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回村盖房

一徐穆在苏州的第十一个年头，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老二家的房子盖好了，三层，

贴的瓷砖，亮得很。”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有种徐穆熟悉的、隐忍的羡慕，

“你妈让我问问你，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徐穆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看着对面那栋和他这栋一模一样的灰色居民楼。苏州的冬天是湿冷的，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擦了擦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回。”他说，“今年肯定回。

”挂了电话，徐穆在窗边站了很久。他今年三十四了，在苏州一家电子厂干了十一年，

从普工干到生产线组长，工资从八百涨到六千五。老婆孩子在老家，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

视频的时候总是躲着他，被他妈硬拽到镜头前，叫一声爸爸就跑开了。老二徐林是他堂弟，

在常州干装修，前年回来盖了房。四间三层，外墙贴的仿大理石瓷砖，

院子里停着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他爸去看了好几回，每回回来都要念叨半天。

徐穆算了算手里的钱。十一年，省吃俭用，攒了四十二万。苏州的房价他看过，

最偏的地方也要一万五，四十二万够买个厕所。老家的地皮是自己家的，盖房子便宜，

他问过，三层框架结构，带装修，四十万差不多。那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给老婆张芳打了电话。“咱们也盖房子吧。”张芳沉默了几秒：“钱够吗？

”“够。”“盖了房子，儿子以后上大学……”“还早，”徐穆说，“到时候再说。

”张芳没再问。她知道徐穆的脾气，话少，但说了就要做。那年腊月二十三，

徐穆坐上了回徐州的大巴。六个小时的车程，他睡睡醒醒，脑子里全是房子的样子。

他要盖一栋比老二家更好的，外墙不用瓷砖，用真石漆，他看过广告，那个更洋气。

院子里要留一块地，种点菜，他妈喜欢种菜。还要装个热水器，太阳能的，冬天洗澡方便。

车开到徐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老婆骑着电动车在车站等他。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

里面是给儿子买的衣服和玩具。“儿子呢？”徐穆问。“在家，他奶看着。”徐穆坐上后座，

张芳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风灌进脖子里，他把脸埋进张芳的棉袄后背，

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看好了日子，”张芳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正月十六动工。

”“嗯。”“你爸高兴坏了，这几天天天去老三家看，回来就跟我说人家盖得多好多好。

”徐穆没说话。他知道他爸的心思，老头子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年轻时盖的平房早就漏雨了，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院子里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他想给儿子盖房，又怕儿子为难，

憋了好几年没开口。电动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徐穆看见老远就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是他爸。## 二正月十六，宜动土。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徐穆就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了。他披了件棉袄出来，看见七八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

脚边放着铁锹和镐头。他爸正跟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说话，看见他就招手。“这个是徐老板。

”他爸对那人说。徐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徐老板好，”那人递了根烟，

“我姓周，干工程的，咱们电话里聊过。”徐穆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没学会抽烟，

但出门这些年学会了接烟。“周师傅，这房子就拜托你了。”“放心放心，

你爸都跟我交代了，用料最好的，绝对比老二家的结实。”动土的仪式是他爸张罗的。

在院子正中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香烛、水果、一刀肉。徐穆被他爸按着跪下，

朝北磕了三个头。他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砖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他妈站在门口抹眼泪，张芳抱着儿子远远地看着，

