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马

第一章 成家立业“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刘念靠在程屿肩头，

夕阳把她的侧脸映得闪闪发光。“当然。”程屿回答得毫不犹豫。九月入职，十月婚礼。

婚礼在老家一家酒店举办，规模不大，只请了双方亲近的人。刘念穿着梦幻的婚纱，

程屿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两人在司仪的引导下交换了戒指，许下终生的誓言。新婚夜，

他们在老家的婚房里数红包。刘念用计算器一遍遍加着数字，最后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够在京市买一平米了。”程屿笑着揉她的头发。那时他们都相信，

日子会像这样缓缓铺开，安稳而具体下去。事业编的工作确实安稳。

程屿在京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负责文件流转和会务安排。每天八点半到岗，烧水，擦桌子，

看内部系统里待办的红头文件。十一点，办公室的王大姐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

食堂的菜式周而复始，程屿能背出每周的菜单。下午常常开会，他在后排做记录，

领导的声音像某种白噪音。五点半下班，他坐地铁回到家里，刘念通常已经到家，

在厨房里忙碌。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某天，程屿在整理档案时，

看到一份十年前的文艺汇演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在舞台上弹吉他，眼神里有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王大姐过来拍他肩膀：“小程，发什么呆？处长叫你。

”那天晚上，程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琴盒。吉他上积了薄灰，他调弦试音，指法已生疏。

刘念从书房探出头：“怎么想起这个了？”“随便玩玩。”他说。刘念没说什么，回了书房。

她最近在准备会计师考试，书桌上堆满了资料。程屿拨了几个和弦，

觉得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突兀，便把吉他放了回去。第二章 裂缝初现真正的学习过后，

刘念通过了会计师考试，跳槽到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新工作忙，加班成了常态。

程屿依然准时下班，一个人吃饭，看电视，等门锁转动的声音。有时等到睡着，

醒来发现刘念在书房继续工作。交流越来越少。从前他们会聊同事的八卦，聊电影的情节，

聊将来要买什么样的房子。

现在的话题只剩下“物业费交了吗”“你妈生日买什么”“假期忙不回老家了”。

对话常常陷入沉默，然后其中一人拿起手机。“我们好像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某个周末的早晨，程屿在早餐桌上说。刘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眼神有些茫然：“说什么？”程屿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春节，

他们回刘念母亲家过年。老人催问孩子的事，刘念说“再等等，现在事业刚起步”。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一路无话。走出地铁站时，江城下了那年第一场雪。程屿想起大学时，

他们曾在雪夜里走了三站路，就为了多聊一会儿天。“时间过得好快。”他哈着白气说。

“嗯。”刘念把脸埋进围巾。三月，程屿被提拔为副主任科员。办公室给他办了简单的庆祝，

后来他自己买了蛋糕，在家拍照发给刘念，她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那天晚上，

程屿独自吃完半个蛋糕，太甜，腻在喉咙里。他开始频繁梦见那个弹吉他的少年。梦里，

少年问他：“你现在快乐吗？”程屿答不上来。第三章 骤雨忽至裂痕变成裂缝，

裂缝变成鸿沟，似乎只需要一个契机。次年春天，刘念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要去三个月。

程屿帮她收拾行李，在行李箱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没拆封的避孕药盒子。

他愣住了——他们最近半年都没有性生活。林薇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程屿问。“我还没准备好要孩子。”林薇移开视线，

“而且……我们现在的状态，适合要孩子吗？”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平静地、一句一句地把这些年积攒的失望摊开来。

程屿说感觉不到家的温度，刘念说每天回家像完成任务。程屿说他们变成了室友，

刘念说他们甚至连室友都不如，室友还会一起做饭看电视。最后刘念哭了：“程屿，

我们都尽力了，对吧？”程屿没有回答。窗外春雨淅沥，他想起结婚那天也是雨天，

刘念的婚纱下摆沾了泥点，他蹲下去擦，她说“没关系，反正以后会洗掉的”。刘念出差后，

程屿的生活更加规律。上班，下班，点外卖，打扫卫生。某个周五晚上，

大学室友陈浩打电话来，说决定在京市落脚了，约他喝酒。酒过三巡，

陈浩说：“你知道当年我们多羡慕你吗？一毕业什么都有了。哪像我，在北京漂了五年，

才勉强站稳脚跟。”程屿苦笑：“有什么好羡慕的。”“怎么，过得不好？”程屿没说话，

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憋了太久，

他把这些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说完后，陈浩沉默了很久。“你们之间缺了点什么。

”陈浩最后说，“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生命力。你们两个人都太‘正确’了，

正确到把日子过成了样板间。”那晚程屿醉醺醺地回家，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二十七八岁，有稳定的工作，有漂亮的妻子，

符合一切社会对男人成家立业的定义。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第四章 分道扬镳刘念提前回来了。项目进展顺利，甲方很满意。她给程屿带了礼物，

一条领带，花色是他不会选的鲜艳。“谢谢。”程屿说。“不试试吗？”“明天吧。

”又是沉默。晚餐是程屿点的粥和小菜，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电视里在播一档选秀节目，

年轻的脸庞在舞台上唱跳。程屿突然说：“我大学时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我知道。

”刘念说，“你拿了第三名。”“你还记得？”“记得。”刘念放下勺子，

“你唱的是《山丘》，跑调了，但底下女生尖叫得很厉害。”他们都笑了，

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程屿，”刘念轻声说，“我们离婚吧。”程屿没有很惊讶，

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他问：“你想清楚了？”“这半年在外地，我每天都在想。

”林薇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曾经很相爱，但现在这份爱已经不足以支撑婚姻了。

我不想等到互相憎恨的那天。”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们没有财产纠纷，房子是父母的，

