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唤人愁

1我叫云渺，细川云氏的大小姐。彼时我十九岁，为求天下太平，自废武功，

嫁给了微生氏长子微生旭。从此没了自我，成了一只折翼却仍被拴住的小鸟。

嫁给他的第五年，我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取名微生汐。是个男孩，我并不喜欢他。

微生汐出生在寒冷的冬天，大雪将天地铺成一片素白。屋内暖炉再多，也驱不散彻骨的寒。

恍惚间，我听见稳婆对微生旭说：家主，夫人恐怕……话未说完，

便被微生旭急切打断：我只要夫人，一切以夫人为先。随后我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三日黄昏。自废去全身功力后，我的身子本就不强健，

这次生产更让我再也无法生育。我倒不觉有什么，鱼媪却常为此心疼。她曾是我家的学生，

自愿随我来到微生家。休养几日后，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孩子。看着他时，

心中确有几分触动——这毕竟是我生下的骨肉。他生了一双湿润的大眼睛，好看又可爱。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这些年来，

我与微生旭相敬如宾。他平日忙碌，一月也见不上几面。说起来，我们算是年少相识。

那时局势尚未如此紧张，他曾来我家求学。我与他不相上下，总爱切磋。

所以得知要嫁的是他，而非他那个品行卑劣的弟弟时，我心中有过一瞬释然。我父母早逝，

是伯父将我抚养长大。出嫁时，他说对不住我。我轻笑摇头。伯父自幼待我极好，

而我父亲生前也只愿云家安稳。我作为他的女儿，付出这些，似乎也是应当。

我从小喜欢玉兰，本想带几株树苗出嫁，却听闻微生家地界不宜种植，只得作罢。

可微生旭给我的院子，偏偏叫“玉兰居”，院里种满了玉兰。我时常望着窗外发呆。

我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就像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随风飘荡，不知归处。哪里是无所谓呢？

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家主，夏秋之交，夫人身子虚，感染了风寒，虽无大碍，

但需服药温养。微生旭对韩大夫点点头，待他离开后，干巴巴地站在我面前，

半晌才说：云渺，少吹些风。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我倒真有些看不懂他了。

2孩子出生后，我大病小病不断，便没办满月宴。直到周岁，才广邀各门各派，举行周岁宴。

伯父伯母年事已高，不便舟车劳顿，能来的只有小我五岁的表弟云泽。我出嫁时，

他哭得最凶，揪着我衣角不肯放手，直到哭累了才睡去。如今六年过去，他也到了弱冠之年，

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听说他在剑道上的造诣，已不输巅峰时的我。真想和他切磋一场啊。

可惜，我连剑都提不起来了。又下雪了。鱼媪替我关上窗：夫人，当心身子，您风寒才好。

我轻笑，知她是为我好。未等我开口，外头便有人通报：云氏大公子求见。

我心中欣喜，虽知他会提前几日来看我。请他进屋后，

我发现他与记忆中那个哭鼻子的小孩已大不相同。眉眼冷峻，颇有独当一面的气势。

原以为多年不见会生疏，他却仍如往日般亲近。谈笑间，微生旭来了。气氛微凝。

见他二人对视不语，我出声打破沉默：家主，近日忙完了？快坐下歇歇吧。成婚后，

我不太习惯直呼他的名讳，他也从未说什么。他坐下后，静静听着我与云泽闲聊，

偶尔插上几句。我问起云泽江南故乡的事：素衣镇的大家……过得可好？我迫切想知道，

那些曾与我亲近之人是否安康。都很好，也都念着你。李阿伯的铺子越开越大，

赵婶也有了自己的衣铺，还有……微生家戒备森严，我连与云氏通信都难，

这些事自然无从得知。听着阿泽说起他们的近况与趣事，我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他们过得好，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活下去的支撑。这时，鱼媪进来了：家主、夫人，

小公子醒了。微生旭立即起身：带他来。云泽也说想看看小外甥。我在一旁静静看着，

未作声。孩子抱来后，他们逗弄片刻，我便开口道：我有些乏了，想歇息。

微生旭点头：好生休息，我会安顿云泽。嗯。众人离去后，

鱼媪略带不解地问：夫人，您似乎……不太亲近小少爷。

我苦涩一笑：我怕太在意这孩子，反而会给他招来灾祸。几日后，周岁宴至。

名门世家几乎到齐，就连五年一度的洽谈会，也未曾这般热闹。洽谈会是世家交流之宴，

由几大世家轮流主办。府中事务向来不由我经手，这些年来微生家并不信我，我也无心插手，

全交由微生旭的亲信打理。我倒也乐得清闲。鱼媪替我更衣时，忽然轻声道：夫人，

您真好看。好看？再好看又有何用。我入场时宾客已至大半。微生旭坐于主位，

我自然也得坐在他身旁。见他直直望着我，我便朝他微微一笑。这般场合，总不能落人话柄，

于微生家、云家都不好。之后，我便心不在焉地坐在他身边。宴上熟人寥寥，我昔日的同窗，

大多已死于那年变故。许多事，我至今想不明白。那件事如同缠身的死结。可就算不明白，

也得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出路。微生旭今日似乎很高兴，喝了许多酒。宴散后，

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对他说：家主，您醉了，该回房休息了。他眯着眼，

缓缓睁开看我：渺渺，你的手好冷……我替你捂捂。我静静看着他，他讪讪地收回手。

我轻叹一声，让侍卫送他回去。随后我也回到房中。洗漱罢，鱼媪收拾妥当，正要离开。

阿媪，我好难受。她急忙上前：夫人哪里不适？从前我们以闺名相称，

到了微生家才改了称呼。我心里说：我想回家了，回我小时候的家。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道：回来时吹了风，有些头疼。鱼媪担忧地探我额头：是有些烫。夫人，

