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串房，我的合租室友嘎嘣死了

十点四十七分。祝祷和母亲刘静才回到租住的小区的家属楼，在三楼转角听见脚步声。

很急的往下冲。她迅速拉着刘静躲进拐角后并往墙边贴了贴，

两个人从身边跑过去——隐约看到一高一矮。互相拉扯，跑的踉踉跄跄，大约穿着拖鞋，

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楼道太黑，声控灯坏了大半年，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没太看清脸。只听见矮的那个喘着气说了一句，

带点口音：“跑不动唠……萎死唠……”高的没吭声，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拽着她的胳膊，

几乎是拖着她往下冲。脚步声在二楼拐口消失了。祝祷和母亲站在原地。

墙皮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常年不散的油烟凝在了上面。她们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三秒。

五秒。十秒。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流浪猫婴儿啼哭般叫春的声音。然后继续往上走。

二十分钟前，她们刚从超市出来。母亲刘静在超市理货，每天十点下班。祝祷那天去接她。

超市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两盏，地上有积水，映着半边残缺的月亮。

刘静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膝盖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声。把腿迈在台阶上，

敲了敲腿肚子，腿有些浮肿了，年纪大了，最近经理突然撤了椅子，要求全员站立服务，

一上班就要硬生生站一天。末班公交已经没了。她们步行回去，缺德导航提示四十五分钟。

路上刘静问：“吃饭没？”祝祷说吃了，店里包一顿午餐，还是盒饭，一荤两素，

今天米饭有点生。刘静说：“别老吃盒饭，没营养。明天给你煮点粥你带去吃点。

”祝祷点点头，沉默的向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刘静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整栋楼黑着。

只有暗间那扇朝北的小窗，透出一点点橘黄色的光——是电饭煲的保温灯。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们进楼道。摸黑上楼，走走歇歇。一楼的感应灯碎了，二楼的堆满了杂物。一楼。二楼。

三楼。两个人和他们的脚步声就从上面毫无预兆的冲下来。愣了半天才继续向上五楼。六楼。

走廊。那扇本该紧闭的防盗门，虚掩着。她妈伸手推开。门轴缺油发出怪响。屋里没声音。

太安静了。真好，刘静打开过道灯，和许昀对视了一笑，今晚说不定能睡个好觉。

往常这个点，主卧那对小情侣肯定在闹——女的尖声大笑，撒泼叫骂争吵不断，

男的也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笑完了就是一脚踹在门上，门撞在框上，

外面走廊的声控灯都会被震亮。中间隔间的大叔喜欢视频外放，放的是那种土味情歌，

然后跟着视频一起深情演绎，唱得五音不全，破音了还要再来一遍。反反复复，

暗间里会有咳嗽声，老苏痰多经常清嗓子醒痰，一声接一声，咳完了会把痰吐在塑料袋里，

系上扔在门口。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窗外的车声都好像被隔绝了。她们往里走。走廊很短，

五步就能走完。但那五步走得很慢，鞋底蹭过地板革，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实墙主卧大开着门，床铺整齐，没人。被子居然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方方正正，

像酒店里的样板间，小情侣一个都没在。次卧早两个月就没人了。

那个安徽来的年轻人搬走了两个月，房间还没转租出去，一直空置着，

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有揭开，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空鞋盒。暗间门也开着。

被子堆在床上，呈一个蜷缩的形状，褶皱能明显看出躺过人。电饭煲摆在靠窗的桌上，

盖子敞开着，里面是舀出一半的米粥，淅淅沥沥撒出锅沿，淌了许多在桌面。保温灯还开着，

橘黄色的数字变换不停。祝祷盯着那个电饭煲看了一会儿。她从来没跟那个女人说过话，

甚至没看清过她的脸，她总是低着头。每天很晚回来就钻进厨房关上门乒乒乓乓。视线游移，

她终于发现中间那间门缝底下有点东西。在昏暗的走廊声控灯下，那东西是深色的，黏稠的，

正顺着地板革的纹路，缓缓往外渗。她走过去。伸出手。推开门。

然后她就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等着做笔录。夜里的长椅是很冷的，

铁架上包着一层掉皮的蓝色人造革。旁边蹲着主卧那男的，肩膀上裹着纱布，血渗出来，

纱布洇红了一大块，像一朵绽开的暗红色花。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纹，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一动不动。那女的不在，送医院了。