存款平分。去民政局那天，又是雨天。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考虑清楚了吗”，

两人都点头。红本换成绿本，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走出来时，刘念说：“我下周搬出去。

”“需要帮忙吗？”“不用，东西不多。”他们在民政局门口告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程屿看着刘念撑着伞走向地铁站，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

走进另一个方向的雨里。那天晚上，程屿在空了一半的家里坐到深夜。

刘念带走了她的衣服、书和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留下了结婚照、一起买的碗碟，

和冰箱上贴满的便利贴。

他一张张撕下那些纸条——“记得买牛奶”“明晚七点我妈家”“交水电费”——揉成一团，

最后扔进垃圾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此后，他们再没联系。

第五章 偶然微光离婚后，程屿的生活陷入一种精确的空白。他依然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

在同一个摊位买豆浆油条。办公室的王大姐试探着问“最近怎么没见小林来接你”，

他说“她出差了”。这个借口用了两周，直到王大姐在超市遇见独自购物的刘念。“小程啊，

”王大姐第二天委婉地说，“有什么事别憋着。”程屿只是笑笑。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便起来擦地，把每一块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凌晨三点，

他站在阳台看沉睡的京市，想起许多个这样的深夜，刘念加班回来，他会热一杯牛奶等她。

现在牛奶在冰箱里过期，结成块，被他倒进下水道。他重新捡起吉他，报了线上课程，

每周两节课。老师说他“有天赋，但起步太晚”。程屿不在意，

他只是需要一件事填满那些突然多出来的时间。音乐是好的，它不讲道理，只讲感受。

在弦与弦的振动里，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忘记了冰箱已经空了三天。

深秋，局里组织文艺汇演，每个处室要出节目。处长知道程屿会吉他，说：“小程，

你代表咱们处露一手。”程屿推脱不过，报了名。演出那天，他坐在礼堂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下来，底下黑压压一片。他弹唱了那首《山丘》，大学比赛时唱跑调的歌。

这次没跑调，但有几个和弦按错了。演出结束，掌声礼貌性响起，他鞠躬下台。

一个陌生人在后台等他。“程屿是吧？唱得不错。”那人递来名片，是市电视台的导演，

姓秦，“我们台在筹备一档素人音乐节目，你有没有兴趣？”程屿看着名片，

觉得荒唐：“我就是业余玩玩。”“要的就是业余。”秦导说，“专业歌手太多了，

观众想看普通人的故事。你有故事——名校毕业，公务员，会弹吉他唱歌，长得还帅。

”“我三十岁了。”“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正当年。”程屿把名片收下，没当回事。

直到一个月后，秦导又打来电话：“节目下个月海选，你来试试，就当玩。

”也许是日子太沉闷了，也许是心底那点不甘在作祟，程屿去了。海选在一家商场中庭，

排队的人从五岁到五十岁。他唱了《山丘》，评委举牌通过。第二轮，第三轮，

他迷迷糊糊进了复赛。节目叫《平凡之声》，规则简单：选手两两PK，观众投票决定去留。

程屿抽到的对手是个二十岁的音乐学院学生，技巧娴熟，高音漂亮。程屿知道自己赢不了，

上台前给秦导发消息：“抱歉，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秦导回：“唱你想唱的就行。

”程屿抱着吉他上台，没选节目组准备的流行歌，而是唱了自己写的歌，叫《七月的梧桐》。

歌词简单，旋律平淡，讲的是大学时代的爱情，在梧桐树下牵手，以为能走到永远。唱完，

评委沉默了。主持人问：“这首歌是你写的？”“嗯，大学时写的。”“写给谁的？

”程屿顿了顿：“写给青春吧。”投票结果出乎意料——他赢了。不是赢在技巧，

是赢在“真诚”。节目播出后，这段视频在网上流传，有人评论：“听哭了，

想起自己的青春。”程屿的微博粉丝从三百涨到三千，又涨到三万。有经纪公司联系他，

有节目邀请他，有品牌想找他推广。他都拒绝了。他觉得这一切像场梦，随时会醒。

制片人直接找到他单位，“有个导演看了你的视频，想见你。”制片人说，“秦海生，

听说过吗？”程屿摇头。“那你总看过《北国风云》吧？他拍的。”程屿愣住了。

《北国风云》是现象级电视剧，他陪林薇看过几集，林薇还夸过男主角帅。“他想找你拍戏。

”制片人说，“不是客串，是正经角色。”“我不会演戏。”“他说你不需要会，

你就做你自己。”第六章 孤注一掷秦海生五十多岁，穿中式褂子，手里盘着核桃。

见面的茶室里，他递给程屿一本薄薄的剧本。“男三号，戏份不多，但关键。”秦海生说，

“是个中学老师，妻子病逝后，带着女儿生活。沉默，隐忍，心里有座火山。

”程屿翻着剧本。人物小传只有三行，但他看见那个男人深夜批改作业的背影，

看见他给女儿扎辫子时笨拙的手，看见他独自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

“为什么找我？”程屿问，“我没演过戏，也不是科班出身。”“因为你有那种劲。

”秦海生看着他，“不甘心，不认命，但又不得不认命的劲。这劲是演不出来的。

”程屿沉默。茶香袅袅，窗外是江城的老街，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

他想起办公室堆积的文件，想起每周固定的菜单，想起往后三十年如一日的可能。

“我需要辞职。”“我知道。”秦海生笑，“所以让你想清楚。铁饭碗和独木桥，选哪个？

”程屿没有立即回答。他去了趟银行，查了查存款——离婚分的钱还剩一些，

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够他一年不工作。他考虑，然后给秦海生发了短信：“我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