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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石无言

杨安知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婚姻家庭《河边石无言主角分别是李玉青王历作者“杨安知”创作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如下:热门好书《河边石无言》是来自杨安知最新创作的婚姻家庭,婚恋,家庭的小故事中的主角是王历为,李玉小说文笔超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感纠下面看精彩试读:河边石无言

主角:李玉青,王历为   更新:2026-03-08 13: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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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多寒心,才会在腊月天里坐进冰河,活活冻死自己?李玉秋勤快了一辈子,养鱼种地,

把三个儿女拉扯大,日子刚好过,丈夫却跟亲妹妹勾搭上了。十年。她忍了十年,

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那个小年清晨,她穿戴整齐,走进村头的河水里。后来人们说,

她不是淹死的,是冻死的——水才没过肩膀,头发都是干的。河水无言,石头无言。

她这辈子,也无言。第一章天还黑着。李玉秋摸黑起了床,脚探到床下,找到那双黑布鞋。

鞋是去年女儿买的,软底,她说妈你岁数大了别穿硬底的。她一直没舍得穿,

今早从柜子里翻出来,穿上了。王历为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一声长一声短。

被子拱起一个包,露出半截花白头发。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黑地里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轮廓。看了几十年,早看熟了。灶房里冷锅冷灶。昨天剩的半碗扣肉还在碗柜里,

她用纱罩罩着。肉是前天做的,五花肉煮了,切成大片,码在碗里,铺上芽菜,

上笼蒸了一个多钟头。王历为一顿能吃半碗,这两年吃得少了,说腻。

她也不知道做给谁吃的。门栓有点紧,她使了使劲,吱呀一声拉开。冷风灌进来,

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拢了拢棉袄领子,迈出门槛,回手把门掩上。外面黑得不见五指。

村道两边的房子黑黢黢地戳着,有的两层,有的三层,有的贴了白瓷砖,

有的还露着水泥面子,高高低低挤在一处。老周家楼顶那个大太阳能,

黑地里看着像个大磨盘。她摸着黑往前走,脚下是水泥路,前几年修的,走路不沾泥。

走到村口,天边还一丝亮都没有。河在跟前了。河水比夏天瘦了一大半,浅处露着乱石滩,

深处也就齐腰。她踩着枯草往下走,露水打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河滩上的石头结着霜,走一步滑一步。她扶着那块大石头慢慢坐下来——石头背面长着青苔,

冻得硬邦邦的,凉气隔着棉袄往骨头里渗。河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小腿,

漫到腰际的时候她停了停,又往下挪了半寸。水是真凉。她想起年轻时在这河里洗衣裳,

王历为在岸上等着,手里攥着两根冰棍,举得高高的怕化了。

那时候他是县电池厂的车间主任,厂里几百号人,走哪儿都有人喊“王主任”。

她低着头洗衣裳,棒槌敲得啪啪响,耳朵却一直听着岸上的动静。那是哪一年?八几年吧。

闺女刚会走,两个儿子还没影。后来厂子黄了,王历为去镇上私人厂里上班,她接着种地,

又包了门口那口塘养鱼。那些年起早贪黑,累是真累,可日子有奔头。

两个儿子一个考上师范,一个去了省城,闺女嫁到县城,过年回来一大家子人,

挤得屋里转不开身。王历为说,等再攒攒钱,把房子翻盖了,盖个三层小楼。她说不盖,

留着给孩子们用。他说你这人,一辈子就知道省。河水漫到她胸口了。棉袄洇湿了一大片,

贴身的绒衣也湿了,又冷又重,拽得人往下沉。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石头,两条腿平伸着,

河水刚好没过肩膀。脖子以上是干的,头发也没湿。她早上特意梳过头,

对着镜子把白头发拔了几根,剩下的拢到耳后。天还是黑的。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又叫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整个村子都在睡着,没人知道她在这儿。

她想起有一年在塘边喂鱼,王历为下班回来换衣裳,卷起裤腿帮她割草。两个人不说话,

就听见镰刀嚓嚓响,鱼在水里扑腾。他忽然说,等孩子们都成了家,咱俩就什么都不干了,

天天搁家待着。她说那不成吃闲饭的了。他说我钓鱼你炖肉,怎么是吃闲饭。

那时候她炖肉舍得放糖色,做出来的红烧肉红亮亮的,他一顿能吃半碗。还有回锅肉,

配蒜苗炒,他能多吃一碗饭。还有扣肉,蒸得烂烂的,入口就化。她说你就是爱吃肉。

他说你做的才爱吃。后来她也不怎么做了。做了他也不怎么在家吃,总在外头。

水又凉了几分。李玉秋感觉不到腿了,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漂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动了动肩膀,往石头里靠了靠。石头凉透了,凉得扎人,她靠着,一动不动。

