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尸房惊魂夜
差伦殡仪馆在曼谷郊区一条小巷的尽头。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排屋，墙面斑驳，电线纠缠成一团。白天有小孩在这里踢球，晚上连野狗都不来。巷口那盏路灯坏了三年，没人修，也没人抱怨——抱怨给谁听呢？市政的人连这条巷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殡仪馆是差伦他爸传下来的，三十多年了。他爸又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更久。差伦从小在这长大，见过死人比活人多。小时候不懂事，在停尸房捉迷藏，被他爸揪着耳朵拎出来，打了半个月的屁股。后来他懂了，死人不是用来玩的。
现在他爸死了三年，殡仪馆归他一个人打理。
说是殡仪馆，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楼下三间：前厅接待，左边是灵堂，右边是停尸房。楼上住人。后院有一间小屋，堆杂物，还有一口井——他爷爷那辈挖的，早干了，封着不用。
今晚有活。
下午送来的，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在医院走的。儿女送来的时候哭得很凶，差伦见得多了，知道那种哭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次是真的。女儿扶着棺材不肯放手，儿子红着眼眶签了单子，手一直在抖。
“明天上午来化妆。”差伦说，“今晚我守着。”
儿子点点头，塞给他一个白信封。差伦没数，直接放进口袋。规矩是这样，守夜的钱单独给，不算在殡葬费里。给多少看心意，但一般不会少。
他们走了。殡仪馆安静下来。
差伦把老太太推进停尸房，盖上白布，调好冷气，关上门。他上楼吃了碗泡面，看了会儿电视，十点的时候下楼检查一遍。门锁好了，窗户关紧了，停尸房温度正常，冷气的声音嗡嗡的，和平时一样。
他上楼睡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差伦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东西弄醒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楼下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走路。
他躺着没动，继续听。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从停尸房的方向走到前厅，又从前厅走回停尸房。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又停一下。
差伦坐起来。他摸到床头的手电筒，拧亮，照了照房间。一切正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窗帘的影子印在墙上，一动不动。
楼下还在走。
他下床，光着脚，尽量不出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脚步声停了。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坟墓——它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差伦打开手电筒，照向楼梯。楼梯很陡，木头的，踩上去会吱呀响。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尽量把脚放轻。走到一半，他看见了。
停尸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记得关了的。傍晚推进去之后，他亲手关的门，还推了两下确认关紧了。现在那扇门开着，一指宽的缝，里面漆黑。
差伦站在楼梯上，盯着那条缝。
他没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照到门板上，照不进里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小时候站在井边，感觉井里有东西在看他一样。
他慢慢走完最后几级楼梯，站到走廊上。停尸房的门离他只有五步远。
他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福尔马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味道。差伦用手电筒照进去——三张不锈钢台子，空着。靠墙的冰柜，门都关着。地上铺着白瓷砖，干干净净。一切正常。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躺着的那台冰柜，三号，门关着，显示灯亮着绿色，温度正常。
没什么可看的。他正要转身，忽然停住了。
他数了数冰柜的门。
一共八个，四排两列，从一号到八号。一号到七号，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死者姓名和日期。八号一直空着，没标签。
现在八号的门上，贴着一张标签。
白色的，新的，上面有字。但手电筒的光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差伦走过去。一步一步，脚踩在瓷砖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他走到八号门前，举起手电筒，照向那张标签。
上面写着三个字：
差伦·颂蓬。
他自己的名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在抖，因为他手在抖。他慢慢伸出手，想摸那张标签，看是不是真的贴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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