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乐园

一 觉醒我叫陈默。三十二。失业。游戏策划。城中村。八百块。这几个词放一起，

你就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觉醒那天，我在泡面。七月下午三点，

太阳把铁皮屋顶晒得能煎蛋。空调外机嗡嗡嗡，跟脑子里住了只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手机里三条消息：信用卡催我打钱，房贷催我打钱，前公司HR说我不配。全是机器发的。

没一条是人。我把手机扣了，盯着泡面的白气发呆。然后我看见那个世界。

它就在我脑子里窝着，不知道窝了多久。蓝天白云原野，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一块一块的。空气干净得像我小时候去过的乡下——那会儿还没雾霾呢。远处几栋白房子，

等人去住。没城市。没街道。没人。我睁眼，泡面还在。闭眼，那个世界还在。

那天下午我花了三个小时研究这东西。我发现我可以一直“看”着它，

还能“感受”——空气是温的，草是软的，风里有青草味。没饥饿，没疲惫，没恐惧。

啥也没有。最后我发现一条规则。不是谁告诉我的，就是知道，

跟你知道手能拿东西一样：我能送任何人进去。只要对方同意。送走的人会在原地消失。

但我不行。我进去的唯一条件是——全人类死光。我睁开眼，泡面已经坨了。全人类死光？

那我得等到下辈子？我愣了一会儿，笑了。等于永远进不去呗。我吃完那碗坨面，把碗洗了，

打开招聘软件，继续投简历。现实才是我的世界。那个幻觉，就当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条规则不是诅咒，是保护。后来我才知道，全人类死光，

也没多远了。但那天下午我不知道。那天下午我只是个三十二岁失业游戏策划，

租在城中村八百块的单间里，吃完泡面，投着简历。太阳很晒。空调嗡嗡响。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个屁。二 末世来客十二天后，有人敲门。晚上九点多，城中村的巷子黑得跟鬼似的。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陈默？”“你谁？”他憋了几秒。然后说：“我叫张磊。从末世来的。”“什么末世？

”“丧尸危机。”他说，“2024年11月爆发，全球沦陷。我是五年后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准备关门。他伸手抵住门框，动作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你能送人去完美世界。”他说，“我知道你能。我是来找你送我的。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你说什么？”“那个世界。”他的声音低下去，跟累极了似的，

“蓝天，白云，原野，白房子。你能送人去。我知道。”他在我屋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说末世第三年，基地被围了。没吃的了。弹尽粮绝。他说基地的首领叫陈默，瘦高，

话不多，但所有人都信他。那天晚上，那个陈默走到他面前，问他：想不想去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丧尸，没有饥饿，没有死亡。他说想。然后就消失了。去了那个世界。

他说那里什么都有，想吃就有，想睡就能睡着。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能远远看见别的房子，能看见人影，但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那个世界太大了，

大得每个人都被隔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后来他死了。

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回到过去，回那个基地，再见一次陈默。然后就回来了。

回到末世刚开始的时候，回到我还没成为基地首领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信。”他说，

“但我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你送过我一次，现在我想请你再送我一次。回那个世界，

继续过那种没痛苦的日子。”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送走了他。我闭上眼睛，

用意念碰了碰那个世界的边缘——它还在，阳光明媚，原野无垠。我把意念集中在他身上，

想着：送他进去。他没了。就在他消失的一瞬间，那个世界传来一丝波动。不是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接纳。然后什么都没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黑漆漆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刚才真的有人来过吗？三 批量消失从那之后，天天有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说是从未来回来的。都说是被我送走的。一个女人说末世第二年，

她被丧尸咬了，是我送的她。一个男人说末世第一年，

他进基地的时候我还给过他一块压缩饼干。还有个年轻姑娘，说她没撑到最后，

死之前就想回来看看我。我没问她怎么死的，她也没说。来了一个又一个。十个，二十个，

一百个。每个人都带着关于我的记忆。在他们的记忆里，

我是个在末世活了三年、送走了成千上万人的基地首领。我听着这些故事，

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好像我真的是那个人。但我知道，

末世还没来。现在是2024年7月，距离他们说的时间还有四个月。城市还在正常运转，

人们还在上班上学，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而这些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第一个，

