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值二两银子

一阿萤是被二两银子卖进沈府的。那年她七岁，河南大旱，爹娘饿死了，婶娘把她带到镇上，

换了二两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沈府的管家拎着她往后院走，边走边说：“算你命好，

赶上老夫人心善，要不你这小崽子早就饿死在路边了。”阿萤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鞋，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但她不敢吭声，婶娘说了，

大户人家的下人，吭一声就要被打死的。管家把她领到一个小院子里，

指着一间偏房说：“往后你就住这儿，负责洒扫。这是少爷的院子，你干活仔细些，

要是冲撞了少爷，仔细你的皮。”少爷。阿萤后来才知道，少爷叫沈昭宁，是沈府的嫡长孙，

今年九岁，生得玉雪可爱，金尊玉贵。整个沈府，没人敢惹他。二阿萤第一次见到他，

是进府的第三天。那天她在院子里扫落叶，扫着扫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

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小公子。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白白净净的一张脸，

眼睛亮亮的，正歪着头看她。阿萤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去，

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奴婢见过少爷。”“你怕什么？”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我又不吃人。”阿萤不敢抬头，只看见他的一双靴子，云纹锦缎，干干净净，

和她露着脚趾的破鞋天差地别。“你叫什么？”“阿……阿萤。”“阿萤？”他念了一遍，

“萤火虫的萤？”阿萤不知道萤火虫是什么，只知道点头。他忽然笑起来，

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那你以后就是我的萤火虫了。”阿萤愣住了。她抬起头，

正对上他的眼睛。九岁的沈昭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阿萤觉得，

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三沈昭宁是个奇怪的少爷。阿萤在乡下的时候，见过地主家的少爷，

都是拿鞭子抽下人的。但沈昭宁不抽人，他喜欢逗人。头一回，是阿萤进府的第五天。

她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发现地上多了一堆瓜子壳。她分明刚扫过这块地方，

怎么又有了？她没多想，低头扫干净。刚扫完，一回头，地上又是一堆。阿萤愣了愣，又扫。

扫完，再回头——又是一堆。她终于抬起头，四处张望。廊柱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宝蓝色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阿萤想了想，低下头继续扫，假装没看见。

等她扫完第四堆的时候，廊柱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咦”。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那个小公子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点困惑。“你怎么不生气？

”阿萤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一个丫头，哪敢生少爷的气？沈昭宁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眉头皱起来：“你是傻子吗？我故意捣乱，你也不生气？”阿萤低着头，

小声说：“少爷……少爷为什么要捣乱？”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我……我没有捣乱！”他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想跟你玩！”阿萤呆呆地看着他。

九岁的沈昭宁，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阿萤忽然觉得，

少爷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那天之后，沈昭宁的“捣乱”更频繁了。

有时候是往她扫帚下面扔一把树叶，有时候是把她刚晾好的衣裳拽下来，

有时候是趁她不注意，往她后脖子里塞一朵小花。但阿萤不跪了。她会在他扔树叶的时候，

假装没看见，等他探出脑袋，就猛地转过头去，把他抓个正着。他会愣一下，

然后红着耳朵跑掉。第二天再来。四阿萤八岁那年冬天，沈昭宁十岁。那年冬天格外冷，

阿萤的屋子里没有炭火，她盖着一床薄被，半夜被冻醒了，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门忽然被推开了。阿萤吓了一跳，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沈昭宁站在门口，

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少爷？”他走进来，把包袱往她床上一扔：“给你。

”阿萤打开一看，是一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一件簇新的袄子。她愣住了。“发什么呆？

”沈昭宁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我娘给我做了新的，旧的就给你了。

”阿萤看着那床被子——明明是新的，针脚都是齐整的，哪里像旧的？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一把按回床上。“快睡吧。”他把被子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

