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死后的第三年

全京城都知道，谢侯爷爱惨了那位和亲身死的长公主。他将她的替身娶进门，宠了三年，

护了三年。直到那夜，他搂着我的腰，情动时却喊着她的名字。我笑着应了，

转身喝下绝子药，替他筹谋半生。可他白月光的棺椁回京那天，他却红着眼将我抵在墙角，

声音嘶哑地问我：“姜宁，你的心呢，是不是石头做的？”第一章 替身永安三年的冬天，

比往年都要冷。我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与那人有七分相似的脸，

用螺子黛细细描着眉。窗外落了雪，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丫鬟青荷撩开帘子进来，

冻得搓了搓手，却笑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还带了您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正热着呢。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眉尾收好，才道：“知道了。

”谢珩最爱看我吃糖炒栗子的模样。据说，那位长公主殿下也爱吃这个。每年冬日，

谢珩都会命人从各处搜罗最好的栗子，亲手剥给她吃。后来她死了，和亲路上遇到雪崩，

尸骨无存。再后来，我被谢珩从江南寻回，成了这侯府的女主人。外面人都说，

谢侯爷情深义重，爱屋及乌，连对着一张相似的脸，都能宠到骨子里。我起身往外走，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正厅里那道修长的身影。谢珩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姿如松。

他穿着一袭玄色大氅，正低头剥着手中的栗子，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中便带了笑意：“宁儿，过来。”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他将剥好的栗子推到我面前，又执起我的手，微微皱眉：“手这样凉，怎么不多穿些？

”“不冷。”我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我的手拢进他的掌心里，一点点暖着。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屋内却暖如春日。

如果忽略他方才喊的那声“宁儿”，这场景着实温馨极了。是的，宁儿。他不叫我夫人，

也不叫我闺名，只叫我“宁儿”。因为那位长公主，闺名里也有一个“宁”字。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封号安宁，芳名沈宁。我叫姜宁，是他的宁儿。却不是他的沈宁。

“在想什么？”谢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来，看着他，

忽然笑了：“在想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公务处理完了，便早些回来陪你。

”他说着，抬手将我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明日休沐，带你去西山赏雪，可好？”我点点头：“好。”他又剥了一颗栗子递到我唇边，

我低头吃了，他便笑起来，眼里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对我说过无数句温柔的话，做过无数件体贴的事。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知道我怕冷，便让人在屋子里多设了两个炭盆；知道我喜食甜食，

便常常带各式各样的点心回来；知道我睡眠浅，便命人将床榻铺得极软。他对我好，

好得无微不至，好得无可挑剔。可我从不敢问，他待的这个人，究竟是我姜宁，

还是那张像极了沈宁的脸。因为答案，我早就知道。“夫人，药好了。

”青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这是避子汤。三年来，我日日都要喝。

谢珩看着那碗药，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便隐去了。他只是道：“趁热喝吧，

凉了伤胃。”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可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他的称呼，习惯了这碗药。

也习惯了做一个替身。夜里，谢珩搂着我，气息灼热地落在我的颈侧。“宁儿。

”他低声唤我，声音里带着情动时特有的沙哑。我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收紧了些，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黑暗中，我听见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沈宁。”我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第二日醒来，谢珩已经去上朝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府时的情形。那时谢珩看着我，

眼眶微红，却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让人带我去安顿。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是沈宁的忌日。三年来，每年的那一天，谢珩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等第二日出来，他依旧会对我温柔备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从不过问。因为我知道，

我没有过问的资格。“夫人。”青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侯爷让人送来了新制的狐裘，

说是让您明日去西山时穿。”我回过神来，点点头：“知道了。”起身更衣时，

我无意间瞥见了镜中的自己。这张脸，确实像极了沈宁。尤其是那双眼睛，据说最像。

可我知道，我不是她。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是先帝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是谢珩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我不过是个江南小户人家的女儿，

因为生了张相似的脸，便被寻来，做了她的影子。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好好地活着。

既然做了替身，那就做个称职的替身吧。我想。毕竟，谢珩待我，是真的很好。

第二章 长公主西山的雪景很美。我裹着狐裘站在梅林里，看着满枝的红梅在白雪中绽放，

美得惊心动魄。谢珩站在我身侧，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良久，他忽然道：“她最喜欢红梅。