我送了。第二个，我送了。第一百个，我也送了。我不问他们从哪来，不查他们的身份。

我只问一句话：你愿意吗？他们说愿意。我就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救人。

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四 疑点第三百个人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

那天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运动服，

看起来像是刚跑完步的大学生。她站在我门口，眼神清澈，语气平静。“我叫林晓。”她说，

“末世第四年，你送过我。”“你多大了？”“二十四。”“末世第四年，”我说，

“那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她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只有一秒钟，但足够让我注意到。

“2000年。”她说。末世第四年是2028年，她二十八岁。

但她说她现在二十四岁——如果她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的身体应该还是离开时的年龄，

不该有这种矛盾。我没有追问。我问她愿不愿意去那个世界，她说愿意。我送走了她。

但那天晚上，我开始翻之前的记录。我没有正式的本子，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随手记了几笔。

名字，日期，来的时候说的话。我翻了翻，发现一个问题：我翻着手机备忘录。名字，日期，

他们说的话。一个人说那里永远是白天。另一个人说是黄昏。一个人说房子是白的。

另一个人说是灰的。一个人说能远远看见别人但走不过去。

另一个人说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我一开始以为是记错了，或者每个人感受不一样。

但翻着翻着，我忽然想：怎么会差这么多？五 官方第七百个人的时候，官方的人来了。

那天是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多。

我听见巷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这在城中村很不寻常，因为巷子太窄，车进不来。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群人从巷口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衬衫，

表情严肃。“陈默？”他问。“是我。”“我姓周，某部门的。”他亮了一下证件，

我没看清是什么部门，“需要和你谈谈。”我把他们让进屋。我的单间只有十二平米，

一下子挤进来五个人，转个身都困难。周主任没坐，就站在门口，开门见山。

“七月二十七日到今天，一个月不到，有七百三十二个人在见过你之后失踪。

”我看着他不说话。“监控拍到了其中一部分人的行踪。他们走进这片城中村，

走进这条巷子，走到你这栋楼附近，然后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知道。

”“你知道？”他眯起眼睛，“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他们去哪了。”我说，

“我送他们去的。”他沉默了几秒钟。旁边的一个人拿出手机，应该是在录音。

“送他们去哪？”“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没有战争，没有争斗，资源无限。

他们自愿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没有名字。”我想了想，“我叫它乐园。

”周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眼神说不清是啥。不像生气，也不像害怕，

倒像是看见一个人说他见过鬼。“陈默，”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

这种说法没人会相信。七百多个人，就算是杀了埋了，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我们已经搜遍了这片区域，什么都没找到。”“我知道你们找不到。”我说，

“因为他们不在这里了。”“那在哪里？”“另一个世界。”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旁边的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才开口。“陈默，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头疼？失眠？幻觉？”“没有。”“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没有。”他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来之前可能想过很多种可能——分尸、藏匿、贩卖——但没想过这一种。

“那就只能走程序了。”他说，“你涉嫌与七百三十二起失踪案有关，

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我没动。跑什么？跑去哪？那个世界我又进不去。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出租屋。

那张桌子还在，桌上还放着半袋没吃完的泡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袋子上，

看起来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一个月前，我还在为找工作发愁。一个月后，

我成了杀人嫌疑犯。六 审讯审讯持续了二十三天。他们反复问我：那些人在哪。

怎么做到的。背后还有谁。我反复说：不知道。送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背后的人。

“另一个世界在哪？”“不知道。它在我脑子里，我能看见。

”“你能用意念把人送进脑子里？”“不是我脑子里。是那个世界。我只是通道。

”负责审讯的是个年轻人，姓孙，干练，话不多。每次问完就沉默几秒，然后换一个问题。

周主任有时候在玻璃后面看着，从不进来。第二十四天，孙审讯员带了一份文件进来。

“陈默，那些人的身份我们核实了一部分。”“然后？”“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他们大部分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精神病史，生活轨迹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