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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窦凤珍 更新:2026-02-27 14:3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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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5年6月19日,C市的梅雨季拖到了尾声,空气里的湿气像一层膜,贴在人皮肤上,
闷得喘不过气。我走出校门那天,C市的天空压得很低,灰云像一块浸饱了水的脏布,
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热,吸进肺里都觉得黏滞,让人喘不上气。
手里的大专毕业证很轻,薄得像一张纸,可我却觉得它正一点点把我的手腕往下拽,
拽进一个看不见底、摸不到边的深渊里去。我不敢把它拿在手里太久,匆匆塞进书包最底层,
用旧衣服、课本、杂物死死压住,像藏起一件见不得光、一辈子都不想再掏出来的罪证。
三年。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在这所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专科院校里,
度过了人生中最用力、最迷茫、也最徒劳的三年。我站在学校南门的快递柜旁,
手里捏着刚从辅导员办公室领来的毕业证。封皮的烫金字在阴天里发暗,
“大专”两个字嵌在“软件技术专业”上方,像一道提前盖好的戳,宣告着某种身份的终局。
宿舍已经空了。下铺的老周上周就跟着表哥去了S市的电子厂,
临走前把他那台用了三年的游戏本留给我,说:“辰子,你比我有文化,
别跟我一样进厂拧螺丝。”对面床的阿泽,学的和我一样,却靠着家里的关系,
进了本地一家国企做运维,听说试用期工资就有五千。我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既没背景,
也没把专业学透的人。大一第一堂C语言课,老师让我们敲“Hello World”,
我对着屏幕卡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抄了阿泽的代码。大二的Java实训,
我负责的模块全靠组长兜底,答辩时被老师问得哑口无言。大三找实习,
我投了二十多家公司,要么因为学历被拒,要么因为技术不过关被刷。我安慰自己,没关系,
毕业再找,机会多的是。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天真得可笑。走出校门的那一刻,
保安大爷照旧抬起栏杆,笑着说:“小伙子,前途无量啊。”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口袋里的毕业证硌着大腿,像一块冰冷的砖头。我以为自己是走出了象牙塔,却没想到,
一脚踩进了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牢。地牢的墙,是“本科及以上”的招聘要求;地牢的锁,
是我半生不熟的专业技能;地牢里的回声,是无数次“不合适”的系统提示。
我坐上回家的轻轨,车厢里挤满了拎着行李箱的毕业生。有人在打电话报喜,
说自己拿到了大厂的offer;有人在和同学告别,相约九月读研再见。我缩在角落,
把毕业证塞进书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份见不得人的羞愧。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儿子,什么时候到家?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才敲出两个字:“快了。”我不敢告诉她,我连一份实习都没找到。
我不敢告诉她,我的三年大学,好像白读了。我更不敢告诉她,我可能,
真的要变成她最担心的样子——一个没出息的大专生。轻轨穿过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车厢。
我闭上眼,仿佛已经身处那座地牢,四面都是冰冷的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我一个人,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慢慢下沉。回到家的第一周,我把自己关在次卧。
这间房原本是爸妈的书房,为了我备考,他们腾了出来,摆上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床。
书桌靠窗,窗外是小区的桂花树,八月开花时,满屋子都是香味。可我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
不开灯,只开着电脑屏幕,让那点冷光成为我唯一的光源。我的战场,是招聘软件。
我的武器,是那本改了无数遍的简历。我按照网上的教程,把简历翻来覆去地打磨。
把大一那套漏洞百出的“学生管理系统”,包装成“基于Java的校园信息管理平台,
负责后端接口开发,
实现用户增删改查及权限管理功能”;把大二跟着网课做的“电商首页”,
写成“使用HTML+CSS+JavaScript开发响应式电商前端,
完成轮播图、商品列表、购物车等核心模块,
兼容主流浏览器”;甚至把自学插画时画的几个APP图标,做成了一个简易的作品集链接,
附在简历最后,备注“具备UI设计基础,可独立完成图标及简单界面绘制”。我知道,
这些东西在真正的程序员眼里,不值一提。但这是我仅有的东西,是我能拿出来的,
全部的底气。7月1日,我正式开始投递。
我设置了关键词:“软件技术”“前端开发”“技术支持”“UI设计”,
地点锁定C市主城。系统显示,符合条件的岗位有两千多个。我看着这个数字,
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第一天,我投了120份。每点一次“立即投递”,
我就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期待着能听到一声回响。我投大厂的外包岗,
投中小企业的初级开发岗,甚至投了几个只要求会基础办公软件的技术支持岗。我告诉自己,