儿子脸上是那种似懂非懂的表情。周师傅带来的人开始拆老房子。那是一排三间的平房，

徐穆小时候住的那间墙上有他画的奥特曼，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他站在旁边看着，

铁镐砸下去，墙皮崩开，露出里面黑灰色的土坯。“这房子有三十年了吧。

”周师傅在旁边说。“不止，”徐穆说，“我爸结婚那年盖的，快四十年了。

”推土机开过来的时候，他爸突然冲进去，从东屋里抱出一个木箱子。徐穆认得那箱子，

是他奶奶的嫁妆，榉木的，角上包着铜皮，锈得发绿。他爸把箱子放到墙根下，坐在上面，

点了一根烟。徐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奶奶的东西？”“嗯。”他爸吸了口烟，

“你奶奶的陪嫁，传给我了，等我没了，传给你。”徐穆没说话。

他看着推土机把老房子一点一点推平，灰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盖吧，”他爸说，

“盖大点，盖好点。”## 三房子盖了半年。这半年里，徐穆请了三次假回来。

第一次是打地基，他要亲眼看着钢筋扎进去，混凝土浇下去。第二次是封顶，

按照老家的规矩，要放鞭炮，要给工人发红包。第三次是装修，

张芳拿不定主意瓷砖选什么颜色，非要他回来定。徐穆在电话里说，你定就行了。张芳说，

你定的房子，你不回来像什么话。他回来了。瓷砖选了浅灰色的，卫生间选了防滑的，

厨房选了耐脏的。门窗选了断桥铝的，他爸说贵，徐穆说贵点好，隔音。

院子里他坚持要留一块地种菜，施工队说浪费，他说你们照做就行。那段时间，

徐穆每天晚上都要跟张芳视频。张芳把手机对着房子的各个角落，一间一间地给他看。

这是客厅，这是你们的卧室，这是儿子的房间，这是楼梯，扶手是不锈钢的，

你爸说要是不锈钢的，不生锈。徐穆在手机这边看着，有时候会想起苏州那间出租屋。

十一年，他住过五个地方，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大一点，但都是别人的房子。

房东说来收房就要收房，说涨价就要涨价。他有一次半夜被房东敲门，说房子卖了，

下个月就得搬。那晚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苏州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现在不一样了。

房子快盖好的时候，他爸又打了电话来。“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能早点不？

”徐穆听出他爸声音不对：“怎么了？”“没啥，”他爸说，“就是……你妈身体不太好，

想你了。”徐穆挂了电话，想了五分钟，给车间主任打了电话请假。

他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新房子站在村口就能看见，三层，浅灰色的外墙，

院子里还堆着没清完的建筑垃圾。他妈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咋这时候回来了？”“爸说你身体不好。”他妈笑了：“死老头子，

就会胡说。我好着呢。”徐穆走过去，看见他妈的白头发又多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没这么多，现在鬓角全白了。“真没事？”“能有啥事？就是血压有点高，

吃药呢。”他妈拉着他的手，“进屋看看，你不在，你爸天天来，恨不得住这儿。

”房子还没完全弄好，有些地方还露着水泥。但格局已经出来了，客厅很大，

比苏州那个出租屋大三倍。窗户也大，阳光照进来，一地都是亮的。徐穆站在客厅中间，

抬头看着天花板。他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个灯是你爸挑的，那个插座是张芳定的位置，

厨房的橱柜还没装，等装好了就能做饭了。“今年过年，”他妈说，“咱们在新房子过。

”## 四那年过年，徐穆一家在新房子里过的。年夜饭是他妈和张芳一起做的，八菜一汤，

摆了满满一桌。他爸把珍藏了十年的酒拿出来，给徐穆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来，

”他爸端起酒杯，“敬咱们的新家。”徐穆喝了那杯酒。酒有点辣，但咽下去之后，

胸口热热的。外面有人在放烟花，透过窗户能看见一朵一朵的光炸开，然后落下来。

儿子趴在窗户上看，哇哇地叫。张芳在旁边收拾碗筷，他妈端了盘瓜子出来，放到茶几上。

“爸，”徐穆说，“明年，我不去苏州了。”他爸愣了一下：“咋？”“那边厂里，

也就那样了。我在家找点事做，县城也有厂，工资低点，但能顾着家。”他爸没说话，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想好了？”“想好了。”他妈在旁边插嘴：“回来好，回来好，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那天晚上，徐穆睡在自己家的二楼。床是新买的，被褥是张芳晒过的，

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烟花声，忽然想起刚去苏州那年的第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二十三，坐了一夜火车，在苏州站下车的时候，满眼都是人。他背着蛇皮袋，

跟着人流往外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后来找到厂里安排的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床板硬得硌人。那晚他也躺着，听别人打呼噜，看天花板上漏进来的灯光，心里想的不是家，

是明天。现在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心想的是明天去买个电视，挂到客厅墙上，

他妈喜欢看电视。## 五正月十五那天，老二徐林过来串门。徐林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

后座塞着两箱酒。他把酒搬下来，放在徐穆家客厅门口，抬头看了看房子。“哥，

你这房子盖得比我的好。”他说。徐穆递了根烟过去：“还行吧。”“外墙这个真石漆，

多少钱一平？”徐穆说了个数字，徐林点点头：“值。”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看着对面徐林家的房子。徐林的房子盖得早，外墙贴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有点脏了，

瓷砖缝里长了青苔。“今年有啥打算？”徐林问。“不去了，在家找点事。

”徐林看了他一眼：“那正好，我那边工地上缺人，你来给我干。”徐穆没说话。

他知道徐林的意思，他比他大，给堂弟打工，面子上过不去。徐林好像也看出来了，

拍拍他肩膀：“哥，不是让你给我干，是一起干。我那边活多，你帮我管管，工资好说。

”徐穆想了想：“我考虑考虑。”那天晚上，他跟张芳说了这事。张芳正在收拾屋子，

手里拿着抹布，一边擦电视柜一边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咱们现在没债，

房子也盖了，慢慢来。”徐穆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春晚重播。“我就是觉得，

”他说，“给徐林干活，有点……”“有啥？”张芳停下来，看着他，“你是他哥，

他喊你去是看得起你。再说，你管过生产线，管工地不是一样？”徐穆没再说话。过了几天，

他给徐林打了电话，说去试试。## 六徐林的装修公司开在县城，门脸不大，

里面挤着几张办公桌。徐穆第一天去的时候，徐林给他介绍了公司里的人：一个会计，

一个设计师，还有几个工长。“这是徐穆，我哥，”徐林说，“以后工地上的事，

都听他安排。”几个工长点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徐穆知道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你一个外行，凭啥来管我们？他没说什么，

