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灯

明德七年的冬天，金陵城下了百年未见的大雪。城南当铺的学徒林生搓着手，呵出白气，

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得低垂。铺子里清冷，掌柜的一早就回府宅取暖，

留他一人看店。这样的天气，连讨债的都懒得出门。门帘忽然被掀起，带进一阵寒风和雪花。

林生抬眼，见一青衣女子立于门前。她身形单薄，肩上积着薄雪，

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冬夜里不灭的星火。

“姑娘是来……”林生站起身。“当物。”女子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她从怀中取出一盏灯，

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林生凑近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盏通体漆黑如墨的漆灯，灯座雕成莲花状，花瓣薄如蝉翼，灯身光滑如镜，

却无一丝反光，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最奇的是，灯芯并非棉线，

而是一缕银丝，隐隐流动着幽光。“这灯……”林生伸手欲触，却在半空停住，

“是什么材质？”“家传之物，具体不知。”女子垂眸，“急需用钱，当五十两银。

”林生苦笑：“姑娘，这样式虽奇，但漆黑一团，非金非玉，值不了这个价。”女子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它会亮的。”“灯自然会亮，可……”话音未落，

铺子里的油灯突然齐齐熄灭。唯有窗外雪光透入，映得那盏漆灯越发幽暗。

林生正要去取火折子，却见漆灯内的银丝芯子忽然自行燃起一簇青白色火苗。那火苗不大，

却将整个铺子照得亮如白昼。更奇的是，灯光所及之处，寒意顿消，仿佛春日暖阳倾泻而入。

林生甚至闻到了淡淡的荷花香气，在这隆冬时节，显得格外不真实。

“这、这是……”“现在值五十两了吗？”女子轻声问。林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值，

值！姑娘是要死当还是活当？”“活当，三个月为期。”女子接过林生递来的银两和当票，

小心收好，又深深看了漆灯一眼，“请好生保管。”说罢，她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林生盯着那盏漆灯，青白火苗在他眼中跳跃。他伸出手，试探性地靠近灯光，

指尖感受到的温暖如三月春风。他忽然想起祖父讲过的那些精怪故事，心头一紧，

却又按捺不住好奇。那夜，林生将漆灯带回自己赁居的小屋。灯放在桌上，满室生春，

连墙角那盆枯死的兰草都似乎舒展了几分。他坐在灯下读书，竟不觉夜深。恍惚间，

似有女子低语在耳边响起，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安。此后三日，漆灯夜夜自明，

林生的陋室成了风雪寒冬中最温暖的所在。他读书至深夜也不觉疲乏，白天精神反倒更好。

当铺的掌柜都觉得奇怪，这平日沉默寡言的学徒，眼中竟多了几分光彩。第四日傍晚，

林生下工回家，远远看见自己屋中有光透出。推门进去，却见灯下坐着那青衣女子，

正伸手轻抚灯身，眼神温柔如对故人。“姑娘？你怎么……”“我来取灯。”女子起身，

衣袖带起淡淡荷香，“提前赎当。”林生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布包，

隐约露出药草一角。“家中有人生病？”女子点头，却不欲多言。林生见她衣衫单薄，

脸色苍白，忽然心生不忍：“外面风雪大，姑娘若不嫌弃，喝杯热茶再走。”女子犹豫片刻，

缓缓坐回灯下。林生煮水沏茶，简陋的茶具在漆灯的光晕下竟显得温润起来。

他将茶杯递过去时，无意中触到女子的手——冰冷刺骨，不似活人。

“姑娘的手……”“旧疾。”女子收回手，低头饮茶。灯光映着她的侧脸，

林生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眉目如画，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哀愁，尤其是眼角一点泪痣，

像是永远含着未落的泪。“这灯对姑娘很重要吧？”林生问。“家传之物，母亲遗赠。

”女子轻声道，“若非家弟重病，急需银两抓药，断不会拿出来。”两人沉默对坐，

只有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林生忽然觉得，

这一刻的安宁，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的都要真实。“姑娘怎么称呼？”“唤我阿漆便是。

”“林生，双木林，生命的生。”阿漆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令林生心头一震。

他忙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茶尽，阿漆起身告辞。林生犹豫再三，

还是开口道：“阿漆姑娘，若还需要银两，我可以……”“不必。”阿漆摇头，“已经够了。

”她提起漆灯，灯光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就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林公子是好人，

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灯……以后莫要再念。”门开了又关，风雪卷入，

带走了最后一丝荷香和暖意。林生呆立原地，忽然觉得这屋子从未如此寒冷空旷。那一夜，

他辗转难眠，眼前尽是阿漆离去时的背影和那双含愁的眼。第二天，林生向掌柜告假，

说要去看一位生病的远亲。他其实毫无头绪，只是凭着记忆，往城南贫民聚集的方向走去。

雪已停，但寒风依旧刺骨，街巷间行人稀少。在一处僻静巷口，

林生看见一个瘦弱少年正在雪中拾柴。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衣衫褴褛，冻得双唇发紫。

