遯

一周遯是在六月的一个傍晚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的。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

他正站在学校湖边，看着一个陌生人在水里扑腾。湖水很浅，只到那人的腰部，

但那人扑腾得很认真，像一条搁浅的鱼，或者一个真正想死的人。周遯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在水里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水花溅得很高，

在傍晚的光里亮晶晶的，有点像他小时候在老家河里看到的浪花。那时候他还不会游泳，

但他父亲说，没事，淹不死的，这水才到你腰。他父亲说得对。河水确实只到他腰。

但周遯后来还是差点淹死过一次。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水淹死人不需要多深，

只需要你愿意往下沉。那个人现在就在往下沉。周遯看着他，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人死了，那他算不算见死不救？这个问题让他有点困扰。

他不是学法律的，不知道这种情况要负什么责任。他是学汉语言文学的，

学过一些很古老的诗经楚辞唐诗宋词，老师们说那些东西可以陶冶情操，

可以让人在困顿的时候找到精神寄托。周遯在困顿的时候试过，没用。那个人还在扑腾。

周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想起自己来湖边本来是想干什么的。他也是来死的。

二周遯的名字是他爷爷起的。爷爷是个乡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爱好是读《易经》。

周遯出生那天，爷爷翻着那本翻烂了的书，说，这孩子，就叫遯吧。周遯的父亲问，哪个字？

爷爷说，遯，遁走的遁，加个走之底。父亲说，那不就是逃跑的意思吗？爷爷说，你不懂。

这是易经第三十三卦，天山遯。遯之时义大矣哉。该退的时候要退，该藏的时候要藏，

这是智慧。周遯后来查过这个卦。卦象是上乾下艮，天下有山。卦辞说：遯亨，小利贞。亨，

通达的意思。小利贞，有点小吉利。周遯觉得这卦辞挺准的。他的人生确实很小，

小到几乎没有。也确实有点吉利，吉利到他还能活着，

并且即将从一所双非二本院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通达。

三毕业季是从三月开始焦虑的。三月初，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表格，

让所有人填写就业意向。周遯盯着表格看了很久，最后在“拟升学”那一栏打了个勾。

他其实没打算考研。他考过一次，没考上。但“拟升学”比“待就业”好听，他想。

班级群里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谁谁谁签了深圳的教师岗，年薪十五万起。

谁谁谁考上了县城的事业编，稳定。谁谁谁去了新媒体公司做文案，一个月六千包吃住。

周遯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划掉自己。他不想去深圳。他晕车，坐不了长途。

他不想考编。他看过真题，那些行测题他一道都不会。他不想做文案。

他写过几篇公众号推文，阅读量最高的一次是183，其中150是他自己点的。三月中旬，

宿舍里开始有人打包行李。对铺的老王签了新疆的援疆计划，说是去三年，回来有编制。

老王一边收拾一边说，妈的，终于能离开这破地方了。周遯问，这地方破吗？老王说，破。

双非二本，汉语言文学，说出去都丢人。周遯说，哦。老王说，你别哦啊，你怎么样？

周遯说，我拟升学。老王说，拟升学是啥？考上了？周遯说，拟的意思就是打算。老王说，

那你打算考啥？周遯说，不知道。老王说，那你打算啥时候考？周遯说，不知道。

老王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你他妈真是个名字起对了，遯，你就是个想遁走的人。

周遯想了想，觉得老王说得对。他确实想遁走。从这个宿舍遁走，从这个学校遁走，

从这个叫“毕业季”的东西里遁走。但他不知道往哪遁。四三月到五月，

周遯投了七十三份简历。这个数字是他后来统计的。

他用一个Excel表格记录每一份投递的时间、公司和结果。

表格有五列：时间、公司、岗位、状态、备注。状态那一列，七十三行里，

有六十九行是“无回复”，三行是“感谢投递”，一行是“已读不回”。备注那一列，

他有时候会写一点东西。比如投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他在备注里写：这家公司名字像传销组织。比如投了一家教育机构，

他在备注里写：要求热爱教育事业，我不热爱。比如投了一家出版社，

他在备注里写：他们招编辑要研究生，我大专就能干。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话删掉。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五月底，唯一一个“已读不回”的那家公司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问他有没有兴趣来面试。周遯问是什么岗位。

