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节牌坊立起来那天,我跪在底下,膝盖磨破了皮,血把裤子和肉粘在一起。
我男人站在台上,搂着小妾,笑眯眯地看我,像看一条摇尾巴的狗。
十年了,我被关在地窖里,每天出来一个时辰做饭洗衣。
婆婆说这是为我好,怕我出门坏了名声。
后来我才知道,我长得像他死了的白月光。
她没死,成了他小妾,而我被关了十年。
被卖掉那天,有个男人冲进来,浑身是血地说:"嫂子,跑!"
他叫阿迅,十年前在我家门口扫地。
我下轿子时冲他笑了笑,就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后来那些人死的死,跑的跑。
那座牌坊还在那儿立着。
可我已经不跪了。
贞节牌坊立起来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我跪在牌坊底下,县太爷念的奏折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膝盖早就麻了,血把裤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也不敢动一下。
婆婆就站在我后头,那声音不高不低,掐着点儿似的往人群里钻:
"我们陆家世世代代清白,全凭这个好儿媳。我儿子走了十年,她连院子门都没迈出去过几回。就是洗个澡,也得拿块布蒙上眼,生怕脏了祖宗的眼珠子。"
围观的人就开始嚷嚷:
"了不得,真是个贞洁烈女。"
"这样的媳妇,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我低着头,嘴里有血腥味,和着唾沫又咽回去了。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出门。
没人知道我洗澡蒙眼睛是因为被关在地窖里,根本看不见光。
更没人知道我男人根本没死。
他就在后头看台上站着,怀里搂着他那个新纳的小妾,正笑眯眯地瞅着我跪在那儿,跟看自家养的一条狗没啥两样。
十年了,整整十年。
我总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再听话点,再顺从点,他们总该给我个好脸吧?
直到牌坊落成那天晚上,婆婆端来一碗药。
"喝了。"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问她:"娘,这是......啥?"
婆婆不耐烦地皱眉:"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喝就喝。"
我端起碗,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气味。
红花,我认得这个味儿,打胎用的。
"娘,"我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怀孕。"
婆婆嘴一撇,冷笑起来:"哪个说要给你打胎了?这是给你备着防身的!将来万一有个男人想碰你,喝了这个,照样能保住你的清白身子!"
"可我十年连门都没出过......"
"那更得喝!"我脸上火辣辣挨了一下,"你当立个牌坊就完了?往后还得靠你给们陆家挣脸面呢!县城里那些老爷夫人,哪个不想瞧瞧新鲜?你要是出去见人,叫人惦记上咋整?喝了这个,一辈子生不出来,谁还打你主意?"
我手里的碗在抖。
婆婆盯着我:"喝。"
我看向门外。
我男人陆麒麟就靠在门框上,拿跟牙签剔牙。
他斜眼瞟了我一眼,啐出点肉渣子:"娘让你喝你就喝,磨蹭啥?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早把你沉塘了。当年我假死,不就是图你给陆家守个节、挣个好名声?咋,这会儿还想撂挑子?"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
听说他死了,我哭晕过去好几回。
跪在他灵堂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就想跟着他去了算了。
后来婆婆把我从灵堂里拽出来,说我年轻,要改嫁她也不拦着。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跪下来求她,说我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我要替他守着这个家。
我那时候傻啊,以为这是爱。
以为他泉下有知,会感激我,会心疼我。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儿,用那种看牲口的眼神看着我,我这十年,到底算个啥?
"我......"
"你什么你?"婆婆又是一巴掌,"敬酒不吃吃罚酒,喝了它,你还是陆家的好儿媳。不喝,我现在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牌坊都立起来了,你死了也无所谓,就说贞节烈女殉夫了,更风光。"
夫君笑了笑:"娘,别吓她,她胆子小。"
他走过来,捏着我的下巴,把碗凑到我嘴边。
"乖,喝了,明天县城李老爷要见你,人家捐了十两银子,就想看看贞节烈女长什么样,你可别给我丢人。"
药汁灌进来了,又苦又腥。
我拼命挣,洒了一多半,剩下的全呛进嗓子眼里,咳得我喘不上气。
我趴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他们娘俩倒好,转身就走了,就丢下一句:"收拾收拾,明天别这副死样子丢人现眼。"
门关上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身上疼,是心里头一下子透了亮。
我守的哪门子节?我就是他们养的一头牲口,养肥了,就该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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