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载，我为顾明渊筹谋算计，甚至为他挡过刀

太医的手指搭在我腕上，指尖微凉。我盯着他的脸，看他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又极快地松开。不过瞬息之间，那点表情变化便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惯常的温和神色。

“夫人胎象尚稳，”他收回手，垂着眼说，“只是略有些虚弱，需好生静养，莫要劳神。

”我点了点头，让丫鬟送他出去。等人走远了，我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闷得人发昏，我却觉得指尖冷得厉害。今日是腊月十二，

我的夫君顾明渊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沈清荷，带着六个月的身孕从江南回来了。

她进府的时候，我正在正院陪着婆母看账本。丫鬟跑进来报信，话还没说完，

婆母已经撂下茶盏起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

远远就看见顾明渊站在二门外。他穿着那件我亲手缝制的石青色的氅衣，风帽都没戴，

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沈清荷从马车上下来，挺着肚子，由两个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穿着银红的斗篷，衬得一张脸白生生、娇怯怯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路上哭过。

顾明渊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就那么轻轻一扶，我站在婆母身后，隔着七八丈远，

却看得清清楚楚。成婚三载，他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他看沈清荷的时候，

眼底像是有东西碎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婆母已经迎了上去，

拉着沈清荷的手心肝肉地叫。丫鬟们忙着搬箱笼、提包袱，一群人簇拥着往正院走，

从我身边经过时，沈清荷顿了顿脚步。“姐姐，”她轻声唤我，眼眶泛红，“多年未见，

姐姐安好？”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和从前一样。十三岁那年她进京小住，

在顾府住了三个月，也是这样软软地叫我“姐姐”。那时我刚与顾明渊定亲，两家换了庚帖，

只等来年过门。三个月后她回了江南，临走前来找我，拉着我的手说：“姐姐，

表哥日后便托付给你了。”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句话。后来才懂，那是在托付，

也是在试探。她在试探我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和顾明渊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我那时不知道。或者说，我假装不知道。沈清荷被安置在客院，就住在我们正院隔壁。

晚间的接风宴摆在正厅，婆母亲自张罗，把库房里那套御赐的粉彩瓷器都搬了出来。

我坐在顾明渊身侧，看着沈清荷被安排在他另一边。她穿了身藕荷色的袄裙，料子有些旧了，

袖口磨得发白，却越发衬得她弱柳扶风、楚楚可怜。顾明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那道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刺在我身上。

“表妹这次进京，路途遥远，可还顺利？”婆母给沈清荷布菜，

脸上的笑容比对我时真切多了。沈清荷垂着眼，小口小口吃着，听见问话，

眼圈又红了红：“托姨母的福，一路还算顺利。只是……”她顿了顿，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肚子，“只是这孩子闹腾得厉害，路上吐了几回，叫姨母担心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话。”婆母拍了拍她的手，“既回来了，就安心住下，

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明渊说。”顾明渊应了一声：“是。

”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人问我想说什么。宴席散了，回到正院，顾明渊没有跟来。

丫鬟替我卸钗环时，犹豫着说：“夫人，姑爷他……”“他去看表妹了。

”我对着镜子拔下最后一根簪子，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白，但神情还算平静，“去就去吧，

她怀着身子，路上辛苦，是该多照看些。”丫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那一夜，

顾明渊没有回房。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传话，太后宣我进宫觐见。我有些意外。

太后与我母亲是手帕交，我幼时常进宫玩耍，出嫁后也偶有召见，但都是逢年过节例行请安，

没道理腊月里突然召见。等我到了太后宫中，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太后歪在榻上，见我进来，

招手让我坐到她身边。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叹了口气：“瘦了，脸色也不好。那顾明渊，

待你可好？”我顿了顿，笑道：“回太后，夫君待臣妇很好。”“好？”太后哼了一声，

“好到让那个姓沈的住进府里？好到昨夜在她房里待了一宿？”我垂下眼，没接话。

太后又叹了一声，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得叫人心疼。可有些事，不是你懂事就能解决的。那沈清荷怀着身子进京，

打的什么主意，阖京上下谁不知道？哀家把你叫来，就是要告诉你，有哀家给你撑腰，

你只管硬气起来。那姓沈的若敢欺到你头上，哀家第一个不答应。”我抬起头，

眼眶有些发热。太后待我是真好。当年我爹获罪流放，阖府上下树倒猢狲散，

原本定好的亲事，顾家却咬死了不肯退。顾老夫人说，既换了庚帖，便是顾家的人，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进门。太后听说这事，亲自下了一道懿旨给我添妆，