”我没说话。“每年冬日，她都会来西山赏梅。”他继续说着，声音淡淡的，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一次，她非要亲自去折最高处的那枝梅，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她。三年来，

他从未对我说过关于沈宁的任何事。我也从未问过。可今日，他忽然说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姜宁。”他忽然唤我的全名。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有没有恨过我？”他问。我沉默了一瞬，才道：“侯爷为何这样问？”他转过头来，

看着我。那目光太深，深得让我有些看不懂。“这三年，”他顿了顿，“你可曾有过一刻，

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乱。心甘情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没有地方可去。我被寻来时，江南的家已经没了。父母早亡，亲戚散落，我无处可去，

也无处可归。侯府是我的容身之所，他是我的倚仗。这便够了。

至于心甘情愿……“侯爷待我好。”我答非所问，“我便愿意留下。”他看着我，

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那片梅林。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假寐，

却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太复杂，有温柔，有愧疚，

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快到侯府时，马车忽然停住了。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我睁开眼睛，正要开口问，便看见谢珩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撩开车帘，沉声问：“何事喧哗？”外面的小厮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侯、侯爷，

是……是长公主……”谢珩的身体僵住了。我也愣住了。长公主？沈宁？

她不是已经死了三年吗？接下来听到的话，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长公主的棺椁……回京了！”那夜，谢珩没有回房。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

看着烛火跳动摇曳，直到天明。青荷陪在我身边，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天亮时，

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三年前，安宁长公主和亲途中遭遇雪崩，尸骨无存。可实际上，

她并没有死。她被当地牧民所救，却失了记忆，流落边陲，直到最近才恢复记忆，

辗转回到京城。而她的棺椁里，装的不过是她当初留下的衣物。如今，她回来了。

活生生地回来了。我听着青荷战战兢兢地转述这些消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手心里，

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夫人……”青荷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您……您别难过……”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我确实没事。因为我早就知道，

会有这么一天。她死的时候，我是她的替身。她活着回来了，我这个替身，自然就该退场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到让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谢珩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站在我面前，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大氅，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可看着我的眼神，

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姜宁。”他唤我。这次是姜宁，不是宁儿。我心里有什么东西，

轻轻地碎了。可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侯爷有何吩咐？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她回来了。”“我知道。”“她……吃了很多苦。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当初是我无能，护不住她，

才让她……”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接话。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目光太复杂了，

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姜宁，”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都可以给你。钱财、宅邸、田地……只要你开口，我绝不吝啬。”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侯爷这是要赶我走？”他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却没有否认。“她回来了，

侯爷便不需要我这个替身了，是么？”我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侯爷，”我说，“这三年，

你可曾有一刻，是真心待我的？”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累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我明白了。”我说，“侯爷放心，我会走的。

只是需要些时日收拾东西。”他看着我，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姜宁，

”他忽然唤我，声音有些哑，“我……”“侯爷不必说了。”我打断他，“我都明白。

”我转身往内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对了，”我头也不回地说，“那碗绝子药，

我三年前就开始喝了。侯爷不必担心我日后会拿子嗣纠缠于你。”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第三章 归来我没有立刻离开侯府。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江南的家早就没了，京城的亲友更是一个也无。这些年困在这侯府里，我连出门的机会都少，

哪里认得什么人？谢珩让人送来了一沓银票和几张房契，说是给我的补偿。我收下了，

没有推辞。因为没有这些，我活不下去。这几日，侯府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都在为迎接长公主做准备。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同情，有人怜悯，

也有人幸灾乐祸。毕竟，在她们眼里，我这个“替身”，如今正主回来了，

自然就该被扫地出门了。我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只是安静地待在院子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三年，谢珩虽然待我极好，可我始终知道自己的身份，

从不敢多要什么。几件衣裳，几样首饰，几本书，便是我全部的家当。青荷在一旁帮我收拾，

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夫人，您怎么能这样算了？”她红着眼睛说，

“侯爷当初是您接回来的，这三年来对您的好，难道都是假的吗？”我沉默了一瞬，

才道：“或许是真的吧。只不过，那是对着一张脸的好。如今那张脸的正主回来了，

自然就不需要我这个赝品了。”“可是……”青荷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青荷，

别说了。”我轻声道，“这是命，我认。”我是真的认。因为从一开始，

我就知道自己是替身。他没有骗过我，没有给过我虚假的承诺，

也没有说过什么一生一世的话。他只是对我好，好得让我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怪不得他。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不够清醒。三日后，长公主回府。谢珩亲自去城外迎接，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我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静静地听着前院的喧嚣。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极了。我听着听着，