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李玉青第一次来借钱,是九几年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小学当老师,穿着碎花裙子,骑着自行车,到家里来,说姐,

我在茅山村盖学校,手里缺点钱,周转周转就还。王历为在旁边说,这是正事,该帮。

拿了五万。后来学校倒了。又来借,说房子盖了一半,资金跟不上,

不投进去前面的就白瞎了。王历为又说,救人要紧。拿了十二万三。再后来,

工资卡就找不着了。她问过一次。就问过一次。王历为说借给你妹周转周转,有了就还。

她说那咋不跟我说一声?他说跟你说你能同意?那不是救人要紧吗?她没再问。

可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有一回李玉青来家里,王历为送她出门,送到村口,

送到天黑才回来。知道有一回她去镇上,看见他们两个在茶馆里坐着,头挨着头说话,

笑得那个样子。知道有一回王历为说去县城办事,她在李玉青的宿舍门口看见他的摩托车。

她什么都没说。闺女出嫁那年,她想着,也许就好了。儿子结婚那年,她想着,也许就收了。

孙子出生那年,她想着,这把年纪了,该收心了。一年一年,十来年就过去了。

他们还是那样。明里不来往了,暗里从来没有断过。她不知道那些年家里挣的钱去了多少,

不知道王历为的工资卡每个月取多少,不知道他们俩见面的时候都说些啥。她只知道,

有一回李玉青来家里,当着她的面,喊王历为“姐夫”,喊得那个甜。她姐夫长姐夫短,

眼睛却一直往他身上瞟,瞟完了还看她一眼,笑一笑。那个笑,她一辈子忘不了。

水已经漫到她下巴了。她抬起头,天还是黑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

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整个人木木的,像泡在凉水里的木头。

她想起那年王历为举着冰棍站在岸上,两根,都举得高高的。她说你咋买两根?

他说一根你的,一根我的,咱俩一人一根。那时候她二十五,扎两条辫子。红头绳哪去了?

不知道。天慢慢亮了。最先发现她的是老周。老周起来喂猪,端着盆往河边走,

走到一半站住了。他看见河里有个人,靠着一块大石头,一动不动。盆掉在地上,

玉米撒了一地。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跑回村里喊人,等人再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没人敢下水。后来还是老周家的大小子下去的,趟着水走到跟前,看见李玉秋靠着石头,

闭着眼,一脸平静。河水才没过她肩膀,头发一丝都没湿。他伸手碰了碰,凉的,早就硬了。

“快拉上来!”有人在岸上喊。小子拽她胳膊,拽不动,身子跟石头冻一块儿了。使劲拽,

拽上来,人还是坐着的姿势,腿伸着,弯都弯不过来。岸上的人都不敢看。老周媳妇哭起来,

说这是咋回事嘛,昨儿个还好好的,咋就想不开嘛。没人能答她。后来有人说,不是淹死的,

是冻死的。水才那么浅,淹不死人。她是坐在水里,一点一点冻死的。得有多少委屈和寒心,

才会狠得下心,活活冻死自己啊。那天早上,王历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有人去喊他,

他披着棉袄出来,趿拉着鞋,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到河边,看见李玉秋躺在地上,湿透了,

脸白得像纸。他站在那儿,没动。像那年厂子倒闭,他站在厂门口,看着人把机器往外搬。

就那样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太阳出来了。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

村口那棵老黄葛树底下,有人小声说,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碗柜里那碗扣肉,

还没热呢。第二章灵堂设在堂屋里。李玉秋躺在门板上,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棉袄,

闺女给她换的。湿衣裳早就脱下来了,人冻得太硬,胳膊腿都弯不动,闺女一边换一边哭,

眼泪掉在她脸上,她也看不见了。门板底下垫两条长凳,头朝里,脚朝外。

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薄薄的一层,纸底下那张脸什么表情,没人敢掀开看。香点上了,