不挑,只要是和专业沾边,只要能让我敲代码,哪怕工资低一点,哪怕累一点,我都愿意。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刷新招聘软件,眼睛死死盯着消息栏。一次,两次,
三次……屏幕始终干干净净,像一张空白的纸。第二天,我又投了100份。依旧石沉大海。
第三天,我投了80份。我开始变得焦躁,手指点击鼠标的速度越来越快,
甚至懒得看岗位详情,只要看到“大专及以上”,就直接投递。一周过去了,
我总共投了567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只有11条。6条是销售岗,
话术如出一辙:“我们这里有高薪的互联网销售岗位,不需要经验,只要你肯努力,
月入过万不是梦。”我直接拉黑。3条是培训机构,语气诚恳:“你的技术基础还比较薄弱,
建议来我们这里培训三个月,包就业,月薪八千起。”我看着那笔上万的培训费,苦笑一声,
关掉了对话框。1条是一家外包公司的驻场技术支持,让我去面试。还有1条,
是一家做小程序开发的公司,HR加了我的微信,简单聊了两句,就把我拉黑了。
那个拉黑我的HR,说的话我至今记得。
他问我:“Spring Boot的核心注解有哪些?”我支支吾吾说了几个,
他又问:“Vue的生命周期钩子函数,在哪个阶段可以操作DOM?”我脑子一片空白,
大一学的Vue,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同学,
你这水平,大专里也算差的了。”然后,拉黑。那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扎进我最自卑的地方。我确实学得不好。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努力的程度,
永远赶不上课程的进度。我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了满满三本,可一到实操,就什么都不会。
我熬夜敲代码,对着报错信息查百度查到凌晨,可依旧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着阿泽轻轻松松就能写出几百行没有bug的代码,
看着老周在网吧里打游戏都能顺便帮人修电脑,我常常问自己,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
我根本就不适合学软件技术?那个外包公司的面试,我还是去了。
我穿上了爸爸结婚时穿的那套西装,大了两个码,系上腰带,依旧显得松松垮垮。
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家到面试点,来到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
电梯里贴满了贷款和租房的小广告,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烟味。面试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件起球的格子衬衫,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他坐在杂乱的办公桌后,
面前堆着一摞简历,我的那一份,被压在最下面。他拿起我的简历,扫了一眼,
抬头问我:“大专?软件技术?”我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是的,老师,
我学的是软件技术,做过几个项目。”他笑了笑,把简历扔在一边,说:“我们这个岗位,
其实是招本科生的。不过你既然来了,就聊聊吧。你会修电脑吗?会装系统吗?会接网线吗?
”我愣住了:“老师,这个岗位的招聘要求上,写的是技术支持啊。”“对我们来说,
驻场技术支持,就是干这些。”他摊了摊手,“客户的电脑坏了,你去修;客户的网线断了,
你去接;客户的系统崩了,你去装。偶尔帮我们的程序员打打杂,复印个文件,送个外卖。
月薪3500,不包吃住,单休,加班没有加班费。能接受吗?”3500。在C市,
这个工资,连房租都不够。更重要的是,这和我想象中的技术工作,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不合身的西装,突然觉得很荒谬。我花了三年时间,
学了一堆半生不熟的代码,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一个修电脑的岗位。“我不能接受。”我说。
男人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走出写字楼,
外面的太阳很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突然很想笑,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是哭那个3500的岗位,我是哭自己的无能。哭自己学了三年,
连一份正经的技术工作都找不到。哭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
为什么要对未来抱有那么大的期待。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我躺在单人床上,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大专”和“学得不好”这两个标签。它们像两道枷锁,
把我牢牢地锁在那座地牢里。我想起了高中时的梦想,想起了高考失利时的不甘心,
想起了爸妈送我去大学时,眼里的期盼。一切都像个笑话。接下来的日子,
我依旧在投递简历,只是越来越麻木。我不再局限于技术岗,开始投客服、投文员、投助理,
甚至投了超市的理货员。可就连这些岗位,都在挑三拣四。“我们需要有经验的。
”“你的专业和岗位不匹配。”“学历有点低,我们更倾向于本科生。”每一句拒绝,
都往那座地牢里,添了一块砖。我投过金融贷后咨询客服,无销售,无催收,大专可投。
我认认真真改了简历,突出自己的耐心和细心,还准备了一堆应对客户的话术。可面试那天,
HR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们觉得你性格太内向了,不太适合和客户沟通。
”我站在面试室门口,半天没动。内向。又是一个标签。我是有点社恐,
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在陌生的场合。可这就意味着,我连一份客服工作都做不了吗?