说是替已故的母亲给我撑腰。可太后不知道，顾家不肯退亲，不是因为他们重诺守信，

而是因为我那批嫁妆。我祖父曾督管过江南织造，攒下偌大一份家业。我爹获罪时抄家，

偏偏这份嫁妆因为已经抬进了顾家，反倒保住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够顾家吃用三代。

所以这三年来，我殚精竭虑，为顾明渊筹谋前程，甚至替他挡过刀。那刀从我肩胛骨穿过去，

险些废了一条胳膊。顾明渊抱着我，眼眶都红了，说此生定不负我。那时我以为他是真心。

后来才明白，那点红，不过是兔子死了的悲戚。从宫里回来，天色已经暗了。刚进二门，

就有丫鬟迎上来，说顾明渊在正院等我。我加快脚步，进了院子，就见他坐在正厅里，

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个诊箱。“你回来了。”他站起身，神色淡淡的，

“昨日太医说你胎象不稳，我放心不下，又请了三位大夫来给你看看。”我愣了愣。

他在关心我？那点还没来得及生出的暖意，在看见他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时，

倏然凉了下去。三位大夫轮流诊脉，每人都诊了很久，然后被请去偏厅开方。我等在正厅里，

顾明渊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半个时辰，

三位大夫的方子都开好了。顾明渊起身去看，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偏厅门口，

正好听见其中一位老大夫低声说：“……胎象确实有些不稳，但也算不得什么大症候，

只需静养几日，服几剂安胎药便好。”另一位大夫附和：“正是，夫人脉象虽弱，

却也不是凶兆，大人不必过虑。”第三位大夫捻着胡须，也说：“老夫观夫人脉象，

滑而无力，确是气血两虚之兆，需好生调养。但要说凶险，却也谈不上。”我站在门口，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三位大夫的说辞，和太医一模一样。连措辞都差不多。顾明渊点了点头，

让人送大夫们出去。转身看见我，他顿了顿，说：“你都听见了？好生歇着，

明日让府里给你煎安胎药。”他说完便要走，我忽然开口：“夫君。”他停住脚步。

“表妹进京，路上辛苦，夫君多照看些是应当的。”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说，

“只是她毕竟怀着身子，身边总该有个妥当人伺候。若缺了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来安排。

”顾明渊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回头，只说：“知道了。”那一夜，他又没回来。

安胎药是第二天傍晚送到我手上的。丫鬟端进来时，还冒着热气。我接过药碗，

低头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问：“谁煎的？”“是厨房的周嫂子亲自煎的。”丫鬟说，

“奴婢在旁边看着呢，一步都没离。”我点了点头，把碗凑到唇边。药汁苦得发涩，

我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药，丫鬟服侍我歇下。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慢慢闭上眼睛。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被一阵腹痛惊醒。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

像有一只手伸进我肚子里，攥着我的五脏六腑用力拧。我疼得蜷起身子，想喊人，张了张嘴，

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出去。温热的，黏腻的，止也止不住。

丫鬟终于听见动静冲进来时，我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洇透了。“夫人！

夫人——”她的尖叫声刺破夜色，脚步声纷沓而来，有人往外跑着去喊人，

有人扑过来想扶我。我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抬起头，看向门口。顾明渊来了。他穿着寝衣，

披着外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再后面，

是扶着肚子慢慢走过来的沈清荷。顾明渊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色上。他的神情变了变，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别的什么。但很快，

那点变化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他侧过头，看了沈清荷一眼。

沈清荷扶着门框，脸色煞白，眼眶里含着泪，嘴唇轻轻发抖。她这副模样，

比躺在一片血泊里的我，更像一个需要被怜惜的人。“明渊哥哥……”她轻声唤，声音发颤，

扶着肚子的手也在抖，“姐姐她、她……”顾明渊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怕。”他低声说，“她只是流产，你哭什么？”屋里的声音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

丫鬟们的尖叫，奔走的脚步声，我自己的喘息和呻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

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我耳朵里。她只是流产。你哭什么？我躺在血泊里，抬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荷身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上。

他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安慰她，好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丫鬟们吓坏了，有人哭着喊“夫人您别笑”，有人用力按着我身下的褥子试图止血。

我只是笑，一直笑，笑得眼泪流出来，和脸上的冷汗混在一起。顾明渊终于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叫大夫来。”他吩咐身边的丫鬟，声音平淡，“好好伺候夫人。”然后他揽着沈清荷，

转身走了。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望着他衣摆消失在门槛外，

望着门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吞没他的影子。血还在流。疼痛还在继续。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忽然不觉得疼了。三个月后。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这张脸还是从前的模样，

