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大的敌国皇子

破庙门口，我捡到一个快饿死的孩子。他不会说话，只会用手比划。我给他起名阿拾，

教他读书写字。他笨得要命，“人”字写了十遍还是歪的，却偷偷在纸上写“阿娘好”，

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我生病时他三天不睡守着，我批奏折他默默陪着，

冬天把唯一的暖炉让给我。后来他会说话了，第一句喊的还是“阿娘”。再后来，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可他不知道——他是敌国流落在外的皇子。朝臣要我杀他，我放他走。

战场相见那日，他跪在我面前喊“阿娘，开城，不杀”。我穿着冕服，戴着皇冠，

坐在龙椅上等他来。临死前我只有一个愿望：“下辈子，别当皇子了，还来给我当儿子。

”他用三十五年太平盛世，换我一句“阿娘”。

--第一章 破庙门口捡了个儿子父皇只有我一个女儿。母后生我时伤了身子，

之后再无所出。朝臣劝他纳妃，他都推了——说不想再折腾。没有皇子，

他便把我当继承人养。从小教我看折子、理政务，说我聪明，不该埋没。

但朝中不是人人都服。王相是三朝元老，说话最有分量。他曾当着我面说：“女子当政，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父皇当场摔了茶盏。但我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他更拼命地教我，

也更拼命地护我。他催我成亲，也是怕他哪天不在了，没人护着我。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跟他顶嘴。这次是李将军家的小儿子，据说一表人才，武艺高强。我说：不去。

父皇吹胡子：你都十七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我说：拖到不用嫁人的时候。

他气得胡子翘起来：“你——你这个逆女！”我行礼告退，走得飞快。出了宫门，

我深吸一口气。春天的风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侍卫：“走，出城散心。

”然后我就遇上了那场雨。春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越下越紧。我们躲进一座破庙。庙很破，

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我一边拧袖子上的水，一边抱怨——话没说完，一低头，

看见了门口躺着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

脸上身上全是泥，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很弱。我喊侍卫：“来人，把他抬上车。

”侍卫为难道：“公主，这来路不明的……”我瞪他：“来路不明就不是命了？

”回了公主府，请大夫、熬粥、烧热水。大夫说，再晚半天就没了。第二天早上，

我起来用早膳，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是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碗里放着几个青色的果子。他看见我，把碗举起来。“给我的？”他点头。“哪来的？

”他伸出手，往后花园的方向指了指。我愣了一下：“后花园摘的？”他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观赏的果子，又酸又涩，不能吃的。”他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眼睛里的光暗了。他低下头，想把碗收回去。我伸手接过碗，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又酸又涩。但我咽下去了。“还行，”我说，“能吃。”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又亮了一点。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进来吃饭。

”他跟着我进来，站在桌前，不敢动。我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做了个“吃”的口型。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我看着他吃，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家在哪儿？”还是摇头。“谁把你扔那儿的？”继续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又摆摆手。意思是：想不起来。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也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

像一只警觉又虚弱的小兽。“行吧，”我说，“先住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走。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我。“看什么看，”我说，“没见过仙女啊？”然后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看各地呈上来的请安折子。父皇说让我先练练手。虽说是请安折子，

也得一本本看完。放下笔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是他。夜里凉，他只穿着单衣，

冻得嘴唇发白。我皱眉：“你蹲这儿干嘛？”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天上，

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脸侧——你还没睡。我愣了一下。“进来。”他跟着我进来，

站在书房里，手足无措。我把自己的披风扯下来，扔给他：“披上。”他接住，抱在怀里。

我懒得管他，继续看折子。过了很久，我放下笔，发现他靠在柱子上睡着了。小小一个人，

抱着我的披风，缩成一团。我弯下腰，轻轻把他抱起来。他比我想的还轻。隔着薄薄的单衣，

能摸到一根根肋骨。他的头歪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我把他送回客房，放到床上，

盖好被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感觉衣角被拉住了。我回头。他没醒，

只是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我想扯开，扯不动。

他眉头皱得很紧，像梦见什么可怕的事。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落在他额头上。额角有一道浅疤，被碎发遮着。他攥着我的衣角，攥得那么紧。像怕我跑掉。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是不是也怕？怕一睁眼，我又不见了。他不知道，

其实我也怕。怕他哪天想起什么，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让人在书房里添了一张小榻。

侍卫问：“公主，这是给谁的？”我说：“给我儿子的。”侍卫愣住。我没理他。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粥。我忽然说：“以后叫你阿拾吧。

