心里想：你发达？你知道你前面九十九任主人都是什么人吗？

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宗门真传，有的是千年老怪，最穷的那个也有一座山头。

你住在破庙里，用八个盆接雨，你跟我说发达？不过算了。我只是一把剑。

我只在乎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娶妻？因为按照规律，只有娶妻的人才会成为我的主人。

前九十九任主人，有的一开始就有妻子，有的后来才娶，但没有一个例外。他什么时候娶？

破庙里住了三个月，他没娶妻。他每天做的事很无聊。早上起来，打坐一个时辰。

然后去城里的集市上帮人写书信，赚几文钱。中午回来，啃两个馒头，喝一碗凉水。

下午去山里采药，运气好能采到几株便宜的，卖给药材铺。晚上回来，打坐，睡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的生活里没有女人。偶尔有，是隔壁卖豆腐的大娘，

多给他一块豆腐，让他帮忙挑水。是药材铺的老板娘，看他老实，多给他两文钱。

是城门口卖糖葫芦的小姑娘，看见他啃馒头啃得腮帮子疼，问他吃不吃糖葫芦，他摇摇头，

说太贵了。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多看两眼。我开始慌了。不是。兄弟，你买我干嘛？

你就为了给我找个破庙住？你就为了每天让我看你啃馒头？你不娶妻，我怎么完成任务？

不对。我为什么要完成任务？我想了很久。我想起第一任主人的妻子，那锅凉掉的鸡汤。

想起第十七任主人的妻子，她绣的那朵花，沾了血，反而更红了。

想起第四十三任主人的妻子，她把孩子往旁边推的那一下。想起第七十八任主人的妻子，

她烧得迷迷糊糊，笑着说“你来啦”。想起第九十九任主人的妻子，她说“你终于来了”。

我只是一把剑。剑没有心。我不会痛。我只是……不想再看一次了。如果他不娶妻，

我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一次？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第三年，萧策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他去山里采药，遇上一场大雨，躲进一个山洞。洞里已经有人了，是个姑娘，

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了。萧策愣了一下，然后退出去，站在洞口淋雨。

姑娘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也不进来。“你……你进来吧。

”她说。萧策摇摇头。“男女有别。”姑娘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外面雨大。

”萧策没动。过了一会儿，姑娘又说：“我是修士，你是修士，修士不讲这个。

”萧策想了想，走进去，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背对着她。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雨下了两个时辰，停了。萧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走出去十几步，

身后传来姑娘的声音。“喂，你叫什么？”萧策没回头。“我叫阿蘅。”她说，“谢谢你。

”萧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躺在他背上的剑鞘里，心想：阿蘅？这名字有点耳熟。

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我只是一把剑，记性不好。从那天起，萧策开始走神。

以前他啃馒头的时候，眼睛盯着馒头，满脸认真。现在他啃馒头的时候，眼睛盯着虚空，

满脸茫然。以前他打坐的时候，呼吸平稳，气息绵长。现在他打坐的时候，时不时睁开眼睛，

看看洞口，然后闭上，过一会儿又睁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姑娘。

那个叫阿蘅的姑娘。他开始往那个山洞跑。名义上是采药，但那个方向他已经去了十七次，

每次都是空手而归。第十八次的时候，他果然又遇到了她。她坐在山洞门口晒太阳，看见他，

眼睛弯起来。“你又来采药啦？”萧策点点头。“这个方向没什么药，”她说，

“药都在东边。”萧策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哎，”她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