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进府时的情形。那天下着小雨，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欢笑。

我只是被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悄无声息地住进了这个院子。那时谢珩站在廊下，

沉默地看着我。我至今记得他那个眼神。期待，失望，悲伤，还有一丝丝的温柔。

他期待的是她，失望的是我不是她，悲伤的是她已经不在了，而那丝温柔，

或许是给我这个和她相似之人的怜悯吧。“夫人，您不出去看看吗？”青荷小声问。

我摇摇头：“不了。”我没有资格出去，也不想出去。那是她的位置，她的场面，她的人。

我只是一个误闯进来的外人，如今正主回来，自然该识趣地躲起来。可我不去找事，

事却来找我。傍晚时分，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来到我院子里，说是长公主想见我。

青荷脸色都白了，紧紧抓着我的衣袖，一个劲地摇头。我拍了拍她的手，

对那嬷嬷道：“请嬷嬷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去。”既然要见，那就见吧。我也想看看，

这位让谢珩念念不忘三年的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正厅里灯火通明，

比平时亮堂了十倍不止。我进去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绯红色的宫装，容颜明艳，气质高贵，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我，

确实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可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明亮而骄傲，

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该有的样子。而我的眼神，大概是暗淡的吧。暗淡到，

连我自己都不想看。“你就是姜宁？”她开口，声音清泠好听，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屈膝行礼：“民女姜宁，见过长公主。”她没有让我起来，只是上下打量着我，

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果然像。”她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难怪珩哥哥会把你留在身边三年。”我没说话。她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

围着我转了一圈。“这三年，辛苦你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怜悯，

“替我陪在珩哥哥身边，让他不那么孤单。”我垂着眼睛，依旧没有说话。“你放心，

”她继续道，“我不会为难你的。珩哥哥已经和我说了，会给你足够的银两，

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收拾收拾，尽快离开吧。”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眼底带着明晃晃的优越感。那是正主对替身的优越感，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优越感。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三年了，

整整三年。我喝了两年的避子汤，做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替身，换来的是什么？

就是此刻她高高在上的怜悯吗？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我也是个人，不该被这样对待？说她凭什么这样理直气壮地来赶我走？这些话，

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谢珩不会站在我这边，满府的人也不会站在我这边。我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存在。“长公主说得是。”我低下头，声音平静，

“民女明日便走。”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去吧。”她摆摆手，

像赶走一只碍眼的猫狗。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谢珩。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

我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姜宁。”我没有停步。第四章 心寒那夜，我彻夜未眠。

坐在窗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

青荷陪了我一夜，眼睛都哭肿了。“夫人，您别难过，”她抽抽噎噎地说，“您还年轻，

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人……”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更好的人？这世上，

还有比谢珩更好的人吗？这三年，他对我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让我以为……让我以为……算了，不想了。天亮了，我该走了。我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

将那些银票和房契收好，又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准备离开。青荷哭着要跟我走，我没同意。

她是侯府的家生子，家人都在这里，跟我走了能去哪儿？我劝了她几句，便独自提着包袱，

往后角门走去。来时是从角门进来的，走时也从角门离开，这样很好，有始有终。

可我还没走到角门，便被人拦住了。拦住我的人，是谢珩。他站在晨光里，

依旧是那副清俊的模样，可眼睛里却布满血丝，像是彻夜未眠。“你要走？”他问。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我以为他此刻应该陪着长公主，怎么会有空来这里？“侯爷，”我说，

“长公主已经允我离开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让你走？”“是。”我点点头，

“侯爷不是也让我走吗？”他沉默了。我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两步，

手腕便被他一把抓住了。“姜宁。”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就这么走了？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为我暖过冰凉的指尖。可此刻，

我却只感到陌生。“侯爷，”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您希望我怎么做呢？”他愣住了。“哭着求您别赶我走？”我继续问，

“还是死皮赖脸地留下来，继续做长公主的替身？”他的脸色变了。“我没有……”“侯爷，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三年，我喝了一千多碗避子汤，

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您夜半梦呓，喊的是她的名字，我装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