破庙门口捡的。”他点点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说，“我罩着你。”他看着我，

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第二章 教他读书写字阿拾在公主府住了半个月，胖了一点，皮了三点。

事情的起因是读书写字。我觉得他七岁了，该开蒙了。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他眨眨眼，

比划：为什么要读书？我说：“读书才能明理。”他比划：我挺明的。

我说：“读书才能有出息。”他比划：我现在就挺有出息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他想了想，比划：那你教我写名字，

别的就不学了？我：“……不行，都得学。”他低下头，不说话了。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

发现他不在。找了半天，在后院的老槐树上找到了他。他坐在树杈上，正在戳鸟窝。

我仰着头喊：“阿拾！下来！”他低头看我，冲我挥挥手，笑得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我：“……你给我下来！”他比划：不下来。“为什么？”他比划：下来就要读书。

我气得想爬树。但我不会。我站在树下，指着他说：“你等着，我让人把树砍了。

”他眨眨眼，比划：你砍我就跑。“你跑哪去？”他比划：跑回破庙。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从树上滑下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我没说话。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低头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慌张，像只怕被主人丢掉的小狗。我忽然就气不起来了。“行了，

”我叹口气，“不跑就行。走，去书房。”书房里，我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看好了，

我教你写第一个字。”我在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人”。“这是‘人’字，一撇一捺。

”他点点头，接过笔。然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四仰八叉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人’？”他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又写了一遍，

指着说：“看清楚了，一撇一捺。”他点点头，重新写。写了十遍，终于有点人样了。

他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亮的，指指自己，又指指纸——我写的。我点点头：“还行。

”他又指了指门口——可以出去玩了吗？“玩什么玩，还没写完呢。今天写一百遍。

”他瞪大眼睛，发出一个很轻的音：“……多。”我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开口。

不是完整的字，只是一个音节，但我知道他想说“多”。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那……五十遍。”他点点头，拿起笔。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小眉头皱着。写到一半，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正喝茶，假装没看见。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他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看，点点头：“比早上强多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往我手里一塞，然后跑了。我低头看。是一颗小石头，圆溜溜的，

上面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愣了一下，抬头看门口。

他已经跑没影了。我把石头揣进怀里。晚上，他来书房找我。我正在看折子。他走进来，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愣了一下：“你想坐这儿？”他点头。“坐这儿干嘛？”他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圈——陪你。我看着他，

想起那天夜里他蹲在廊下的样子。“行，”我说，“坐吧。”他爬上椅子，盘腿坐好，

安安静静地待着。我继续看折子。看了很久，我放下笔，发现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

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我站起来，从旁边拿过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动，

没醒。我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我轻轻说了句：“睡吧。”然后我坐回去，继续看折子。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披风。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正端着茶杯，假装没看见。他抱着披风，

坐在椅子上，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跳下椅子，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

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放着几个野果子。他举到我面前，嘴里轻轻说了一个字：“……吃。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开口。我接过碗，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又酸又涩。

但我咽下去了。“好吃。”我说。他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道月牙。那天下午，

我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张纸。是昨天他写的那五十个“人”字。纸被人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我的折子旁边。最上面那张，是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石头。石头旁边，

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阿娘好”“娘”字少了一笔。但我看懂了。我把那张纸叠好，

和那颗石头一起，放进怀里。窗外，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

还剩多久。---第三章 一起长大阿拾十岁那年，学会给我泡茶了。那天我在书房看折子，

他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边。我低头一看，茶水颜色很深，

茶叶多得堆起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我眉头直皱。他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发出两个字：“……好喝？”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说过的最长的句子。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把苦味咽下去，笑着说：“好喝。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得跑出去。后来侍卫告诉我，他为了学泡茶，

缠着厨房大娘教了三天，手上烫了两个泡。我没说话，只是把那杯茶喝得一滴不剩。

阿拾十一岁那年，学会磨墨了。刚开始磨得浓一块淡一块，我写字的时候经常卡笔。

他不服气，天天练。后来他磨的墨浓淡刚好，写起来特别顺手。

有一次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他低着头，小声说：“你写字的时候皱眉。

”我愣了一下。我皱眉只是习惯，自己都没注意过。他却看见了。阿拾十二岁那年，

我生病了。风寒，烧了三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帕子。丫鬟说他三天没合眼，一直守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我一动他就醒。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惊醒，抬起头，看见我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哭什么？”他使劲揉眼睛，但眼泪还是往下掉：“没哭。”“行了，去睡吧。

”他摇头：“我不困。”“三天没睡还不困？”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怕你走了。

”我心里一疼。“傻孩子，”我说，“我哪儿也不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真的？”“真的。”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