警察说他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盯着天花板掉眼泪。祝祷看着他。

想起来前天晚上在走廊遇见他那个女朋友。那是在洗衣房门口，那女孩子刚洗完一桶衣服，

胳膊上搭着湿哒哒的床单。她的头发染过，褪色了，发根黑发尾黄，像营养不良的稻草，

用一个发箍竖在脑后。两人错过去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那女孩子笑了一下，嘴角咧开，

露出一颗小虎牙。现在那女孩子就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光景。许昀有点懵，移开眼睛。

一夜没睡，看见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长椅扶手上，

浮起一层细小的灰尘。不知道坐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旁边有警察走来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对讲机里的杂音滋滋啦啦，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刀具找到了，

在楼道垃圾桶里，上面有指纹……”“家属还没联系上，电话一直关机。”她听着那些声音，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的是第一次。第一回是隔壁那个矮人弟弟。那会儿是半夜十一点多，

她在泡脚，母亲刘静刚躺下，门突然被推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

酒气混着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刘静吓得坐起来，拉了拉被子，坐在许昀身边。

他说“没事妹妹，大姨，我就想跟你们聊聊”。然后他左右扭头打量了房间。

一屁股坐在她们床沿上，和许昀并肩，把许昀的洗脚盆往一边踢。

看着目瞪口呆的母女俩笑了笑，把黑黄的手按在被子上，说别看他现在这样，

说他以前开公司，开得可大了，在市中心有写字楼，疫情前一年赚百八十万。

说他那公司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宏图伟业”，你们肯定听过。说他老婆不是人，

趁他生意失败就看不起他，说她是他第一个女人。说他弟不听话，三十多岁了还没对象，

天天跟他吵着要分家。说他欠债，几十万怎么也还不完，

说他女儿和他关系不好从他这里骗学费转给妈妈花，骂他家暴，向着她妈让他寒心，

辛辛苦苦赚的钱都寄回家里养活儿女，自己挤在这小房间里一天只舍得吃点包子。

说着说着哭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他偶尔垂下秃脑袋，

可以看清周围还是有一圈花白的发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唾沫星子飞落，

溅到他的裤子上，也有被他揩一把按在她的床单上，她就死死的盯着那一片污迹。

祝祷和她妈缩在床上，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那么坐在她们床沿上，对着两个陌生人，

说了整整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他说：“大姨，妹妹，谢谢你们，妹妹要是你是我老婆就好了，

真的，你们不嫌弃我。我明天找你们再聊。”人出去。祝祷擦了脚，倒了发凉的脚水，

回到房间立刻反锁了门。刘静变化表情想开口说什么，祝昀立刻摇了摇头，指了指隔板。

两人凑近张口无声对话，躺下，半天无法入睡。第二回是哥哥。那天是周二，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下午三点多，踹开她们的门就冲进来喊：“你们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是不是觉得我矮，觉得我穷？”喊了半小时，嗓子都哑了，喊累了，自己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在走廊遇见，他跟她打招呼，脸上还是带着憨厚的笑。她也点点头，表情平静。

她想到了厕所。厕所堵过好几回。第一回是黄色的水从马桶里漫出来，漫到客厅，

臭得人睁不开眼。第二回是她们自己通的，祝祷顶着恶臭，用皮搋子捅了半天，终于通了。

第三回实在不行了，凑钱叫人来通，师傅从下水道深处掏出来的，是两个揉成团的塑料袋，

里面还裹着剩饭。矮人兄弟踩着黄水，直接出门上班。她又想厨房。

电饭锅里一次煮一大锅饭，大概能吃三天的量。吃不完就放在灶台角落，放着就发霉，

发霉就长绿毛，长毛了也不扔，就那么杵在那里，像个警示牌。台面上一层黑乎乎的油，

不知道多少天没擦过，粘手。碗筷堆在水池里，水都浑了，上面漂着一层白色的油花和饭粒。

她洗自己碗的时候，不得不顺手给他们洗过两回。想着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能帮就帮。没用。下次还是那两只碗，泡在浑水里，等着她再洗。她又想深夜。

他们半夜喝酒。固定是两瓶白的，几瓶啤的。喝到凌晨一两点，开始轮流打电话，

对着电话吼。吼什么听不清，但能听见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吼完了摔东西，摔完了又吼。

有一回她听见弟弟喊“wcnm离离离，孩子归你，我tm一分钱没有，我啥也不要了”。

那一声喊得很响，穿透了薄薄的木板墙。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像人脸一样的水渍。后来有一次老苏在走廊里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