我开始害怕白天。害怕打开招聘软件,
看到满屏的“不合适”;害怕听见爸妈在客厅里低声交谈,讨论我的工作;害怕邻居敲门,
问我“找到工作了吗”。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洗脸,不梳头,一天只吃一顿饭。
手机调成静音,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打开老周留给我的游戏本,没日没夜地打游戏,
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喧嚣,掩盖现实世界的绝望。我知道,我在逃避。可我除了逃避,
还能做什么呢?我的简历,像一座坟场。每一份投出去的简历,都是一块墓碑,刻着“林辰,
大专,软件技术,无经验,淘汰”。而我,就是这座坟场的守墓人,
守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青春,和遥不可及的梦想。八月的C市,热得像一个蒸笼。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热气,却吹不散房间里的压抑。
爸妈看我整天待在房间里,也不敢多问。只是每天吃饭时,妈妈会把饭菜端到房门口,
轻轻敲敲门,说:“辰子,吃饭了。”我要么嗯一声,等她走了,再把饭菜放在一边,
直到凉透;要么干脆不开门,假装自己在睡觉。我知道,我这样很伤他们的心。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自己的失败,想起自己是他们的负担。有一天,
妈妈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我的书桌上。她没有走,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乱糟糟的房间,
看着我憔悴的样子,欲言又止。“辰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不,
我们不找技术岗了?你不是会画画吗?要不试试找个设计相关的工作?”我盯着电脑屏幕,
没回头:“没人要的。人家要的是专业的设计师,我这点水平,不够看。
”“那……要不托你舅舅找找关系?他在工地当包工头,缺个记账的。”“我不去。
”我猛地回头,语气很冲,“我学的是软件技术,不是记账的!”妈妈被我吓了一跳,
愣了几秒,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她点了点头,说:“好,好,不勉强你。那你慢慢找,
别急。家里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要命。我不是故意要对她发脾气的。
我只是,太憋屈了。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了高中同学群。群里很热闹,
大家都在分享自己的近况。有人考上了研究生,有人进了大厂,有人考上了公务员。只有我,
像个异类,悄无声息。我点开小张的聊天框。他和我一样,也是大专生,学的是会计。
我问他:“你找到工作了吗?”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回复,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找到了,
一家小公司的外勤会计,月薪3000,不包吃住,还要兼职前台。”“那你愿意去?
”“有什么办法?”他回复,“投了三百多份简历,就这一个offer。我妈说,先干着,
积累点经验,总比在家啃老强。”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的室友,学的是动漫设计,
现在在送外卖;另一个室友,学的是市场营销,现在在商场做导购;还有一个室友,
学的是汽修,却在小区里摆地摊,卖水果。“辰子,你说我们大专生,
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低一等?”他发来这句话的时候,我仿佛能看到他在屏幕那头,
无奈的样子。“我不知道。”我回复,“我只知道,我们好像都被打入了地牢。”“对,
地牢。”他说,“上面的人看不到我们,我们也爬不上去。”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真的站在一座巨大的地牢里。地牢很高,墙壁是黑色的岩石,
字:“本科及以上”“985/211优先”“有经验优先”“应届生不要”“技术过硬”。
我站在地牢中央,拼命地敲打墙壁,手敲出了血,石头却纹丝不动。我喊着,叫着,
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突然,墙壁开始收缩,一点点向我逼近。我想跑,
却发现自己的脚被铁链锁住了,铁链上刻着“大专”和“学得不好”。我绝望地看着墙壁,
一点点把我吞噬。“啊!”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心还在剧烈地跳动。那个梦,太真实了。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登录招聘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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