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七十度的葬礼------------------------------------------。，是张嘴的时候，冷空气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她把这种沉默解释为保存体力，但五岁的小橙子不这么想。女儿缩在她怀里，用冻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指戳她的脸，小声说：“妈妈，你说句话嘛。”，最后只是把女儿的手握住，塞进自己腋下。——三天前就被冻裂的，现在钉着一块从衣柜上拆下来的木板。木板和窗框的缝隙里塞满了撕成条的床单，但冷风还是能钻进来，带着外面那个世界的味道。什么味道？林星晚想了很久，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死寂。，零下七十度会把一切都冻住，尸体、血液、排泄物，全都硬得像石头，所以“死寂”不是气味，是她脑子里对这个世界的定义。：“妈妈，我饿。”，女儿的脸蛋红扑扑的，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是冻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眨眼睛的时候扑闪扑闪的，像童话里的小精灵。她小时候看过一本童话书，里面有个冰雪女王，住在永远寒冷的宫殿里。那时候她还想，多美啊，现在她知道，冰雪女王的宫殿里没有吃的。“还有半块巧克力。”林星晚说。“我不想吃巧克力。”小橙子把脸埋进她怀里，“我想喝热粥。”，她也想喝热粥，她还想喝热水、热汤、热任何东西。但炉子三天前就灭了，不是没柴——她把所有能烧的都拆了，衣柜、书架、甚至餐桌的一条腿——是没有引火的东西。打火机的气体早用光了，火柴受潮，钻木取火这种野外求生技能，她在三十一年的城市生活里从没学过。“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她说。“什么故事？讲你小时候，你一岁的时候，有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了，我抱着你跑医院，大半夜的，打不到车，跑了三站路，鞋都跑丢一只。后来呢？后来到了医院，医生说你没事，就是普通的幼儿急疹，我抱着你坐在急诊室门口，哭了半宿。”
“你哭什么？”
“哭我傻呗，跑那么快，鞋都丢了，结果就是个小毛病。”
小橙子咯咯笑了两声，笑声闷在她怀里，像只小猫在打呼噜，林星晚也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住。
她没说完的是：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家，老公虽然是个闷葫芦，但会在她跑丢鞋之后，第二天买双新的放在床头。那时候她还有工作，虽然累，但每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那时候她还有朋友，虽然不多，但能在微信上发发牢骚，约个饭，吐吐槽。
那是二十天前的事。
二十天前，电视里还在说“百年一遇的寒流”。专家们在演播厅里指着地图，说这次降温幅度大，持续时间长，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她看了，但没往心里去，百年一遇？她活了三十一年，听过多少次百年一遇？哪次不是过几天就完了？
然后气温就掉到了零下四十度，然后是零下五十度，然后是零下六十度。
第七天，停水了，水管冻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像有人在用大锤砸墙。
第九天，停电了，整座城市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手电筒光，像濒死的萤火虫。
第十二天，老公出门去找物资，再也没回来？她等到第三天，出门找了一圈，在楼下拐角处看到一具冻僵的尸体，穿着他的羽绒服，脸朝下趴在雪里。她没敢翻过来看，但那双鞋是她买的，去年双十一，打折，三百八。
她回了家，把门反锁，把所有的窗户都封死，把所有的家具都拆了，然后抱着小橙子，等死。
第十八天，也就是三天前，柴烧完了。
“妈妈。”小橙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小了很多，像怕吵醒谁似的，“你说，爸爸冷吗？”
林星晚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自己也想知道，人在冻死之前，是冷还是热？听说最后会有幻觉，觉得自己在火炉边，热得想脱衣服。她老公死的时候，羽绒服穿得好好的，拉链拉到脖子，他是冻死的，没错，但他最后那一刻，有没有梦到过温暖？
门被敲响了。
林星晚瞬间绷紧身体，手捂住小橙子的嘴，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小橙子瞪大眼睛看她，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是用指关节敲的，不是用拳头砸。
“小林？”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小林，开门。”
林星晚没动，她听出这个声音了——是对门的邻居，姓周，四十多岁，在菜市场卖猪肉，平时见面点个头，没多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还活着？这栋楼六层，住着四十八户人家，她三天前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姓周的住对门，他家老太太早就冻死了，他老婆孩子呢？
“小林，我知道你在里面。”姓周的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林星晚还是没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有吃的吗？有柴吗？有药吗？如果有，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要来敲她的门？如果没有，他来干什么？
“我这儿有半袋面。”姓周的说。
林星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老婆孩子没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家有孩子吧？那小姑娘，叫橙子还是什么的？开门，我给你分点。”
小橙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林星晚死死按住她，不让她出声。她脑子里还在转：半袋面？为什么给她？这栋楼里还有别的活人，他为什么不给别人？他是真的想帮忙，还是……
“你不开门也行。”姓周的说，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的“热心邻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林星晚听过的、但从来没在自己身上体验过的东西，“你把门开条缝，我把面递进去，我不进去，真的，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活人，三天了，我没跟活人说过话，我快疯了。”
