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墙音

镜城，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边境小城。它坐落在连绵雾山的环抱之中，

终年被一层淡灰色的薄雾笼罩，阳光永远只能透过雾层洒下模糊的光晕，

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这里的人都说，镜城的雾不是水汽，是未散的执念，

是那些含冤而死、心愿未了的魂魄，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镜城得名于城中贯穿南北的镜河，

河水终年平静如镜，无论多大的风，都掀不起半分波澜。更诡异的是，

镜河的倒影永远与现实相悖——你在河边看见的自己，或许是垂垂老矣的模样，

或许是满身血迹的亡魂，甚至是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老一辈的镜城人恪守着三条祖训：一、入夜之后，绝不靠近镜河，

绝不看河中倒影；二、不捡拾、不触碰任何无主的旧物，

尤其是八音盒；三、若在深夜听见墙中传来旋律，务必捂紧耳朵，绝不应答。这三条祖训，

是镜城存活百年的底线，也是这座小城最黑暗的秘密。而我，林深，

一个以修复旧物为生的手艺人，在二十五岁这年，因为一张无人认领的遗产委托书，

踏入了这座被迷雾吞噬的城市。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遗产继承，却没想到，

我推开的不是一扇家门，而是一道通往地狱的门。我的人生，从踏入镜城的那一刻起，

便被彻底改写。我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抵达镜城的。车子驶进雾山边界时，

导航便彻底失去了信号，电子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

司机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上车起就一言不发，

直到车窗外的世界彻底被白雾吞没，他才猛地踩下刹车，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伙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往里开，我怕我出不来。

”我愣了一下，推开车门，潮湿的雾气瞬间裹住了我的全身，冰冷的水汽钻进衣领，

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路的尽头隐没在浓浓的白雾里，

看不见房屋，看不见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师傅，这里离城区还有多远？”我问。司机师傅没有回头，只是快速摇上车窗，

车子像逃命一般向后退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雾中：“顺着石板路走，

看见最高的那栋灰楼，就是你要去的地方。记住，晚上别出门，别听奇怪的声音，

别照镜子……”车子很快消失在雾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

身边只有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和满世界的寂静。我叫林深，是一名旧物修复师。

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因意外去世，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唯一的亲人，是从未谋面的远房舅舅。

一周前，一个陌生的律师找到我，递给我一份遗产继承书，说我舅舅在镜城病逝，

留下一栋老楼，唯一的继承人就是我。我对这个舅舅毫无印象，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律师只告诉我，舅舅一生未娶，无儿无女，生前是镜城小有名气的钟表匠，留下的那栋楼，

位于镜城最古老的片区——雾巷。我本不想来这座陌生的小城，

可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让我无法拒绝。我总觉得，这栋楼里，藏着我身世的秘密，

藏着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拖着行李箱，我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

偶尔能听见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雾中终于浮现出一栋建筑的轮廓。那是一栋四层的老式洋楼，墙体是斑驳的灰色，

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破损，用破旧的木板钉着，楼顶的避雷针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

像一根干枯的手指。整栋楼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气，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像一座矗立在雾中的坟墓。这就是我舅舅留下的房子，雾巷37号。楼门是陈旧的实木门，

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孔里插着一把黄铜钥匙，应该是律师提前放好的。我拧动钥匙，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霉味、灰尘味，

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诡异香味，扑面而来。楼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楼道，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

字迹模糊不清，楼梯扶手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踩在楼梯上，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仿佛随时会断裂。舅舅的房间在四楼最里面，是一间朝南的大屋。房间里陈设简单，

一张老旧的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摆满了钟表零件的书桌，

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式落地钟，钟摆早已停止摆动，

表盘上的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封面写着两个字：镜音。这应该是舅舅的日记。我随手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慌乱，

大多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它又来了，在墙里唱歌。”“镜河的倒影变了，不是我了。

”“八音盒不能留，它会吃人。”“三十七年了，我逃不掉了，下一个，是他。”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字迹扭曲，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林深，别来镜城，快逃！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机“啪”地掉在地上。舅舅知道我？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那他口中的“它”，是什么？墙里的歌声，八音盒，镜河的倒影……这些零碎的词语，

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脑海里。我捡起手机，光线扫过书桌底下，突然发现，

地板的木板有一块是松动的，边缘微微翘起，与其他木板格格不入。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蹲下身，用手指抠住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掀，木板被我掀开了。地板夹层里，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遗嘱遗产，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被一块暗红色的绒布包裹着。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绒布，一个精致的复古八音盒出现在眼前。八音盒是纯铜打造的，

