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的爱

一许砚把最后一段数据敲进电脑的时候，实验室的灯管又闪了两下。他没抬头。

这破灯闪了三个月了，报修过六次，来的师傅说电路老化，修不好，凑合用。

许砚就凑合着用了。反正他大多数时候盯着屏幕，灯光暗点亮点区别不大。

屏幕上是一串波形图，代表今天第七次实验的数据。他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还是不对。

身后传来轻微的“嗡”声，那是B-7号机器在预热。这台机器占了半个实验室，

外形像个巨大的老式冰箱，银白色的外壳上布满散热孔，

正面嵌着一块二十寸的显示屏和密密麻麻的按键。机器顶部，

一根粗大的电缆连接到天花板的电箱里——整栋楼有一半的电都供给了这台机器。B-7。

复制机。许砚的导师，周院士，花了十二年把它造出来。

原理许砚背得滚瓜烂熟：通过量子态扫描与能量-物质转换，实现对任何物体的精确复制。

复制体存在时间：两小时。两小时后，量子态失稳，物质分解，归于虚无——不是变成什么，

就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三年前刚成功那会儿，整个物理学界都疯了。

周院士上了新闻联播，拿了国家科技奖，被邀请去世界各地做报告。但热潮很快退去，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这玩意儿，好像没什么用。复制出来的东西只能存在两小时。

两小时后，金子变回虚无，钻石变回虚无，任何值钱的东西都会在两小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人开玩笑说这简直是老天爷设计的防盗机制：想靠复制发家致富？门儿都没有。

实验室的经费逐年缩减，最后只剩下许砚一个助手。周院士去了美国讲学，半年没回来。

临走前拍着许砚的肩膀说：“小许啊，B-7还有很多可能性，你慢慢琢磨，不着急。

”许砚就一个人在这儿“慢慢琢磨”了半年。他把手边能复制的东西都复制了一遍。

苹果、香蕉、橙子、一杯水、一本书、一只实验室养的小白鼠。第一次复制成功的时候，

他看着副仓里凭空出现的那个苹果，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和原版一模一样的重量，一模一样的果香。他咬了一口——脆，甜，

汁水四溢。两小时后，他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余光瞥见桌上那半个复制苹果。

它正在消失。不是腐烂，不是氧化，就是——消失。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被抹去，

像橡皮擦擦掉铅笔痕迹。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那半个苹果，什么都没有碰到。那个瞬间，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后来他复制过小白鼠。小白鼠在笼子里跑来跑去，和原版那只一模一样。

两小时后，它跑着跑着就没了。轮子突然空转，咔嗒咔嗒响了好一会儿。

许砚盯着那个空笼子，很久很久没有动。他始终没有复制过自己。每次想到那个可能性，

他的胃就会收紧。把自己复制一遍？让另一个自己站在面前？那个自己有他的全部记忆，

全部想法，全部……然后两小时后，他会消失。会像那个苹果、那只小白鼠一样，

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许砚不敢想那个画面。二手机响了。

许砚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诗涵。他犹豫了两秒，接通。“喂。”“你在哪儿？”“实验室。

”“又在实验室。”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抱怨，“今天周六。”“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知道。上周说好陪我去看那部电影，你没来。上上周说好去新开的日料店，

你没来。上上上周——”“诗涵。”许砚打断她，“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你每次都这么说。”沉默。许砚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诗涵应该在户外。“许砚。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许砚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诗涵是他的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里，

他陪她过过几次周末？他自己都数不清。每次都是“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每次都是“下次一定”。她抱怨过，生气过，哭过，最后还是原谅了他。

因为她知道他的实验有多重要，知道他肩上扛着周院士的期望。但原谅不等于不难过。

“我现在在你们学校东门。”她说，“我来找你。”“我——”“你不用出来陪我。

我就进去看看你。五分钟。行吗？”许砚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时间。

整理完这些大概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行。”他说。挂掉电话，他站起来，

在实验室里踱步。目光扫过B-7，扫过桌上那个记录本，上面写着第八十三次实验的编号。

他突然停住了。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闪电一样劈开。两个小时。复制体存在的时间，

是两个小时。如果——如果让复制体去陪她呢？他站在原地，心跳突然加快。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复制自己？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砚看着B-7，手心开始出汗。三诗涵推门进来的时候，许砚正站在B-7前面，

背对着她。“许砚？”许砚转过身。诗涵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他的脸色有点白，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你……怎么了？”“没什么。”许砚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诗涵，我问你个问题。”“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有我的所有记忆，所有想法，所有……所有对你的感情。但他只能存在两个小时。你觉得，

他是真的吗？”诗涵皱起眉：“你在说什么？”“回答我。”她看着他，

认真地想了想：“你是说，一个完美复制品？”“对。”“有你的所有记忆？”“所有。

”“包括……包括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许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在想你的手好凉，应该给你捂一捂。”诗涵的眉毛挑起来，

