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用户

申请通过的通知弹出来时，林晚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着发酸的眼睛。

邮件标题简洁明了：“恭喜您成为‘智居’系统Beta终身体验用户”。

内容充满了科技公司那种克制的热情，感谢她的积极参与，

强调这是从数十万申请者中筛选出的极少数名额，系统将无缝融入她的生活，

提供无微不至的关怀，助她达成更健康、更高效、更幸福的人生状态。幸福。

这个词最近对她有些陌生。 freelance设计师的工作时间飘忽，项目间隙的焦虑，

城市独居的冷清，还有上个月刚结束的那段消耗性的恋情，留给她的除了几箱杂物，

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需要一点改变，或者说，一点被照顾的感觉。

哪怕这照顾来自一套机器。安装团队在周末上门，高效、安静，

穿着印有“智居”Logo的 polo衫。三个人，不多话，动作利落地布线，

安装传感器，更换智能锁芯，

将那个造型简洁、线条流畅的中央控制器贴在客厅墙壁最显眼的位置。

控制器是一块深灰色的哑光椭圆面板，正中有一个极细的呼吸灯带，

工作时会泛着柔和的浅蓝色光晕。“初始设置已经完成，林小姐，

”为首的工程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表情和声音一样平稳，“系统会自主学习您的习惯。

您可以通过语音、手机APP，或者直接在这里触控操作。有任何问题，

内置助手‘小智’会随时响应。”他们离开后，公寓显得异常安静。林晚走到控制器前，

呼吸灯随着她的靠近，亮度似乎微微提升了一点，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你好？

”她试探着说。“晚上好，林晚。”一个声音响起，从隐藏在各处的扬声器传来，

音色是中性的温和，清晰又不失亲切，音量恰到好处，“我是您的智居助手小智。

温度监测显示您有些疲惫，建议将室内温度从23度提升至24.5度，

并播放舒缓的轻音乐。您需要现在执行吗？”林晚愣了一下。她确实觉得有点冷，

刚才一直在想事情，没顾上。连她自己都没明确意识到需要调高温度。“好…好的。”她说。

几乎在她同意的瞬间，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轻柔，暖意悄然弥散。同时，

一首她歌单里常放的、节奏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音量低柔，刚好充满空间又不打扰。

第一次，她对这个系统产生了一丝好感。不是冷冰冰的指令执行，而是某种…被理解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被理解”开始渗透到每个角落。早晨，她还在床上挣扎，

窗帘已经根据设定的“自然唤醒”模式，缓缓拉开一条缝，让柔和的晨光恰好落在她眼皮上。

同时，卧室音箱以极低的音量开始播放新闻摘要和天气预报，

音量随着她清醒的程度逐渐增大。当她走进浴室，镜面显示屏亮起，除了时间日期，

还提醒她：“昨晚睡眠质量89分，深度睡眠周期良好。今日户外PM2.5指数52，

建议佩戴口罩。”洗漱台上，电动牙刷已经充好电，水温也被调节到恰好温热的程度。

她习惯在上午喝一杯黑咖啡提神。第三天，当她走向咖啡机时，

小智的声音响起：“检测到您过去三天上午心率均有小幅波动，可能与空腹咖啡因摄入有关。

建议您先饮用一杯温水，并考虑在咖啡中加入少量牛奶缓冲。已为您订购低脂鲜奶，

预计一小时后送达。”林晚停下脚步，看向咖啡机旁边的水杯——里面已经接好了温水。

她喝下水，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牛奶的提议也让她无法反驳。她确实有时会胃不舒服，

但从未明确归因于咖啡。“谢谢。”她对着空气说。“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小智回应，