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里嵌着细小的红色颗粒，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八音盒的顶部，是一个旋转的芭蕾少女雕像，少女的脸模糊不清，四肢僵硬，

像是被人强行扭曲过。我轻轻拨动发条，一阵空灵而诡异的旋律，从八音盒里缓缓流淌出来。

那旋律轻柔、婉转，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后颈。

而我在听到旋律的那一刻，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凝固。这个曲子，我太熟悉了。

从十岁那年父母去世后，我每晚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我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

耳边永远回荡着这段旋律，挥之不去。我问过无数人，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我以为那只是噩梦的虚构，却没想到，它真的存在，存在于我舅舅留下的八音盒里。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叩门声。“咚……咚……咚……”声音很慢，很轻，

却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门。我明明已经锁好了门，这里是四楼，

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我握紧了手中的八音盒，心脏狂跳不止，

缓缓朝着门口走去。“谁？”我试探着喊了一声。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那诡异的旋律，

还在八音盒里不停流淌，与敲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恐怖的乐章。我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浓浓的白雾，顺着门缝涌进房间，落在地板上，

像一层冰冷的霜。而我低头的瞬间，赫然看见，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鞋子很旧，绣着白色的莲花，鞋尖上，沾着一丝新鲜的血迹。我盯着那只红色绣花鞋，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不是我的东西，也不可能是舅舅的。雾巷37号早已荒废多年，

除了我，不可能有别人进来。这只鞋，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带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我不敢触碰，只是后退一步，紧紧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八音盒的旋律还在响，

芭蕾少女的雕像缓缓旋转，那张模糊的脸，仿佛在对着我笑。我猛地合上八音盒，

诡异的旋律戛然而止。世界瞬间恢复了寂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和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我快速关上房门，反锁，并用书桌顶住。做完这一切，

我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这个地方，太诡异了。舅舅的日记，莫名的八音盒，

深夜的敲门声，凭空出现的绣花鞋……一切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我跳进来。

我开始后悔来到镜城。我想离开，想立刻逃离这座被迷雾笼罩的小城，可我知道，

我已经走不了了。从我掀开地板夹层，拿起那个八音盒开始，

我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黑暗的游戏里。当晚，我不敢睡在床上，蜷缩在书桌底下，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窗外的雾越来越浓，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魂。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而来，我渐渐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一阵熟悉的旋律，

再次在耳边响起。不是八音盒的声音，而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空灵，诡异，

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我梦中的旋律，与八音盒的旋律，一模一样。我猛地惊醒，浑身僵硬。

声音就在隔壁的墙壁里，很近，仿佛就在我的耳边吟唱。墙壁是实心的红砖，

不可能有东西藏在里面，可那声音清晰无比，像是有一个人，被砌在了墙里，

一遍遍地播放着八音盒的曲子。“谁在里面？”我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墙里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旋律中夹杂着细碎的低语，模糊不清，

却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哀怨，像在哭诉，又像在召唤。

“出来……你出来……”“陪我……一起玩……”我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可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穿透我的手掌，钻进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想起了司机师傅的话，想起了舅舅日记里的警告，

想起了镜城老一辈的祖训——深夜听见墙中旋律，绝不应答。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声音里的哀怨，像一根丝线，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忍不住想要回应，

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墙面。

墙面粗糙，带着雾气的潮湿，而那旋律，正是从墙面的每一个缝隙里流淌出来的。

就在我的手掌贴在墙面上的那一刻，墙壁突然传来一阵震动。不是轻微的颤抖，

是剧烈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疯狂地撞击，想要冲破砖墙，来到我的面前。“咚！

咚！咚！”撞击声越来越重，墙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腻，

腥臭，是血的味道。我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上。裂缝越来越大，暗红色的血越流越多，

在地板上汇成一滩，缓缓朝着我的方向蔓延过来。而墙里的旋律，变得更加凄厉，

得清晰：“你终于来了……林深……”“三十年了……我等了你三十年……”我瞪大了眼睛，

浑身冰冷。它知道我的名字。它认识我。就在血快要漫到我的脚边时，

墙角的落地钟突然响了。“当——当——当——”凌晨三点十七分。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墙里的撞击声、旋律声、低语声，瞬间停止。墙面的裂缝缓缓愈合，地上的血迹也凭空消失，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和落地钟钟摆轻轻摆动的声音。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完好无损的墙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作为旧物修复师，

我见过无数阴森诡异的旧物，见过沾满血迹的古董，见过刻着亡魂的首饰，可从来没有一次，

像现在这样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来自未知的鬼怪，而是来自熟悉。墙里的声音，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八音盒的旋律，刻在我的骨髓里；甚至那股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