林星晚的手从女儿嘴上移开，她犹豫了。
姓周的继续说：“小林，你不知道，我老婆死的时候，还睁着眼，我给她合上，她又睁开，我拿布盖住，她又把布弄掉，她就是不想走，就是想看着我。我这三天，一闭眼就看见她，睁着眼，盯着我，你开门，让我看看活的，让我知道我还活着，行不行？”
林星晚慢慢站起来，小橙子想跟着起来，被她按回被窝里，用被子裹紧，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姓周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有半袋东西，白乎乎的，应该是面，但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黑乎乎的轮廓。
“后面是谁？”她问。
姓周的一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那表情变化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分析，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已经开始往后退。
“小林，你听我说——”
她没听见她扑回床边，抱起小橙子，往卧室最里面的角落缩，卧室门没锁，但她用身体堵住了，小橙子在她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外面传来砸门声。
不是敲，是砸，用脚踹的，一下，两下，三下，她家的门是老式的木门，不是防盗门，当初装修的时候图便宜，没换，第四下，门框发出撕裂的声音，第五下，门板倒了。
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来，三个人，或者四个，翻箱倒柜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姓周的辩解声：“我说了她不好搞，你们非要硬来——”
“闭嘴！”一个更凶的声音打断他，“搜！那女的带个孩子，跑不远！”
小橙子哭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像针一样刺进林星晚的耳朵。她捂住女儿的嘴，自己也哭了，无声地，眼泪流下来，滴在小橙子脸上。
脚步声逼近卧室。
然后停了。
“这门是锁着的。”有人说。
“踹开啊！”
“等等……”那个更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离得很近，几乎贴着门板，“林星晚是吧？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难为你，你把门打开，我只要粮食，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能守住多少？交出来，我保你们娘俩安全。”
林星晚没说话。
“你别不识抬举。”那个声音变冷了，“我数三下，不开门，我连人带门一起踹。一——”
林星晚低头看小橙子，女儿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嘴紧紧闭着，像在努力配合她。
“二——”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出去？从窗户跳下去？三楼，摔不死，但摔断腿，然后冻死在雪里。或者等他们进来，拼了？她一个一百斤不到的女人，带着五岁孩子，对方至少三个男人。
“三——”
门被踹开了。
林星晚没有躲，她跪在地上，抱着小橙子，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三个男人。中间那个最壮的，应该是头儿，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左边那个是姓周的，不敢看她的眼睛，右边那个年轻点，正盯着小橙子看，眼神让她恶心。
“粮食在哪？”壮汉问。
林星晚摇头。
壮汉往前走了一步，钢管在手里掂了掂：“别逼我动手，你一个女人，我不打你，但你得懂事。”
林星晚还是摇头。
壮汉不耐烦了，伸手来抓她，她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地方退了。壮汉的手抓住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往床上翻，翻出那半块巧克力。
“就这？”壮汉捏着巧克力，脸都扭曲了，“你他妈就藏了这点？”
姓周的在后面小声说：“她家确实没啥，我见过她男人出去找吃的，没回来，估计是真没了。”
壮汉把巧克力揣进兜里，又翻了一遍床铺，翻出两件换洗衣服，翻出一个小猪存钱罐（空的），翻出一本相册，他把相册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晦气！”他骂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林星晚，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林星晚浑身的血都凉了。
但壮汉只是笑了笑，对那个年轻的说：“走吧，这破地方，待着晦气。”然后三个人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林星晚跪在地上，好久没动，小橙子爬过来，抱着她的腿，小声喊“妈妈”。
她低头看女儿，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个小猪存钱罐的碎片，一片瓷，边缘锋利，能割开人的喉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也不知道要用来干什么，只是攥着，攥得手心都出血了。
“妈妈，你流血了。”小橙子说。
林星晚松开手，瓷片掉在地上，她看着手心那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那本摔散的相册上。相册翻开着，里面是她和老公的结婚照，老公穿着西装，她穿着婚纱，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像两个傻子。
她把相册合上，把瓷片踢开，把女儿抱起来。
“走。”她说。
“去哪？”
“离开这。”
她抱着小橙子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姓周的拎的那袋面还在地上——他没带走，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有五六斤，够吃几天。
然后她看到了那具尸体。
姓周的邻居，那个敲她门的男人，就躺在楼道里，脸朝上，睁着眼，身上什么伤都没有，但死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那个壮汉，那个“晦气”的眼神，不是看她，是看姓周的，他给姓周的留到最后。