女生说是文案策划，主要写短视频脚本。周遯问薪资多少。女生说试用期三千五，

转正四千五，交五险。周遯算了算，四千五，扣掉五险，到手三千八。租房一千五，

吃饭一千五，还剩八百。八百块，够他每个月买两本书，看两场电影，

或者攒三个月买一双球鞋。他说，我考虑一下。女生说，好的，考虑好了给我回电话，

我们这边还有很多人等着面试。周遯说，好。他没有回电话。他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想去，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四千五，双非二本，汉语言文学，好像也没什么可挑的。

但他就是不想去。他想起老王说的，你他妈就是想遁走。他想，可能吧。五六月初，

周遯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失眠，是那种明明很累但脑子一直在转的失眠。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高中的教室，高考的倒计时，

班主任的脸，父母的期待，自己的成绩单。他高中的时候成绩还可以。在县城一中，

年级前五十，老师说他冲一冲能上211。后来他冲了，没冲上。分数出来那天，

他查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二本，师范类，汉语言文学。他父亲说，没事，

二本也是本科，以后考个研，一样。他母亲说，汉语言文学好，出来当老师，稳定。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当老师。但他填志愿的时候，所有学校的第一专业都填了汉语言文学。

因为他想不出还能填什么。他物理不好，化学不好，数学不好，英语凑合，语文还行。

那就学语文吧。他后来发现，学语文和学语文是不一样的。他以为学语文是读小说，写文章，

讨论人生。实际上学语文是背文学史，写论文，讨论别人写过的论文。

他有一门课叫“文学概论”，老师讲了一学期，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文学到底有什么可概论的。

但他不怪老师。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问题。他可能就不是学文学的料。

他可能就不是任何料的。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他连续三天没睡着觉。第三天晚上，

他终于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梦。六梦里他回到了高中。他坐在教室里，

面前是一张数学试卷。试卷上的题他一道都不会。他看第一题，集合，不会。第二题，函数，

不会。第三题，三角函数，不会。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题，解析几何，还是不会。

他抬起头，想看看周围的人会不会。但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

周遯，你怎么还不会？他说，我不会。班主任说，不会就学啊，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

你这样怎么考？他说，我考过了。班主任说，考过了？考过了就不用学了？

你以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他说，不是，我真的考过了，我已经上大学了。班主任说，

上大学了？上的什么大学？他说，双非二本。班主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班主任说，双非二本，那不就是没考上吗？他想反驳，但他张不开嘴。

他想说双非二本也是大学，但他发现他说不出来。他想说我在大学里学了很多东西，

但他发现他不知道学了什么。他想说我现在快毕业了，但他发现毕业比没毕业更可怕。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他。他低下头，

继续看那张试卷。题还是不会。他握着笔，手在抖。然后他醒了。七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宿舍里很安静。老王已经去新疆了，对铺空着。另外两个床，一个在睡觉，

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周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确实不在高中。他不在那个教室里，不在那张试卷前，

不在那些目光里。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放松下来。那种紧迫感还在。它像一个影子，

从梦里跟了出来，贴在他身上，甩不掉。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跳，

但不知道在为什么跳。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他想起梦里的数学试卷。那些题他一道都不会。现在他不用考数学了，

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写短视频脚本。不会做行测题。

不会在面试的时候说自己热爱教育事业。

不会在简历里写自己“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他试着写过那些东西。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不信。他想，如果我自己都不信，别人为什么要信？但他又想，

可能别人也不信，但别人还是写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了。八接下来的几天，

周遯开始强迫自己做点事情。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图书馆。他不知道去图书馆干什么，

但他觉得应该去。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放着一本书，有时候是文学理论，有时候是小说，

有时候是他随便从架子上抽的一本。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他盯着书页，一行一行地看，

但看完一页之后，完全不记得刚才看了什么。他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在想简历有没有回复。

在想同学都去了哪里。在想自己以后怎么办。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告诉自己，

不要想，先看书。他再睁开眼，再看，再看一页，然后发现又不记得了。他试过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