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仗了------------------------------------------,秦林正盯着桌上那份已经翻到卷边的作战地图。。不是普通电话那种带着试探意味的、可以慢悠悠等上几声的响法——这铃声像是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意志,一声追着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听筒从座机上震下来。。,午后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见无数细小的烟尘在光柱中翻涌。桌上那只搪瓷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横七竖八地戳着,有几根只抽了半截就被狠狠拧灭,滤嘴处还留着焦黄的指痕。旁边的白瓷茶杯盖斜搁着,热气细细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和烟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香,哪是烟草烧尽的灰烬味。。,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他盯着那台黑色座机——老式的、笨重的、拨号盘上还印着褪色数字的那种——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军长,电话响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他站得笔挺,大校肩章在光线里泛着暗金色,腰杆绷得像他身后那扇永远擦得锃亮的门板。他当然知道这话多余——那铃声都快把房顶掀了,谁听不见?可他更知道,这台座机响起来意味着什么。。能打进来的,不是大帅府,就是总参。。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塞,缸里早就没地方了,烟头一戳就掉下来两三根,在桌面上滚了滚,落下一小撮灰。徐振安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双手递给秦林。“我是秦林。”,沉稳,厚实,带着点西北口音。可徐振安听得出来,军长把脸上的疲态往下压了压——像是把一团揉皱的纸硬生生展平。,秦林的眉头忽然松了。“老李?”他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章上的将星跟着抖,“你个老小子,鼻子够长的啊!”。老李——那是三十九军的李副军长,跟军长是延安抗大时候的同学,一块儿爬过雪山的老交情。
“是,三天以后,”秦林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天以后我的七十九军就要开拔。你的酒?存着!等我回来以后咱们慢慢喝——你那个地窖里藏的杏花村,我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没说完,笑声就卡住了。
秦林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嘴角还保持着笑的弧度,眼里的温度却已经凉了。他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老李,”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刀子从磨刀石上缓缓划过,“你也是带兵的人。”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秦林听着,不说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漫得徐振安心里发毛。他看见军长另一只手攥成了拳,攥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又慢慢松开,又攥紧。
“实话跟你说,”秦林开口了,声音还是压着,压得稳稳的,可那稳劲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今天你不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要调人的人。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又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秦林就一句话。”
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憋了许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
“想调人走?可以!去找彭总拿批文来!只要彭总签了字,我秦林亲自把人给你送过去!”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只白瓷茶杯跳起来,盖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桌。
“否则——没有人能够从我七十九军调走一个人!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听筒狠狠砸回座机上,震得机身嗡嗡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隐约又整齐,像潮水一阵一阵往这边涌。
秦林站起来。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就把窗帘透进来的光遮了大半。他盯着徐振安,盯了足足有十几秒。
徐振安站得更直了,下巴微收,目视前方,大气不敢喘。
“抗战胜利以后,”秦林开口,声音有点哑,“很多老资历把后辈往部队里塞。儿子、侄子、外甥,但凡沾亲带故的,都塞进来当兵。”
他踱了两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光。
“几位大帅发现苗头不对,赶紧叫停。规定——抗战以后参军的,直系领导不能安排直系亲属在同一部队。”
他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可这能难住那些人?不能安排直系的,就交换!你把我儿子安排到你那儿,我把我侄子安排到他那儿,他把他外甥安排到我这儿——绕来绕去,还是那帮人。对此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兵打仗保家卫国,这是好事。”
徐振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敢说。
“呵。”
秦林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是讥讽?是悲凉?还是什么别的?徐振安分不清。
“谁曾想到,”秦林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灌了铅,“这居然是一群光想吃饭不想出力的人。”
他走回桌前,低头看着那台黑色的座机。它安静了,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响起来。
“一听说要打仗了,”秦林抬起头,看着徐振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就千方百计要把自家后辈往回拉。这个说家里老娘病了需要人伺候,那个说媳妇刚生了孩子没人照看,还有的说——说自己在战场上受过伤,怕绝后。”
他一拳砸在桌上。
“放他娘的屁!”
茶杯又跳了一下。
“平日里吃空饷、领津贴、穿军装招摇过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娘病了?怎么没想过媳妇生了?怎么没想过绝后?!”
秦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伸手去摸烟,摸了个空——烟盒早空了。
徐振安赶紧从自己兜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
秦林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翻卷。
“徐振安。”
“到!”
“你给我记着,”秦林指着他的鼻子,“七十九军的人,一个也不许放。不管谁来要人,不管拿什么理由——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彭总的批文!”
“是!”
徐振安的声音洪亮得像炸雷。
秦林轻轻,坐回椅子上。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打仗了……就知道往回缩。早干什么去了?”
他望着窗外,望着远处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们。那些年轻的身影在阳光下奔跑、卧倒、匍匐前进,尘土飞扬。
“打完了这一仗,”他喃喃道,“也不知道还能剩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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