“明天还要早起扫地呢。”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阿萤躺在被窝里，

被子里暖烘烘的，有一股好闻的松木香味。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那是她进府以来，

睡得最暖和的一觉。五阿萤九岁那年春天，沈昭宁十一岁。那天她在院子里扫地，

忽然听见有人在墙头上喊她：“阿萤！阿萤！”她抬起头，就看见沈昭宁骑在墙头上，

手里举着一只纸鸢。“少爷！你怎么爬那么高？”阿萤吓了一跳，跑过去，“快下来！

”“你接着我！”沈昭宁说完，纵身一跃，从墙头上跳下来。阿萤吓得闭上眼睛，

张开双臂去接。“砰”的一声，她被撞得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阿萤睁开眼，

就看见沈昭宁趴在她身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纸鸢，笑得眼睛弯弯的。“接住了！

”阿萤气得想打他，又不敢动手，只能瞪着他：“少爷！摔坏了怎么办？”“摔不坏。

”他爬起来，顺便把她也拉起来，“你看，纸鸢好好的。”他把纸鸢举到她面前，

是一只蝴蝶，糊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做的。“好看吗？”阿萤看着那只歪嘴的蝴蝶，

忍不住笑了。“笑什么？”沈昭宁急了，“我做了三天呢！”“好看。”阿萤点点头，

“少爷做的，都好看。”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红了。

他把纸鸢往她手里一塞：“送你了！”然后转身就跑。阿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看手里的纸鸢。纸鸢是歪的，但她的心是满的。六阿萤十岁那年秋天，沈昭宁十二岁。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府里来了个远房表少爷，叫崔明远，比沈昭宁大三岁，

是来府上小住的。那位表少爷不知怎么的，看上了阿萤。那天阿萤在后院洗衣裳，

崔明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半天。阿萤低着头洗衣裳，假装没看见。

“你是昭宁院里的丫头？”他问。“是。”“长得倒挺水灵。”他伸手要摸她的脸。

阿萤往后一躲，他的手落了空。崔明远的脸色沉下来：“躲什么？本少爷摸你是看得起你。

”阿萤低着头不说话，手紧紧攥着衣裳。“表兄。”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阿萤抬起头，

就看见沈昭宁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冷得像结了冰。崔明远收回手，

笑了笑：“昭宁啊，你这丫头挺有意思，不如送给我？”沈昭宁走过来，站到阿萤身前，

把她挡在身后。“不送。”崔明远愣了愣：“一个丫头而已……”“不送。

”沈昭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我的人，谁都不送。”崔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最后干笑一声：“行行行，你的人，不送就不送。”他走了。沈昭宁转过身，低头看着阿萤。

阿萤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碰你了吗？”他问。阿萤摇摇头。沈昭宁松了口气，

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以后离他远点。”他说，“要是我没看见……”他没说完，

但阿萤懂了。她点点头。沈昭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和她平视。“阿萤，你记住。

”他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阿萤愣住了。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记住了吗？”她点点头。他直起身，

又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然后转身走了。阿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七阿萤十一岁那年冬天，沈昭宁十三岁。那年冬天，沈昭宁开始跟着先生去书院读书，

不能天天待在府里了。阿萤第一次觉得，院子有点空。她还是每天扫地，每天晾衣裳，

每天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没人往她扫帚下面扔树叶了，没人把她晾好的衣裳拽下来了，

没人在她后脖子里塞小花了。她有时候会抬头看看廊柱后面。空的。那天傍晚，

她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忽然听见墙头上有人喊她：“阿萤！”她抬起头，

就看见沈昭宁骑在墙头上，背着书箱，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脸上带着笑。“少爷？

”阿萤跑过去，“你怎么爬墙？大门呢？”“大门太远了。”他从墙头上跳下来，

落在她面前，“我想快点见到你。”阿萤愣住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给你带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城东的桂花糕，可好吃了。”阿萤打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

金黄金黄的，香气扑鼻。她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他嘴角破了，还有一点血迹。

“少爷，你嘴怎么了？”他抬手摸了一下，不在意地说：“跟人打架了。”“打架？为什么？

”他别过脸去：“不为什么。”阿萤不信，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