只是要了每个工地的地址，说先去看看。第一个工地是个小区的三室两厅，业主是个年轻人，

说是准备结婚用的。徐穆到的时候，工人正在贴瓷砖，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敲了敲，

又看了看砖缝。“这个缝留得有点大。”他说。工人看了他一眼，

没停手里的活：“这是留缝贴，就是这样的。”“我知道留缝贴，但这个缝大了，

填缝剂一填，不好看。”工人放下工具，站起来，比他高半头：“你是谁？”“新来的，

徐林让我来看看。”工人打量了他一下，重新蹲下去，没再理他。徐穆没生气。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工人怎么干活。这工人手艺其实不错，就是有点马虎。他记在心里，

走了。晚上回去，他给徐林打了电话，说了这个情况。徐林在电话那头说：“那人我认识，

干了七八年了，脾气是有点大，但活还行。”“活还行，但能更好。”徐穆说。

徐林笑了：“哥，你真行，第一天就发现问题。这样，那个工地以后你盯着，

该怎么弄你说了算。”挂了电话，徐穆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他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

那些工人在这个行当干了多少年，你一个新来的，凭几句话就想让人家服你？但话又说回来，

他在苏州管了七八年生产线，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慢慢来。他想起张芳说的话。

## 七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徐穆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县城，晚上回来。

一开始那些工人对他爱答不理，他也不恼，去了工地就看，看完就走，不多说一句。

看得多了，他发现一些问题，比如有的工人为了赶工期，把一些细节省了，比如墙角不找直，

插座留得歪歪扭扭。他也不骂人，就是站那儿看，看完了跟工长说一声，下次注意。慢慢的，

工人们发现这人有点不一样。他不像别的监工，来了就指手画脚，他是真懂。

有一次一个工人贴砖贴歪了，他自己拿过水平仪，靠在墙上，让工人自己看。工人看了一眼，

没说话，把砖起下来重新贴了。徐林那边，活越来越多。县城里这两年新楼盘一个接一个，

买房的大多是年轻人，都要装修。徐林的电话响个不停，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工地。“哥，

”有一天徐林跟他说，“我想把公司做大点，再招几个人。”徐穆点点头：“行。

”“你来给我当副经理吧，管工地这块全交给你。”徐穆想了想：“我不懂管理。

”“你管了那么多年的生产线，怎么不懂？”徐林说，“再说，又不是让你坐办公室，

工地你跑得最勤，谁干活好谁干活差你最清楚。”徐穆没说话。

徐林拍拍他肩膀：“就这么定了，工资再给你涨点。”那天晚上回去，徐穆跟张芳说了这事。

张芳正在给儿子辅导作业，一边看着本子一边说：“我就说你行。”徐穆坐在沙发上，

看着儿子趴在桌上写字。儿子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爸，

”儿子忽然抬起头，“你以后不去苏州了？”“不去了。”“那是不是天天能回家？

”“天天回。”儿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掉的牙。## 八房子住进去一年后，

徐穆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那是春天，他爸从集上买的树苗，只有一人高，细细的杆子，

几片嫩叶子。他爸在院子里挖了个坑，让他扶着树，自己一锹一锹地填土。“这树好活，

”他爸说，“明年就能挂果。”徐穆站在旁边，看着他爸把土踩实，又提了桶水来浇。

他爸老了，弯腰的时候要扶着膝盖，站起来要缓一下。“爸，”徐穆说，“你少干点活，

歇着。”“歇啥，我身体好着呢。”他爸把桶放下，看着那棵树，“等树长大了，结果了，

给你儿子吃。”徐穆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想象它长大的样子，

想象儿子爬到树上摘柿子的样子。那得多少年以后？儿子现在八岁，等树长大了，

儿子该十几岁了，该上初中了。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他不抽烟的，

但那天不知怎么就买了一包，点上一根，呛得直咳嗽。张芳出来收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没怎么。”张芳在他旁边坐下，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腿上。“想啥呢？

”徐穆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在想，”他说，“这房子盖对了。

”张芳笑了：“废话，不对能盖？”徐穆也笑了。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房子，三层，浅灰色，

窗户里亮着灯。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楼上写作业。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就种在门口，在夜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儿。“明年挂果，”他说，

“到时候摘了，给爸妈尝尝。”“嗯。”“咱们以后就不走了吧？

”张芳看了他一眼：“走哪儿去？”徐穆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的方向，在心里想，不走了，