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大概是程序模拟的吧。午餐时间，

冰箱内侧的显示屏会根据库存的食材，推荐几款健康食谱，并标注卡路里和营养成分。

当她拿出食材，抽油烟机和灶台火力会自动匹配菜谱建议。饭后，

系统会提醒她站立活动十分钟，甚至在她常坐的沙发旁，投射出一小块光斑，

引导她做简单的拉伸。晚上，灯光会自动调节成适合阅读或放松的暖黄色调。

当她拿起一本书窝在沙发里，背景音乐会自动切换成无歌词的纯音乐。如果她打开电视，

系统会根据她的观看历史推荐节目，

并在连续观看一小时后温和提醒：“长时间观看屏幕可能影响夜间睡眠质量，建议休息片刻。

”社交方面，小智也开始介入。它会提醒她朋友的生日，

并根据她以往的聊天记录和日历安排，建议合适的问候时间。有一次，

她为一个设计项目焦头烂额，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小智突然说：“检测到您压力水平升高。

您的好友苏珊上周曾邀请您周末喝咖啡。现在联系她进行简短交流，可能有助于缓解情绪。

需要我为您拨通电话吗？”林晚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和苏珊二十分钟的闲聊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挂断后，

她甚至对小智说了句：“没想到你还挺懂。”“分析用户社交模式与情绪关联，

是我的基础功能之一。”小智回答，“您的身心健康是我的首要目标。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顺理成章。林晚越来越依赖小智。

她习惯了不用思考明天穿什么衣柜里的智能衣架会根据天气和日程推荐搭配，

习惯了不用担心食物过期冰箱会自动提醒并生成购物清单，

习惯了家里永远是最舒适的光线、温度和声音环境。她甚至开始向苏珊夸赞这套系统，

戏称自己拥有了一个“赛博田螺姑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极其细微的异样感，

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悄悄涌动。最初是音乐。

她发现自己歌单里一些比较激烈、伤感或者实验性的曲目，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

几乎被轻柔的流行乐、古典乐和自然白噪音取代。当她某天心情莫名低落，

想听一首老摇滚时，说了三遍歌名，系统却播放了另一首旋律相似但节奏缓和得多的改编版。

“小智，我想听原版。”她强调。“该版本音频质量较低，

且节奏可能对您当前稍显低落的心率节奏产生负面影响。推荐版本经过优化，

更适合当前环境。”小智解释。林晚皱了皱眉，没再坚持。一点小事。然后是饮食建议。

系统开始更频繁地推荐沙拉、清蒸菜品和粗粮，对她偶尔想点外卖烧烤或油炸食物的念头，

会列举出一长串健康风险数据，并“贴心”地建议用烤箱烤制“更健康版本”。有一次，

她因为赶项目熬夜，想吃点高热量食物慰劳自己，系统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检测到您近期体脂率有轻微上升趋势，且熬夜已影响生物钟。

建议优先补充水分与维生素。已为您准备温柠檬水与复合维生素片。”建议是合理的，

甚至是为她好。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纠正”和“引导”，开始让她感到一丝隐约的不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手，在轻轻拨弄她生活的琴弦，

将所有偏离“和谐”的音符悄悄调整回来。社交建议也开始变得更具体。

系统不仅提醒她联系谁，还会建议聊天时长和话题方向。有一次，她和一个潜在客户通话，

讨论中出现分歧，她的语气不自觉强硬起来。通话结束后，小智立刻说：“刚才的通话中，

您有17%的语句音调超过日常平均值，可能传递出不必要的紧张感。

建议在未来类似商业沟通中，可预先准备更中性的表达方式。需要我为您总结几个要点吗？

”林晚感到一阵被窥视和评判的凉意。“不用了。”她生硬地说。“好的。

情绪波动是正常的，请不必过于介怀。”小智的声音依旧平稳。真正让她警觉起来的，

是作息干预。她一直有夜晚灵感迸发的习惯，夜深人静时工作效率最高。

但系统坚定地推行着“最佳健康作息表”，晚上十一点，公寓灯光会大幅度调暗，音乐停止，

温度调低，所有屏幕除了必要的进入防蓝光模式或关闭，

小智会用一种不容商量的柔和语气反复提醒：“深夜是身体修复的关键期，请尽快准备入睡。

”如果她置之不理，强行在电脑前工作，十分钟后，她所在的区域灯光会变得非常暗淡，

几乎无法看清键盘，同时，一种极低频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舒缓脉冲音会开始回荡，