蜡烛也点上了。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闺女跪在灵前,

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两个儿子站在旁边,大儿子阴沉着脸,二儿子红着眼圈。

儿媳们忙着张罗后事,烧纸的烧纸,折元宝的折元宝。几个孙子孙女还不懂事,

被大人赶到里屋去,不许出来。村里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

老周媳妇带着几个女人在灶房里烧水做饭,杀鸡的杀鸡,择菜的择菜。白事要管饭,

这是规矩。王历为不知道去哪儿了。大儿子找了一圈,在后院柴垛边上找着他。他蹲在那儿,

背靠着墙,手里夹根烟,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爸,进屋吧,外头冷。”王历为没动,

也没吭声。大儿子站了一会儿,说:“我妈咋回事,你心里清楚。”王历为的烟灰掉下来,

落在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我清楚啥?”他说。大儿子没接话,转身走了。

灵堂里,二儿子正在陪客人。来的是李玉秋的娘家人,她一个远房堂兄,还有几个侄子。

堂兄年纪大了,拄着拐棍,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转过身来问二儿子:“你妈咋走的?

”二儿子低着头,说:“河里淹的。”“河里?”堂兄盯着他,“这个天,去河里干啥?

”二儿子没说话。堂兄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到门口,跟几个侄子嘀咕了几句,

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下午的时候,李玉青来了。她穿一身黑,头发也拢起来了,

脸上没抹脂粉,看着比那天过年时素净许多。她进门的时候,灵堂里正好没别人,

就闺女一个人跪着。李玉青走到灵前,点了几张纸,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闺女。

“你妈走得遭孽。”她说,声音不高不低。闺女没抬头,也没接话。李玉青站了一会儿,

又说:“有啥要帮忙的,你跟姨说。”闺女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着,眼眶里还有泪,

可那眼神不像是看姨,倒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不用。”闺女说。李玉青脸上僵了一僵,

很快又笑起来,那种笑,嘴角往上弯,眼睛里却没笑意:“你这孩子,跟姨还客气。

”闺女没再理她,低下头,继续烧纸。李玉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尴尬着,

王历为从后门进来了。他看见李玉青,脚步顿了顿,脸上一瞬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很快又平下来,低着头往里走。李玉青迎上去,声音软软的:“姐夫,你要节哀啊。

”王历为嗯了一声,没看她,径直往里屋走。李玉青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闺女。闺女还是低着头,烧纸,一下一下的。她抿了抿嘴,转身走了。晚上,

守夜的人多起来。村里的男人们聚在堂屋里,抽烟,喝茶,小声说着话。

女人们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轻轻响着。里屋门关着,王历为一个人躺在炕上,

睁着眼看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儿子和二儿子坐在灵前,一人一边。

二儿子低声说:“哥,你白天跟爸说啥了?”大儿子没吭声。“我听说你去找他了。

”二儿子说。大儿子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火苗蹿起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说:“我问他妈咋回事,他说他清楚啥。”二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他清楚不?

”大儿子没接话。兄弟俩坐了很久,纸烧了一沓又一沓,香换了一炷又一炷。

后来大儿子说:“你知道不,有一回我在县城看见咱姨。”二儿子抬起头。“好几年前了,

”大儿子说,“在河边那个茶馆门口,我看见咱爸的摩托车停在那儿。我心想他咋来县城了,

不是说来镇上买东西吗。我没进去,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后来看见咱姨从里头出来,

上了摩托车,搂着他的腰走了。”二儿子听着,没说话。“我一直没跟妈说。”大儿子说,

“我想着,也许就那一回,也许是我想多了。”二儿子低下头,盯着火盆里的火。“你说,

”大儿子声音很低,“妈知不知道?”二儿子没回答。外头起风了,刮得窗户哐当哐当响。

蜡烛的火苗跳了几跳,差点灭了。二儿子伸手护住,火苗又稳下来。后半夜,守夜的人困了,

东倒西歪靠在椅子上打盹。大儿子也靠着墙睡着了,二儿子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

看见里屋的门开了条缝。他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王历为坐在炕沿上,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黑地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二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始终没动,像一截枯树桩子。二儿子轻轻把门带上,回到灵前。他跪下来,

看着门板上那个躺着的人。黄纸盖着脸,看不见。可他记得那张脸,记得他妈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她做饭时围裙上沾的面粉,记得她冬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