只是瘦了些，下巴尖了些，眼底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丫鬟替我梳头，手很轻，一下一下，

把长发梳顺，再挽起来。“夫人，今日戴哪支钗？”她问。我看了看妆奁里的首饰，

目光落在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上。那是太后赏的。顾明渊的白月光回府那天，

我戴着它去迎客。她从我跟前走过时，眼睛在这支步摇上停了一瞬。“就这支。”我说。

丫鬟替我插好步摇，又从柜子里捧出一件新裁的袄裙。石榴红的妆花缎，

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是京城时兴的样式。“夫人穿这个真好看。

”丫鬟替我整理衣襟，轻声说，“夫人气色也比前些时候好了。”我没说话，

只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气色当然要好。死人是不需要气色的。那夜之后，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太后派人来探望了三次，每一次都带着补品和太医。

顾明渊也来过几次，站在床边问几句“可好些了”，不等我回答便走了。沈清荷没有来，

她身子重了，不好走动，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我没问过那个孩子的事。

那碗安胎药是谁煎的，周嫂子为何要那样做，顾明渊知不知道，沈清荷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问，只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养着。顾明渊大概觉得我是认命了。也是，

我有什么可不认命的？娘家没了，嫁妆抬进了顾家，肚子里那块肉也没了。除了认命，

我还能做什么？他没有想到的是，躺在床上这一个月，我想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然后离开。嫁妆是拿不回来了，我不做那个指望。但这些年我给顾明渊筹谋，替他打点上下，

经手的人情往来、把柄软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出府那天，

是个晴天。我穿着寻常衣裳，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说是去庙里上香给那没缘分的孩儿祈福。

顾明渊不在府里，门房问都没问就放了行。马车一路出了城门，进了山，在庙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进了大殿，在蒲团上跪了许久。丫鬟们跪在我身后，以为我在念经。我在等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踩着青砖地，在我身侧停下。“顾夫人。”那人开口，

声音清冷低沉，“久仰。”我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人。裴晏。当朝首辅，天子近臣，

去年丁忧起复，入阁不到半年便把持了朝政。人人都说他是权臣，是奸佞，

是踩着无数人头爬上来的狠角色。也是顾明渊最恨的人。

当年顾明渊的父亲因卷入科场案被罢官，据说就是裴晏的手笔。顾明渊在朝中处处被压制，

升迁无望，据说也是裴晏在暗中作梗。顾明渊每次提起这个人，眼底的恨意都能烧起来。

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和顾明渊口中那个阴险狠毒的奸佞，一点都不像。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身形修长，眉目清隽。阳光从大殿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给那双冷淡的眼睛添了几分暖意。“裴大人。”我站起来，福了福身。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笺，递给他，

“顾明渊这些年结交的人、办过的事，能用得上的都在里面。”裴晏接过信，没有打开，

只问：“你想要什么？”我抬头看着他。“我要离开顾家。”我说，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头，我要他亲眼看着，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成了我后半生的依靠。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知廉耻，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我没有别的筹码，

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这张还有几分颜色的脸，和这具还没有死透的身子。裴晏看了我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顾明渊若是知道他亲手推开的女人，转头就来找他的死对头，不知会是什么表情。”他说。

我垂下眼：“大人若是不愿，便当今日没见过民妇。”“谁说我不愿？”我抬起头。

裴晏已经收起笑容，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看不出情绪。“三日后，

顾明渊会因为私吞赈灾银两的罪名被押入刑部大牢。”他说，“你在府里等着，

自会有人来接你。”他说完便走，青布直裰的下摆从门槛上扫过，不带一丝留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门之外。丫鬟凑上来，小声问：“夫人，咱们还回府吗？

”我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回。”三日后，顾明渊果然出事了。那天一早，

刑部的人就闯进府里，把正厅围得水泄不通。顾明渊被从书房押出来时，脸色铁青，

一路喊着要见御史台的人，要见都察院的人。可没人理他，直接把人塞进囚车，拉走了。

沈清荷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追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丫鬟们赶紧扶住她，

她却挣开丫鬟的手，扑到我面前。“是你对不对？”她眼眶通红，声音尖利，

“是你害明渊哥哥的对不对？你去见了裴晏，你做了什么，你——”我看着她。

她还是那样美，那样柔弱，那样楚楚可怜。此刻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让她更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表妹在说什么？”我问，“我一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

”“你——”她咬着唇，眼泪扑簌簌落下来，“你恨他，你恨我，

你想报复我们……”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表妹说对了。”我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

“我恨他，也恨你。所以你们最好祈祷他在牢里关一辈子，永远不要出来。

”沈清荷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腹痛打断。她捂着肚子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