要请韩大夫吗？我摇头：这么晚了，不必。睡一觉或许就好了。你也早些歇息，

不必担心我。她起初不肯，在我坚持下才离去。若时光真能抹平一切，为何我仍如此痛苦？

泪水无声滑落，满腔恨意只能往心里咽。快了，就快了，我即将解脱。3多年前，

鱼媪曾问我：渺渺，你真就这么放弃了？真要嫁给微生旭……我苦笑良久：阿媪，

自离江事变后，我一直在想，是否我太过软弱、任人唯亲，是否根本不配做云氏家主。

若非微生家刻意让步，只怕我早已被各派世家的唾沫淹死。此言不虚。那时我身心俱疲，

而微生旭的父亲微生萧提出条件：只要我嫁入微生家，他便放弃一统天下，容各家自行发展。

鱼媪面露不忍：渺渺，那或许只是意外。以你之才，我们未必不能……

我轻笑着打断她：没用的。他们能安排刺客潜伏数年而不露痕迹，

就说明早已布下不止一子。计划也非一朝一夕，更何况各世家伤亡惨重，还有谁会站出来？

鱼媪望着我：渺渺，微生氏给云家的条件是二选一。你嫁过去，要自废功力、剖出内丹。

这些年的苦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如将那些秘籍交给他们。我闻言生怒：阿媪，

那些秘籍是云家祖辈传承，是我爹娘毕生心血，更关乎天下安危。若落入微生氏之手，

必致大乱。不必再劝，多说无益。见她劝不动，她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望着她的背影，

我心如止水。那夜她来到我房中，我们如儿时般同榻而卧。她问我：渺渺，值得吗？

我答：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值不值得呢？脖颈处传来湿意，我也将脸埋在她颈边，

泪水悄然滑落。一夜无眠。世间诸事，多半无可奈何。思绪回转。这么多年，

我一个人也撑过来了，再撑一下又何妨。我轻抚腕上的玉镯——这是娘亲留下的。娘，

渺渺一定为您正名。鱼媪为我梳妆时说道：夫人，家主近日似乎很忙，

据说东亭出了大事。您可要……我微怔。东亭是富饶之地，多年前确有怪事频发，

但经微生家整治后，已安宁多年。东亭能出何事？那里有数百剑士驻守，盗匪岂敢靠近。

鱼媪摇头：详情尚不清楚，但家主天未亮就匆匆赶去了。可要打听一下？

我起身拂袖：先用早膳吧。鱼媪早已吩咐厨房，取了上好桃胶、银耳，为我炖制甜汤。

干银耳与桃胶用温水泡发两个多时辰，去除银耳蒂部与桃胶杂质，将银耳撕成匀称小块。

锅中贮水，依次放入银耳、桃胶、枸杞与冰糖，猛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半个时辰，

再加入红枣与百合。炖好后盛入白瓷汤盅，她亲自端来。鱼媪舀了一小碗递给我。

我小口喝着，窗外大约又飘起雪来。这时节，玉兰也该开了。4微生旭一连数日未归。

以往这是常事，但此次地点在东亭，确有些反常。我正喝茶，鱼媪来报，说家主侍从回来了，

让我收拾行装，不日前往东亭。我心下了然——他定是遇到了难题，否则绝不会允我外出。

抵达东亭，我被安置在一处居所。不久，微生旭风尘仆仆而来。他眉目凝霜，衣上沾雪，

顾不得擦拭，只问我：云渺，五毒蛊又现世了。我抬眼看他：五毒蛊失传多年，

我娘即便当年会用，她去世时我也才五岁。家主这是在怀疑我？微生旭微眯双眼，

似在审视我话中真伪，继而开口：那些秘籍里，未必没有炼制五毒蛊之法。

我轻笑：家主未免太高看我了。先不说秘籍是否在我手中，这些年来，

我何曾有半分外出的机会？他怔了半晌，又道：你曾精通医术。我只给你三日，

若解不了，素衣镇众人的安危，我便不敢保证了。我猛然抬头，他却已转身离去。

鱼媪在一旁忧心忡忡，我朝她微微一笑，示意无碍。五毒蛊，顾名思义，

是几种致命毒物合成的蛊毒，可令人瞬息毙命。但此次的蛊似乎并非纯粹的五毒蛊，

中毒者不会立即死亡，而是昏迷、呕吐、高烧、腹中绞痛，

在无尽痛苦中煎熬一日至两日方亡。我察看了几名中毒者与死者，又验其血液。幸好，

这下蛊之人并不高明。以人血为引，配以相克药材，便可制出解药。第二日，

我带着鱼媪及药方找到微生旭。鱼媪递上药方后，我转身欲走。微生旭却叫住我：云渺，

你手腕怎么回事？身旁鱼媪抢先答道：夫人为试药效，取了自己的血为引。

微生旭面露愧色。我平静解释：家主放心，并无大碍。此方本需人血为引，为防万一，

我也取了几位家仆的血，皆已用上。昨日那几位中毒者，现已无恙，稍作调理即可。

他似松了口气。我淡然立着，心想该走了罢。他又看向我：待此事平息，

我带你去花都看看。我回道：此方治标不治本，家主还须尽快找出幕后之人。

之后几日，我留在东亭。听闻此事起初毫无进展，药方虽有效，但每日仍有人中蛊。

后来查账才发现，有家药房为省钱购入劣质药材，其中竟混入了蛊物。这理由未免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