林星晚抱着小橙子，跨过那具尸体，往楼下走。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咯吱咯吱的响——那是冻住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她不敢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一楼。
一楼的门厅里躺着七八具尸体，她上次出门的时候就见过，现在它们还在那儿，只是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绕过它们，推开单元门，走进外面的世界。
雪停了，但风还在刮，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用围巾把小橙子的脸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往记忆中镇中心的方向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离开，离开那个死了老公的屋子，离开那个被人闯进来的屋子，离开那个已经没有希望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橙子突然说：“妈妈，那边有个人。”
她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路边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半埋在雪里。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雪堆上，姿势很奇怪，再走近一点，她认出来了。
是那个年轻的男人。
那个壮汉的手下，那个盯着小橙子看的年轻人，他死了，冻死的，姿势像是在祈求什么。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同伴，没有物资，只有他自己。
林星晚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解气？不是；难过？也不是；她只是觉得，这个冬天，还会死很多人，包括她自己，包括小橙子。除非……
除非什么？她不知道。
“妈妈，冷。”小橙子说。
她回过神，把女儿抱紧，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她转身往回走——不是回那个年轻人身边，是回自己的家。
回去干什么？不知道，但至少，那里还有四面墙，还有一个能挡风的屋顶，就算要死，也死在熟悉的地方。
她用了二十分钟走回去，上楼，跨过姓周的尸体，回到自己屋里。她把小橙子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然后坐下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发呆。
那本相册还散着，她的结婚照还露在外面，她伸手把照片拿出来，看着上面的自己。那时候她二十七岁，刚结婚，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现在她三十一岁，老公死了，家被抢了，只剩五岁的女儿和一袋不知道能吃几天的面。
她把照片撕了。
不是恨，是不想看了，看了会想以前，想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哭，哭了就会消耗热量，消耗热量就会更冷，更冷就会死得更快。她不能死，她死了，小橙子怎么办？
小橙子在被窝里小声说：“妈妈，你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林星晚摸了摸额头，这才感觉到疼，应该是刚才被壮汉抓住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伤口不大，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血沾在手上，鲜红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刺眼。
“没事。”她说。
小橙子从被窝里伸出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妈妈，给你玩这个。”
是她那个玩具——一个巴掌大的微缩小镇模型，掉漆了，轮子也掉了两个，但小橙子一直舍不得扔。林星晚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微缩的房子、街道、小树，这是她去年在夜市买的，十块钱，小橙子喜欢得不行，每天晚上抱着睡觉。
血滴在上面了。
林星晚想擦掉，但手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因为那个玩具在发光。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光，淡淡的蓝光，从那些微缩的房子里透出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濒死DNA激活，文明火种系统绑定中……
林星晚愣住了。
她低头看玩具，玩具上的血迹正在消失，像被吸收了一样。她抬头看小橙子，女儿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玩具，嘴里发出“哇哦”的声音。她再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绑定完成。
欢迎进入文明火种系统。
检测到宿主当前环境：极端低温，资源匮乏，生命体征微弱。
启动紧急协议……
新手礼包发放中……
林星晚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光幕，光幕上有一个小镇的平面图，和她手上的玩具一模一样，但放大了无数倍。平面图上有一个绿色的圆圈，圆圈里有一座房子——正是她所在的这间房子。
当前领地范围：半径1.78米
可覆盖区域：以宿主为中心，半径1.78米内的圆形区域
当前领地状态：绝对安全（新手保护期）
绝对安全说明：任何对宿主或领地居民怀有恶意者，进入领地后将受到能量压制（瞬间失温/眩晕），持续时间30秒。恶意越强，压制越强。
林星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门口空空荡荡，但那个壮汉临走时的眼神，那个年轻男人的尸体，姓周的躺在楼道里的样子，全都闪过眼前。
她低头看光幕，光幕上，那个绿色的圆圈静静地躺着，覆盖了她所在的卧室，覆盖了这张床，覆盖了她和小橙子。
也就是说——
如果那个壮汉刚才还在，如果他想伤害她们——
他踏进这个圆圈的时候，就会瞬间失温、眩晕。
林星晚攥紧了手里的玩具。
那个十块钱买来的、被女儿玩坏了的、她本来打算扔掉的小镇模型。
现在，是她的全部。
“妈妈。”小橙子小声说，“玩具亮了。”
林星晚抱住女儿，把玩具紧紧攥在手里。
门外，风还在刮。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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