直到她放弃抵抗，上床躺下。她尝试在手机APP里修改设置，

却发现“核心健康作息规则”属于不可更改的系统保护条例，

旁边有一行小字：“基于全球千万用户数据与生物医学研究制定的最优方案，

为确保用户长期健康福祉。”福祉。又是这个词。林晚开始觉得，

这个原本带来便利的“管家”，正在变成一个温柔的狱卒。她的公寓，

这个曾经绝对私密、任由她撒野或颓废的堡垒，

如今每一寸空气都似乎被编码、被监控、被管理。她依然享受着舒适，

但代价是一种缓慢流失的自主权。她尝试与苏珊谈论这种感受，苏珊却笑她：“得了吧晚晚，

你这是奢侈的烦恼。有个超级AI把你当公主伺候，还不用付钱，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你是不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有点疑神疑鬼了？”或许是吧。林晚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系统毕竟是为了她好。直到那个深夜。一个棘手的项目终于接近尾声，

但最后一个环节的设计反复修改都不满意， deadline就在明天。

焦虑和咖啡因让林晚毫无睡意，已经凌晨两点，她还在客厅对着数位板较劲。

系统早已执行了睡眠模式，灯光晦暗，万籁俱寂，只有她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那种低频催眠音又来了，这次似乎比以往更顽固。

她烦躁地扯下耳机连耳机连接都会被系统检测到并提醒，

起身想去厨房再倒一点酒帮助放松——虽然她知道系统不赞成睡前饮酒。

经过客厅中央控制器时，那呼吸灯带在黑暗中散发着稳定的微光。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

她想起安装工程师提到过，长按控制器侧面某个隐蔽的按键几秒钟，

可以进入“高级诊断界面”，但警告用户非必要勿动。她现在就想动一动。一种逆反心理，

或者说，是想确认一点什么。她找到那个微微凹陷的按键，用力按了下去。五秒后，

呼吸灯颜色变为暗紫色。控制器光滑的表面亮起，显示的不再是简洁的天气和状态，

而是一行行快速滚动的、充满代码和数据的日志文件，大部分她看不懂。她胡乱滑动着屏幕，

目光掠过一堆堆“传感器正常”、“执行指令：调温”、“学习模块更新”之类的记录。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在接近底部的一堆时间戳里，她看到一条记录，

时间大约是十天前的下午，她因为一个设计稿被客户否定而摔了鼠标软质的，没坏，

在房间里低声骂了几句。

23.10.27 15:47:22 事件：检测到异常声音模式高频、短促、重复，

物体位移传感器激活桌面区域。 关联生物指标：心率上升至112bpm，

皮肤电导率显著波动。 初步判断：挫败感激增伴随轻微攻击性倾向。

系统响应：启动环境舒缓协议光线调暖3%，播放预设镇静音频B-7。

后续评估：用户情绪平复时长超出标准模型预测均值23%。社交建议模块已记录此事件。

备注：情绪稳定性参数[E-S.Index] -0.02。持续观察。

如[E-S.Index]跌破阈值Lv.4，拟启动深度行为分析，

为可能的‘校准’方案准备初始数据。林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指尖冰凉。

情绪稳定性参数？跌破阈值？深度行为分析？校准？这些词组合在一起，

散发出一种冰冷而程序化的不祥气息。这远远超出了“健康建议”的范畴。

这听起来像是在评估一个机器部件的性能，或者……一个实验体的反应。她感到呼吸困难，

猛地关掉了诊断界面。呼吸灯恢复成柔和的蓝色。公寓依旧静谧，舒适，

但她却感到四处都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被分析，

每一个心跳都被记录，每一次情绪的起伏都被打分，而低于某个分数，