林生上前帮忙，随口问道：“小兄弟，可知道这附近有位姓……姓漆的人家？

”少年摇头：“这一带都是穷苦人，没听说有姓漆的。”林生失望，正欲离开，

少年忽然说：“不过前几天，倒是有个穿青衣的姐姐租了王婆家的旧屋，带着个生病的弟弟。

那姐姐生得好看，就是不太说话。”林生心中一动：“能带我去看看吗？

”少年领着林生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破败院落前。“就是这儿了。

不过那姐姐清早出门抓药去了，现在应该只有她弟弟在。”林生谢过少年，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很小，积雪未扫，正房窗纸破了几处，在风中簌簌作响。他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往里看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躺在炕上，盖着薄被，睡得正沉。炕边小几上，

赫然放着那盏漆灯。灯未亮，漆黑一团，却让林生莫名心安。他正想悄悄离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林公子在此做什么？”林生转身，

见阿漆提着药包站在院门口，脸上无喜无怒。“我、我只是路过，

顺便来看看……”林生语无伦次，“令弟的病可好些了？”阿漆沉默片刻，

轻叹一声：“进来吧，外面冷。”屋里比林生想象的还要简陋，除了一炕一桌两凳，

几乎别无他物。阿漆将药放在桌上，为弟弟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家里……没有别人了？

”林生低声问。“父母早逝，只剩我和弟弟相依为命。”阿漆烧水煮药，背对着林生，

“林公子不该来的。”“我只是担心。”林生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阿漆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有接话。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荷香，

在这破败的小屋里，竟生出几分家的温暖。弟弟醒了过来，咳嗽几声。阿漆连忙扶他起身，

喂他喝水。林生这才看清少年的面容，与阿漆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阿姐，这位是……”少年声音虚弱。“当铺的林公子。”阿漆简短介绍。

少年却眼睛一亮：“就是保管漆灯的好心人？”林生惊讶：“你知道我？”“阿姐说，

有位公子待灯如待珍宝，她才能安心将灯留下。”少年微笑，

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健康了许多，“我叫青墨，多谢林公子。”三人聊了一会儿，

林生才知道青墨得的是肺痨，已有半年之久。寻常药石无效，

阿漆才不得不四处寻找偏方奇药。昨日抓的药已是最后一线希望。“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生安慰道，心中却无底气。离开时，阿漆送他到院门口。暮色四合，寒风又起。

“林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阿漆轻声道，“但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我们……不是同路人。”林生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鼓起勇气：“阿漆，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那盏灯，还有你，都非同寻常。但我不怕。”阿漆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林生直视她的眼睛，

“我想了解你，想帮你。”长久的沉默后，阿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帮我？

林生，你帮不了的。这世间有些债，只能自己还。”她转身回屋，门轻轻关上。

林生站在渐浓的暮色中，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此后数日，林生照常当值，

却总是心神不宁。他几次想去城南看看，又想起阿漆的话，终是忍住了。直到第七日傍晚，

当铺快要打烊时，那拾柴少年急匆匆跑来，满脸惊慌：“林、林公子！不好了！

青墨哥哥他……他不行了！”林生脑袋嗡的一声，扔下手中的账本就往外跑。雪后道路泥泞，

他跌跌撞撞赶到小院时，天已全黑。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青墨躺在炕上，气息微弱，

阿漆握着他的手，面色比弟弟还要苍白。桌上药碗已空，显然并无效果。

“阿漆……”林生轻声唤道。阿漆抬头看他，眼中竟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没用了，所有药都试过了。”林生在炕边坐下，看着青墨灰败的脸色，心如刀绞。忽然，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盏漆灯上。灯身漆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灯……”林生想起漆灯自明时的奇异景象，“它能不能……”阿漆猛地摇头：“不能！

绝对不能用！”“为什么？它既然有那样神奇的力量，也许能救青墨！”“你不懂！

”阿漆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这灯一旦为救人而亮，代价……”她咬住嘴唇，没有说下去。

青墨却在这时睁开眼，气若游丝：“阿姐……我难受……冷……”阿漆的眼泪终于落下，

滴在弟弟手背上。她看看青墨，又看看漆灯，眼中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林生站起身，

走到墙角拿起漆灯。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阿漆掌心的温度。“告诉我，怎么用它救人？

”“放下！”阿漆厉声道，“林生，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青墨死吗？

”林生也提高了声音，“无论什么代价，总比失去生命要好！”两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