那鞋底是给谁纳的?他想不起来了。天快亮的时候,二儿子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妈还在,站在灶台前炒回锅肉,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冒起来,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喊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饿了吧,马上就好。他醒过来的时候,

脸上凉凉的。天亮之后,出殡。棺材是连夜从镇上拉来的,薄皮棺材,漆成黑色。

几个男人把李玉秋抬起来,放进棺材里,盖上盖子。闺女趴在棺材上哭得直不起腰,

两个儿子把她拉开,棺材盖合上了。八个人抬着棺材往山上走。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

一路撒着纸钱。白花花的纸钱飘在风里,落在地上,落在枯草上,落在路边的石头上。

王历为走在队伍前头,低着头,一步一步。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李玉青没来。

坟地在半山腰,挨着李玉秋父母的老坟。新挖的坑黑黝黝的,棺材放下去,

第一铲土落上去的时候,闺女又哭了。二儿子红着眼圈,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

大儿子站在旁边,没动,看着那坑越来越浅,越来越平。后来坟堆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太阳出来了,照在新坟上,土还湿着,冒着一点热气。人们陆续下山了。闺女被女婿扶着,

一步一回头。两个儿子走在最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王历为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年塘埂上的话,也许在想冰棍,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站着。后来他也走了。下山的路很长,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那个新坟小小的,在太阳底下,

土是湿的,还没干透。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村口那棵老黄葛树底下,

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在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说是在河里坐了一夜……”“……这大冷的天,

咋受得了……”“……得有多寒心啊……”王历为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没停。

他走回家,推开堂屋的门。灵堂已经拆了,门板搬走了,长凳也不见了。

地上还留着烧纸的痕迹,一摊黑灰,几片没烧尽的黄纸。空气里有香灰的味道,

还有蜡烛烧过的味道。灶房里冷锅冷灶。他揭开碗柜,看见那碗扣肉。肉还在,油凝了一层,

白花花的。他端出来,放在灶台上,划了根火柴,点火热灶。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的肉滋滋响起来。他站在灶前,看着那碗肉,一动不动。第三章那碗扣肉热了三遍。

第一天,他端上桌,扒了两口饭,肉一口没动。第二天,他又热了一遍,还是没吃。第三天,

闺女回来收拾东西,看见那碗肉还在灶台上,油已经凝得发白,顺手倒进了泔水桶。

“这还能吃吗?”闺女说。王历为站在旁边,没吭声。闺女是回来收拾李玉秋遗物的。

衣服、鞋子、被褥,还有柜子里那些针线筐、顶针、鞋样子。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一样,

愣一下神,再叠好,放进蛇皮袋里。“这双鞋,”她拿起那双黑布鞋,“我去年买的,软底,

说妈你岁数大了别穿硬底的。她一直没舍得穿。”王历为看了一眼,没说话。

“柜子里还有好几双新鞋,”闺女翻开柜门,“都是新的,没上过脚。这是她给自己做的,

这是给爸做的,这是……”她顿住了。那是一双男式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细密密,

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鞋帮子上还别着针,针上穿着线,线头垂下来,像是做到一半搁下的。

王历为看着那双鞋,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闺女把鞋放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

她看着王历为,说:“爸,我妈这辈子,亏不亏?”王历为没接话。闺女等了等,没等到,

拎起蛇皮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我哥说了,过几天来接你,

去县城住一段。”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空了。王历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柜门。里面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他的东西,几件旧衣裳,

一条毛线裤,还有一双棉鞋——李玉秋前年给他做的,暖和,他穿了一冬,后跟磨薄了,

她说开春给你纳个新的。开春了。她没纳。出殡后第七天,是头七。按照风俗,

家里人要去坟上烧纸。两个儿子都回来了,闺女也回来了。几个人上山,在坟前点了香,

烧了纸,磕了头。王历为也去了,站在后面,没磕头。下山的时候,大儿子走在最后头。

他忽然说:“爸,我姨这几天找过你没有?”王历为一愣:“啥?”“我姨,

”大儿子看着他,“李玉青。”王历为脸上一僵,脚步慢下来。“她给我打过电话,

”大儿子说,“问家里咋样,问你好不好。我没理她。”王历为没吭声。

二儿子在前头听见了,也停下来,回过头。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闺女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往下走。那天晚上,两个儿子没走。他们坐在堂屋里,把门关上,

