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红毛衣的领口，藏着我绣的梅花

腊月二十九，我正在灶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都是肉香。院门被推开了。“哟，

二嫂在忙呢？”我没回头。这声音我认得——大嫂钱美凤。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

还有友谊牌雪花膏的味道。整个梁家庄，就她舍得用这个。我拿笊篱捞起一颗丸子，

放在盘子里。“大嫂来了，坐。”她没坐。她站在灶台边上，把身上的棉袄敞开了一点。

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毛衣。我的手顿了一下。那件红毛衣，我太熟了。去年秋天，

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钱，托人从县城百货商店买回来两斤红色毛线。白天上工，

晚上就着煤油灯织。织了整整一个月。十一月初，晾在后院的绳子上，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找了三天。问遍了左邻右舍。没人见过。那件毛衣，领口内侧，

我用同色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五个花瓣，中间一个圆点。同色线绣的，

不翻开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我妈教的。她说，女人的东西容易丢，绣个暗记，

走到天边也认得。我盯着大嫂胸口那片大红色，手指头攥紧了笊篱。

1、大嫂在我家灶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灶台上刚蒸好的馒头。“二嫂，你这馒头蒸得白。

”“嗯。”“今年年三十在咱妈那边吃吧？我跟老大说了，我来整几个菜。”她说话的时候，

下巴抬着，眼睛往我身上扫了一遍——扫的是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行。

”我把丸子一颗颗码在盘子里。“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看吧？这毛衣。

”她拉了拉领口，露出更多红色。“老大给我买的。说过年了，总得有件新衣裳。

”我没吭声。她等了几秒，没等到我接话，又说：“县城百货商店的，纯毛线的，可贵了。

”我把最后一颗丸子捞起来。“大嫂，你那毛衣领口有条线头。”她低头去找。“哪呢？

”“里面。”她翻了一下领口，没找到。“没有啊。”“往左边翻翻。”她又翻了翻。

我在她翻领口的那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那朵梅花。我的梅花。

大嫂没注意到我的眼神变了。她放下领口，拍了拍毛衣：“我回去了啊，明天早点过来帮忙。

”我说好。她走了。我站在灶房里，手上还沾着面粉。外面天快黑了。灶里的火噼啪响。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出门迎面碰上我男人梁守诚。他扛着半扇猪肉，

冻得鼻头发红。“炸好了？”“炸好了。”“那我把肉挂起来。”他往屋后走，我叫住他。

“守诚。”“嗯？”“大嫂身上那件红毛衣，你看见了？”他把猪肉搭在墙上的铁钩子上，

头也没回：“看见了。大哥买的吧。”“你觉不觉得眼熟？”他这才回过头，

想了想：“红毛衣？满大街都有，哪件不眼熟。”我没再说。他不记得了。

他连我织了一个月都不知道，怎么会记得。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守诚已经打起了呼噜。窗外风刮得呼呼的，糊的窗户纸被吹得一鼓一鼓。

那毛衣是从我院子里丢的。晾衣绳在后院。后院的矮墙连着大房那边的菜地。翻过矮墙，

三步路。我以前没往这头想。丢东西的时候我还跟守诚说，是不是被风刮跑了。他说可能吧。

我还去河边找了一趟。风刮不走一件毛衣。2、大年三十，我和守诚带着儿子小虎去婆婆家。

婆婆赵桂兰坐在堂屋的炕上，面前摆着一盘瓜子。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算是笑了。“来了。小虎又长高了。”大嫂今天又穿了那件红毛衣。外面套了件碎花围裙，

在灶房里忙活。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婆婆坐上首，大哥大嫂坐左边，我和守诚坐右边。

孩子们在小桌上闹。大嫂做了一道红烧肉。婆婆尝了一口，连说好。“美凤这手艺，

越来越好了。”我炸的丸子也在桌上，婆婆没动。喝了两圈酒，大哥话多了起来。

“今年咱家日子不错。我在供销社干得稳当，美凤在家也持得住。二弟砖厂虽然小，

慢慢来嘛。”守诚笑了笑：“够吃够喝。”“够吃够喝可不行。”大嫂端着一盘饺子进来，

往桌上一放。“我跟你说，明年镇上要修路，需要大量砖。

你要是能拿到供货的合同——”“他拿不到。”大哥接过话头，摇了摇头。

“王书记小舅子开的砖厂早订出去了。”“就是。”大嫂擦了擦手，在大哥旁边坐下。

“人家那厂子，光工人就四十多号。守诚那边几个人？六个？”她说“六个”的时候，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笑话。守诚的脸沉了一下，没接话。