嘴角忍不住往上弯。“那他就是真的呀。”她说，“有你的记忆，有你的感情，

那他怎么可能是假的？”许砚愣住。诗涵歪着头看他：“你这个问题好奇怪。

你在做什么实验吗？”“没有。”许砚摇头，“就是……随便想想。”他顿了顿，

又说：“诗涵，我今天真的还有很多数据要处理。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处理完我陪你，

行吗？”诗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失望。“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这次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在这儿等你？”“别。”许砚说，“这儿太闷了。

你去外面逛逛，两小时后给我打电话，我肯定在。”诗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砚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来，

上一次这样看着她离开，是两周前。她也是来实验室找他，他也是说“两小时后陪你”。

结果呢？他忙到半夜，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发了一条消息：我先回去了，你忙吧。

那条消息他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他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B-7前面，

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巨大机器。散热孔里传出轻微的热气，显示屏上的参数在跳动。

他把手贴在机器外壳上，感受着那种稳定的、轻微的震动。复制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翻涌。他想起那个消失的苹果，想起那只消失的小白鼠，

想起它们消失时那种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的样子。如果复制自己，

那个“他”会经历同样的事。那个“他”会有他的全部记忆。

会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会记得高考那年熬夜刷题的夜晚，

会记得第一次见到诗涵时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那个“他”会知道，

自己只能活两个小时。许砚的手在发抖。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下午四点的阳光，

金灿灿的，照在学校东门的方向。诗涵应该正坐在某个长椅上，等着他的电话。

他想起她的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她生气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来。

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一丝失望，

她以为他没看见。他看见了。他还想起这三年里，他失约过多少次。

电影、晚餐、旅行、周末。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理直气壮。因为她会原谅他，

她总是会原谅他。可是原谅不等于不难过。许砚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诗涵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旁边是空着的座位。

诗涵一个人吃着日料，对面是空着的座位。诗涵一个人走在公园里，身边是空着的空气。

他睁开眼，走回B-7前面。他开始设定参数。手一直在抖，按错了好几次。他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冷静，再冷静。参数终于设好，扫描仓的门自动打开，里面黑洞洞的，

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许砚看着那个扫描仓，站着没动。一分钟。两分钟。

他想起诗涵刚才的话：“那他就是真的呀。”他咬咬牙，躺了进去。四二十分钟后，

另一个许砚从副仓里走出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抬头看看面前的“原版”。

两个许砚对视着，空气安静了几秒。原版的许砚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眼神里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都知道。”原版说。“都知道。

”复制版点头，“你的所有记忆，我都有。包括刚才躺进扫描仓之前的犹豫和害怕。

”原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复制版低头看了看手表——那块表和原版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几点？”原版愣了一下：“什么？”“现在几点？”原版看了眼自己的表：“四点三十五。

”复制版点点头，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点三十五。他抬起头，看着原版。“她呢？

”“在东门。”复制版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

“许砚。”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原版的名字。原版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三年，

她一个人等了你多少次吗？”原版没说话。“我都记得。”复制版说，“你忘了的那些细节，

我都记得。她生日那天你加班到十点，她一个人在家等到蛋糕都化了。她说没事，

但她眼睛红红的。去年情人节你说好陪她吃饭，结果临时有个数据要处理，

她自己在餐厅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打包了两份牛排带回来，你已经睡了。

她一个人吃完那两份牛排。”原版的喉咙发紧。“她从来没跟你计较过。”复制版说，

“因为她知道你的实验重要。但——”他顿了顿。“她也是会累的。”原版站在原地，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复制版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数据好好处理。

别辜负了周老师的期望。”然后他推门出去。原版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突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五诗涵正坐在学校东门的长椅上看手机。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诗涵。

”她抬起头，看见许砚站在面前，微微喘着气。“你怎么……”她站起来，

“你不是说要两个小时吗？”“忙完了。”许砚说，“提前忙完了。”诗涵盯着他看了几秒。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她说不出来。“走。”许砚伸出手，“去看电影。”“现在？

”“现在。”“可是那场已经……”“下一场。我查了，四点半有一场。来得及。

”诗涵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二。电影一般一个半小时左右，

加上来回路上时间……“来得及。”许砚又说了一遍，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有点凉，

但握得很紧。他们去了电影院，看了那部她念叨了三周的片子。是一部爱情片，

一百零五分钟。许砚买了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在黑暗里一直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上，

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出来的时候已经六点一刻了。天有点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

橙黄色的光晕笼罩着街道。“饿不饿？”许砚问。“饿。”“去那家日料店？

”诗涵看着他：“来得及吗？”许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得及。就在旁边，

走过去五分钟。”他拉着她的手往日料店走。诗涵跟在后面，

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什么叫“来得及”？日料店里暖洋洋的，墙上挂着红灯笼，

吧台里师傅在切三文鱼。他们点了寿司、刺身、天妇罗，还有两碗味噌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