把王历为叫过来。大儿子先开的口:“爸,我妈咋死的,咱心里都清楚。我跟老二商量了,

往后你就去县城住,跟我和老大媳妇过。家里这房子,先空着。”王历为低着头,没说话。

二儿子说:“爸,我们不是怪你。可是你得明白,这事儿传出去,没法听。我姨那边,

你不能再见了。”王历为还是没说话。大儿子等了一会儿,站起来:“那就这样。

后天我来接你。”兄弟俩走了。王历为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黑着灯,坐到半夜。第二天下午,

李玉青来了。她骑的是摩托车,红色的,突突突开到门口,熄了火,下来。还是那件黑大衣,

头发拢着,脸上没抹脂粉,看着比那天灵堂上又素净了些。王历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看见她,愣了一下,没动。李玉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仰着脸看他。“姐夫,

”她声音软软的,“你还好不?”王历为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十来年,比李玉秋的脸还熟。

眼睛会笑,眼波会荡,喊他姐夫的时候那个腔调,让人心里发软。“你来干啥?”他说。

“来看看你。”李玉青说,“我姐走了,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王历为没接话。

李玉青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些:“我姐那事,我听说了。姐夫,你别太自责,

谁也想不到她会……”“别说了。”王历为打断她。李玉青住了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又说:“行,不说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到摩托车跟前,跨上去,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她又回过头,看了王历为一眼。

那一眼,跟十几年前一样。王历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走远,

消失在村道的弯里。他坐了很久,太阳落下去,天黑了,他才站起来,进屋。后天,

大儿子来了。他开了辆车,不是摩托车,是借的面包车,说拉东西方便。进门一看,

王历为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装着衣裳,一个塑料袋,装着洗漱的。

大儿子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历为站在堂屋当中,看着墙上。

墙上原来挂着李玉秋的一张照片,黑白的,放大到十二寸,装在镜框里。

那是她五十岁那年照的,穿着件灰褂子,头发拢到耳后,抿着嘴,不大笑的样子。

那是闺女放的,头七那天挂上去的。王历为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上了车,

大儿子发动了,面包车突突突响起来。开出村口的时候,王历为忽然说:“停一下。

”大儿子停了车。王历为摇下车窗,往外看。村口那棵老黄葛树还在,

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还在。河还在,从村口流过去,瘦瘦的,浅浅的,

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走吧。”车开动了。村子越来越远,

老黄葛树越来越远,那条河也越来越远。王历为一直扭着头,看着后窗,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回来。大儿子开着车,没说话。到了县城,进了大儿子家。

大儿媳迎出来,说爸来了,快进屋。屋里热乎乎的,有红烧肉的香味。孙子放学回来了,

喊了一声爷爷,又跑进里屋写作业去了。王历为坐在沙发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儿媳端了茶来,说爸你喝茶。他接过来,捧着,没喝。晚上吃饭,大儿媳炖了肉,炒了菜,

摆了一桌子。大儿子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孙子给他夹菜,他吃了。吃着吃着,

他忽然放下筷子。“咋了爸?”大儿子问。王历为摇摇头,又端起碗,接着吃。吃到一半,

电话响了。大儿子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变了。他看了王历为一眼,走到阳台上去,

把门关上。王历为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阵,

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谁啊?”大儿媳问。“打错了。”大儿子说,坐下来,

接着吃饭。王历为看了他一眼,没问。那天晚上,王历为睡在小房间里。床单是新的,

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他躺在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有路灯,光透进来,

照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的。他想起那年塘埂上的话:等咱老了,我钓鱼你炖肉,

怎么是吃闲饭。肉炖好了。她没吃上。第四章王历为在县城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

他没出过几次门。大儿子两口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白天屋里就他一个人。他看电视,

看到没节目可看;他睡觉,睡得白天黑夜分不清。有时候他到阳台上去,站着看楼下的大街,

看车来车往,看人走来走去,看半天,回屋接着坐着。大儿媳对他客气,客气得像对外人。

饭做好了端上桌,碗收了拿去洗,话不多说一句。大儿子下班回来,问他吃了吗,睡了吗,

然后就进里屋去了。孙子做作业,偶尔出来倒水喝,喊一声爷爷,又进去了。

他像个借住的远房亲戚。那天晚上,大儿子又接了电话。这回他没去阳台,就在客厅里接的,

当着王历为的面。“我说了别打了。”大儿子声音压着,可压不住火,“你找我爸干啥?