婆婆把话岔开了：“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嘛。美凤啊，前两天你给我做的那双棉鞋，真暖和。

”她把脚伸出来给我看。黑色条绒面的，千层底。“好看。”我说。“二嫂平时忙，

顾不上这些。”大嫂替我圆了一句，声音甜。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圆场。

婆婆果然接上了：“忙也得顾着家。你看美凤，里里外外一把抓，人家也没说忙。

”我夹起一个饺子，没抬头。守诚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忍了。不是怕她们。是我在等。

饭后，大嫂在灶房里刷碗。我端了两个碗进去。灶房里就我们俩。“大嫂。”“嗯？

”“你那毛衣是老大什么时候买的？”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刷。“十一月吧，

他托供销社的同事从县城带的。”“哪个同事？”“你问这干嘛？”“我也想买一件，

过年穿。”她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二嫂，你要是眼馋，

我让老大帮你也带一件。”她的眼睛盯着我。不是客气，是在试探。“行啊。多少钱？

”“二十五。”“成衣？”“成衣。百货商店的。”她答得很顺，跟对过口供似的。

我笑了笑：“那等开了春让大哥帮忙带一件吧。”“行。”她转过身继续刷碗。

但我看见她握刷子的手攥得紧了一些。3、初一，拜年。按规矩，小辈先给长辈磕头。

守诚带着小虎给婆婆磕了头，婆婆给了小虎两块钱压岁钱。大哥家的闺女妞妞也磕了，

婆婆给了五块。我看在眼里，没说。拜完年，村里人来串门。婆婆家是村东头的大户，

来的人不少。大嫂忙前忙后地招呼，端茶倒水。隔壁东庄的冯嫂子也来了。

冯嫂子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巧手，给人做嫁衣、织毛活儿，没人不服。

她一进门就看见大嫂身上的红毛衣。“哎哟，美凤，这毛衣真好看！大红色，过年穿正好。

”大嫂笑了。冯嫂子伸手摸了摸袖子，嘴里“啧”了一声，但没再往下说。

她跟婆婆聊了几句，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我。“桂花，你大嫂那毛衣——”“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那不是买的。针脚是手工的。我织了二十多年毛衣，

一摸就知道。”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走了。下午，我去东厢房给妞妞送糖。妞妞不在。

炕尾的柳条箱子上搭着那件红毛衣——大嫂下午换了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

我没动那件毛衣。但我看见了。领口朝外，翻着。“你在这儿干嘛？

”大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身：“给妞妞送糖，人呢？”“跟着她爸去隔壁了。

”她走进来，目光扫了一下炕尾。然后走过去，拿起毛衣，叠了两下，打开柳条箱子，

放进去，把箱盖压实了。动作不快不慢。“屋里冷，二嫂去堂屋坐吧。”她侧身让路。

我出了门。她跟在后面。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4、初二，回娘家。

我妈在门口等着呢。灶上熬着粥，锅里贴着饼子，屋里烧了炉子，暖烘烘的。

小虎一进门就往炕上滚，我妈又是亲又是抱。守诚帮着劈了些柴火，被我妈赶去堂屋歇着了。

我帮我妈刷碗。“妈。”“嗯。”“我之前织的那件红毛衣，你还记得吧？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记得。你说丢了。”“找到了。在大嫂身上。”我妈没说话。

她把碗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坐下来。“你确定？”“领口有我绣的暗记。我亲眼看见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是哪来的？”“说老大买的。县城百货商店，成衣，二十五块。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把刷帚放下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个东西。”“什么？

”“你柜子里那卷红色毛线。”我妈看着我。“你要再织一件？”“不是。我要织一小段。

”我妈没再多问。她从柜子最下面翻出了那卷毛线。

颜色跟我那件毛衣用的一模一样——本来就是同一批买的，当时多买了半斤。我拿了一团，

装在布袋子里。回去的路上，守诚蹬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布袋子揣在怀里。风很大，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上乱晃。“你回去拿毛线干嘛？”守诚问。

“过了年给小虎织个背心。”他没再问。5、初三。一早，

婆婆派了妞妞来叫我们——说初五村里唱大戏，让守诚早点去帮忙搭台子。妞妞传完话没走，

站在我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二婶，你咋不晾衣服？”“今天没洗。”“我妈说，

以前你老在这儿晾衣服。”她指了指后院那根绳子。我愣了一下。“你妈还说了什么？

”“我妈说——”妞妞想了想，“我妈说你不会过日子，好东西都往外晾，不怕丢。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说了。我不等了。当天下午，守诚去帮忙搭戏台。

我一个人去了趟供销社。大哥梁守信在里面盘货。“大哥。”他抬头，有点意外：“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