就在这儿了。## 九第二年秋天，柿子树真的结果了。不多，只有七八个，青的，

挂在枝头，一天天变黄。儿子天天放学回来都要看，问他妈什么时候能吃。张芳说，等红了，

软了，就能吃了。徐穆那段时间忙得很。徐林的公司在县城接了个大活，

一个小区二十几户同时装修，徐穆天天跑，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但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柿子树。他爸比他还勤快，早上起来浇一遍水，

晚上再浇一遍。徐穆说不用天天浇，浇多了不好。他爸不听，说树跟人一样，多喝水长得好。

柿子熟的那天是个周末。徐穆正好在家，儿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喊，爸，爸，柿子红了！

他出去一看，七八个柿子都红了，软软地挂在枝头。儿子站在树下仰着头，急得直跳。

“摘吧，”徐穆说，“小心点。”他踩着凳子，把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来，儿子在下面接着，

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他爸他妈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笑着。“给奶奶一个。

”儿子拿起一个柿子，跑过去塞到他妈手里。他妈接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乖，

真乖。”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了那几个柿子。柿子不大，但很甜，

汁水流了一手。儿子吃得满脸都是，张芳拿纸巾给他擦，他躲来躲去。徐穆吃了一个，

又吃了一个。他爸在旁边说，明年结得更多，到时候给亲戚们分分。徐穆看着那棵树，

心里想，这房子真的对了。## 十儿子上初中的时候，徐穆买了辆车。不是什么好车，

一辆二手的哈弗，花了八万块。但有了车，去县城方便多了，刮风下雨也不怕。

儿子上学他送，放学他接，有时候顺路带几个同村的孩子，孩子们在车上叽叽喳喳的，

他也不嫌吵。徐林的公司又扩大了，搬到了一个新地方，门脸大了，人也多了。

徐穆现在是真正的副经理，管着十几个工地，手下有五个工长。工资涨到了八千，

在县城不算低。有一天，徐林跟他说：“哥，咱们合伙吧。”徐穆愣了一下：“合伙？

”“对，你出点钱，算入股，以后分红。我算过了，咱们一年能赚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徐穆想了想：“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那天晚上，他跟张芳说了这事。

张芳正在给儿子织毛衣，手没停，嘴里说：“你想入就入，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啥负担。

”“万一亏了呢？”“亏了就亏了，”张芳说，“房子盖了，车买了，儿子也大了，

亏了又能怎样？”徐穆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鬓角也有白头发了。这么多年，

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伺候老人，他一年回来两趟，她从来没抱怨过。“这些年，”徐穆说，

“辛苦你了。”张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说这个干啥？”“没干啥，就是想说。

”张芳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徐穆点点头：“嗯，挺好的。

”## 十一徐林的公司，徐穆入了股。头一年分红，分了十二万。徐穆拿着那张银行卡，

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天。他在苏州打工的时候，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七八万，

现在光分红就十二万。他给张芳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出去吃，不做了。张芳说，烧啥？他说，

找个好点的饭店，带上爸妈和儿子。那家饭店在县城新区，装修得挺高档的，

他以前路过都没进去过。一家人坐在包间里，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他爸翻来翻去，

说这个贵那个贵，点几个便宜的就行。徐穆把菜单拿过来，点了七八个菜，都是贵的。

“点这么多干啥？”他妈说，“吃不完浪费。”“吃不完打包。”徐穆说。菜上来的时候，

他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指着窗外那一片新建的小区，说那边以前都是庄稼地，

他年轻的时候还去那边割过麦子。又指着远处几栋高楼，说那是县医院，那是县政府，

那是新盖的商场。“变化真大。”他说。徐穆顺着他的手看出去，窗外是县城的夜景，

到处是灯，亮的。“徐州那边变化更大。”他说。“你去过？”“路过，没下车。

”他爸点点头：“徐州好啊，大城市。”徐穆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灯火，

忽然想起刚去苏州那年的徐州站。那时候他从村里坐三轮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汽车到徐州，

再从徐州坐火车到苏州。他在徐州站等车的时候，看着那些高楼大厦，

心想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后来他也没进去看过。他在苏州十一年，

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观前街，还是厂里组织去的。“爸，”儿子在旁边喊他，“这个肉好吃，

你尝尝。”徐穆回过神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好吃。”他说。

## 十二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徐穆四十五岁那年，儿子考上了县一中。

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张芳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逢人就说。他妈更夸张，

去镇上赶集的时候，见人就拉着说，我孙子考上一中了。徐穆倒没那么激动。

他知道儿子学习一直不错，考上一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还是高兴，那天晚上又喝了酒，

喝得有点多，他爸扶他上楼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爸，我这辈子，值了。

”他爸愣了一下：“说啥醉话？”“没醉，”徐穆说，“真的，值了。”他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