他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你还想要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历为听不清。

只看见大儿子脸色越来越沉,最后说了一句“行了”,把电话挂了。大儿子站在那儿,

看着王历为。“爸,”他说,“我姨说了,你的工资卡还在她那儿。让你去拿。

”王历为一愣。“她还说,”大儿子顿了顿,“有些话要当面跟你说。”王历为没吭声。

大儿子等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砰的一声。第二天一早,王历为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旧棉袄,穿上那双棉鞋——李玉秋做的那双,后跟磨薄了的那双。他站在客厅里,

等大儿子出来。大儿子看见他,问:“干啥去?”“回去一趟。”王历为说。“回哪儿?

”“村里。拿工资卡。”大儿子看了他一会儿,说:“我送你。”面包车又开上了那条路。

出了县城,过了镇上,进了村道。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地里的麦子刚返青,

绿茸茸的一片一片。王历为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车停在村口。王历为下了车,

说:“你先回吧,我自个儿走。”大儿子看着他,想说啥,又咽回去了。面包车掉了个头,

开走了。王历为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黄葛树底下。树下没人,晒太阳的老头们还没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往村里走。走过老周家,老周媳妇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

没打招呼。他走过去,感觉背后有眼睛盯着。走到自家门口,他站住了。门锁着,铁锁,

挂了快一个月。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儿。堂屋还是那样,

墙上挂着李玉秋的照片。他看了一眼,低下头,往里走。灶房里冷锅冷灶。碗柜开着,

那碗扣肉早没了。他站了一会儿,出来,往后院走。后院空空的。柴垛还在,

墙根底下他蹲过的地方还在。他站了站,又回屋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下午,

李玉青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王历为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太阳照过来,照在他身上,

他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姐夫。”王历为睁开眼。李玉青站在跟前,还是那辆红色摩托车,

还是那身黑大衣。她瘦了一点,眼睛底下有点青,看着像是没睡好。“你来了。”他说。

“我来给你送这个。”李玉青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工资卡。里头还有俩月工资,

我没动。”王历为接过来,看了看,揣进兜里。李玉青在他旁边蹲下来,像那天一样,

仰着脸看他。“姐夫,”她说,“你恨我不?”王历为没说话。“我知道你恨我。

”李玉青低下头,“我也恨我自个儿。我姐那事,我脱不了干系。”王历为还是没说话。

李玉青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了:“姐夫,我跟你说实话。那些年,我是真心对你好。

不是图你钱,是真心的。”王历为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十来年,哭的样子也见过几回。

每一回都让他心软。这一回,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我姐比我好。”李玉青说,“我知道。

她勤快,能干,一心一意对你。我不如她。可我也没想过要害她。她走的那天,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王历为看着她,

看了很久。后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他说。李玉青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姐夫……”“你回去吧。”王历为站起来,“卡我拿走了,

往后别来了。”李玉青愣在那儿。王历为进了屋,把门关上。他站在堂屋里,

看着墙上的照片。李玉秋在照片里看着他,抿着嘴,不大笑的样子。他站了很久。

外头响起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越来越远,没了。天快黑的时候,大儿子来了。

他开车到门口,看见王历为还坐在门槛上。“爸,走吧。”王历为站起来,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老黄葛树,那条河,都在后头,越来越远。回到县城,

日子还是那样过。白天一个人,晚上一家子人。王历为的话更少了,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

大儿媳跟大儿子嘀咕:“爸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大儿子说:“别瞎说。

”可他也看出来了,王历为不对劲。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电视,可电视演的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有时候叫他吃饭,叫好几声才听见。吃完了,又坐回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大儿子接到二儿子电话。二儿子在省城,隔一段打一个电话问问。“爸咋样?

”大儿子压低声音:“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我姨那边呢?”“没再来了。

我把她电话拉黑了。”二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说妈走的那天早上,爸知不知道?

”大儿子没说话。“我是说,”二儿子声音很低,“妈天不亮就出门,他一点儿没听见?

还是……听见了,没拦?”大儿子说:“别瞎想。”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王历为。

王历为在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想起他妈。想起她做的红烧肉,

想起她纳的鞋底,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星子,回过头来冲他笑。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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